妙真师叔走的第五天,道观来了客人。
秋雨将歇未歇,桃都观后院的青砖地上洇着深浅不一的水痕。陆离叼着根草茎,嘴里哼哼着不成调的曲子,抬脚碾碎一片泡发的黄叶。
刚刚小厮到丹房叫她的时候,她还在榻上午睡,现在还迷迷糊糊着。麻蛋……也不知哪个家伙扰人清梦,真该千刀万剐。
檐下不知何时挂了盏暗红的宫灯,将她的雪白道袍照得忽明忽暗。陆离停住脚步,看见院中竟立着四个穿素衣的女子,双手叠于胸腹前,裙边皆绣着万字不到头纹,察觉到脚步声齐齐转过了头。
直到这时候陆离才发现她们竟覆了面纱。
香客?陆离将草茎一呸,毫无形象地伸了个懒腰。
正殿门关着,门缝里漏出一线烛光。领头的女子刚要出声,里头传来茶盏轻叩桌面的响动,大门吱呀一声,出来了个年轻的灰服少年,朝陆离躬了躬身子,示意她进去。
规矩怎么这么多?陆离打着哈欠,一把推开殿门,一眼便看见了坐在椅子上眼巴巴看着她的茯苓。
“怎么回事?”陆离抬了抬眼皮。
回话的却不是茯苓,而是堂中陪坐的另外一个人,见陆离进门竟站起身来,客客气气地说道:
“想必这位仙子便是清明道长新收的高足了。”
陆离这才移过目光,看见面前躬着一个中年微胖的男子,颌下无须,穿着一件灰鼠皮镶边的褐色常服,说话时带着一股阴柔之气。
在他的身后还立着另一个人,只是身形隐在暗处,看不清晰,只能从外形上估摸是个男人。
陆离终于明白过来那股不对劲在哪里了,她微微挑眉:
“几位是从宫里来的?”
微胖男子拱了拱手,从袖中掏出了个镂着云纹的匣子,手掌按着推了过去:
“这是青州今年新贡的云芽,宫里拢共不到两斤,太后娘娘特地叮嘱奴婢交给妙真道长的手上。妙真道长虽然不在,但仙子既然是清明道长的高足,自然不能短了您的一份。”
陆离瞥了一眼,却没有收,她坐到了茯苓的身旁,右脚往左脚上一搭,肩膀顺势耷拉了下去,懒洋洋地说道:
“什么仙子不仙子的,我姓陆,公公怎么称呼?”
那太监的手臂在空中悬了半响,见陆离不接,脸上表情不变,将匣子放在桌上,自顾坐了回去:
“奴婢姓赵,贱名恐污了小陆道长的耳,便不提了。”
“那么赵公公,你知道我的师傅清明道人已经仙逝的事情吗?”
赵公公的腰弯得更低了一些:
“奴婢也是刚刚才知道的。”
陆离看向了坐在身旁的茯苓,小姑娘的脸微微有些发白,手掌一直捏着。她从前的时候一直都是跟着师傅东跑西跑,现在师傅不在一下子慌了神,毕竟只是个豆蔻年华的小丫头。
好在小姑娘还沉得住气,见陆离望了过来,便老老实实地说道:
“我只是说观主和师傅不在,原来负责配药的清明师伯月初时候故去了,这位公公便问观里还有谁可以出面,我便只好把师姐叫来了。”
陆离拍了拍茯苓的肩膀,示意她不要紧张,一切有我。
随后她便转头看向了面前的中年太监,长吁短叹道:
“赵公公有所不知,师傅走的匆忙,我虽然一直都惦记着太后娘娘的身子,但直到前些日子才腾出功夫整理那份药材名单。我这跟师傅学炼丹熬药已经有了些日子,但毕竟还差着火候,所以直到现在都还未炼出丹药来。”
赵公公原本就发白的脸顿时更白了些:
“这可如何是好……”
“所以不如这样,”陆离掏出一页薄纸按在了桌上,笑着观察对方的神色,“我干脆把这份药方子给你们好了,你们按方抓药,我相信太安城这么大,应该不缺几个像样的炼丹师。”
赵公公没有接,苦笑道:
“那些凡夫俗子,如何比得上清明道长那样的神仙手段。”
“但是我师傅已经死了。”
“这不是还有小陆道长么?”赵公公靠过来了一点,轻声道,“太后娘娘年纪大了,先帝故去后,更知道谁对她好,谁对她不好。我们这些做奴才的,只要主子安康,哪怕是金山银山也愿意搬来。”
陆离的手指有一搭没一搭的轻敲着桌沿,像是在思考,但只有熟悉她的人才知道,陆离其实现在心里有些不耐烦了。
“所以你的意思是,让我亲自去一趟皇城?”
赵公公不答,只是将头垂得更低了一些。
“不去。”
赵公公愣了一下,缓缓抬起头来,一旁的茯苓拉了拉陆离的衣袖,却看见面前的女子忽然展颜一笑:
“我是个很惜命的人,赵公公,虽然这话说起来有时候我自己都不会信,但人就是这样,有口东西吃,有个地方睡,哪怕明日天上要掉颗陨石来,今天也是能活一天是一天……你们远道而来便是客,见面又一口一个仙子的,虽然我不爱听,但心里也是有点高兴的,更别提还带了礼物。所以我也愿意坐在这里和你们聊两句,但是这就要把我带到火坑里,是不是太没诚意了?”
赵公公终于坐不住了,他从椅上坐了起来,双手拱起,战战兢兢地问道:
“小陆道长究竟是何意?”
陆离脸上虽然还带着笑,但眼神却一点点冷了下来:
“赵公公真的要我把话说明白么?比如你们明明奉着太后的懿旨出来求药,可一个个轻装简从,那位始终站在影子里的大哥,应该是开了地府,悟道之后的修为吧?再比如,太后明明生了病,为什么你们连招个炼丹师给她炼药的念头都没有,真的是他们无能吗?还是说……你们生怕别人知道?”
陆离每说一句,面前的太监就擦一下脸上的汗,连一旁的茯苓都睁大了眼睛。
“至于你们执意要拉我进宫,是真心诚意找我炼丹看病,还是想把我们桃都观拖下水,那只有你们自己知道了。”
赵公公扑腾一声跪了下来,头颅死死垂在地上,再也不发一言。
茯苓两条月牙似的眉皱成了一团,娇斥道:
“你们这些人,师傅好心帮你们,却带了这样的坏心思,如今都把算盘打到我们观里来了!”
妙真师叔应该记得太后的事才对,可偏偏在这个时候离开了道观,是海平城的事情大到连皇宫都比不过了,还是……在避嫌?
陆离一边琢磨着,嘴里问道:
“那张药方我查过,里面的药物都是安神静气之用,你们那位太后娘娘究竟得了什么病。”
赵公公将头抬了起来,犹豫着说道:
“此事事关隐秘,若是小陆道长答应奴婢同去皇城,奴婢才敢……”
“那我不问了。”
“别,别,”赵公公从地上爬了起来,脸上一阵苦笑,“小陆道长真是厉害,奴婢佩服……主要是此事算作绝密,知晓此事的除却我们这些贴身服侍太后的老人,不超过一掌之数,奴婢不得不小心些。”
“所以究竟发生了什么?”
太监弓着身子靠近了些,这一瞬间,窗棂透过的光线似乎都暗了下来。面前传来了一股熏香的气味,陆离双眉微蹙,像是那种吊在香上熏了无数日子的腊肉,皮上带上了酸烂的腐质气息。
赵公公抑着嗓子,用极细极小的声音轻轻道:
“太后她……怀孕了。”
陆离的第一反应是茫然,太后既然是个女的,怀孕不应该是很正常的事情?随即脸上便生出了一丝错愕,嘴角下意识想要勾起,但忍着还是压了下来。
她的脑海中顿时生出了无数个剧本,什么困在宫中的我和侍卫不得不说的故事,什么郎为臣子妾为太后,什么死鬼陛下戴花花帽子,养面首的一千零一夜。
可中年太监的脸上并没有笑,那张圆脸带着病态的惨白,似乎在恐惧什么,又像是在忍耐着痛苦。
他终于低下身子,咬着牙,用陆离差点没有听清的语速飞快而小心地说道:
“可那肚子里的……根本就不是个人!”
陆离愕然地看着他,可面前的赵公公飞速退后,弯着身子,再也不肯多发一言。
屋里的光线重新变得明亮,但却像是染上了一丝洗不去的晦色。
陆离沉默了片刻,敲着桌沿的手指倏尔停顿,道:
“我有些话需要和自家师妹说。”
赵公公如释重负地点了点头,行了一礼,便带着身后的男人匆匆出了门去。关门的时候那男人与陆离对视了一眼,陆离这才发现那个男人的眼角有道疤。
等到屋内重归寂静,茯苓的肩膀像泄了气一样垮了下来,手掌有一下没一下地拍着小胸脯:
“紧张死我了……以前师傅在的时候,怎么没觉得这群人这么可怕,还好有师姐在……说起来,师姐是怎么知道他们有所隐瞒的呢?”
陆离捏了捏她带着点婴儿肥的脸颊,认真问道:
“先前妙真师叔带你去太安城的时候是何样情形,事关重大,一五一十告诉我。”
茯苓想了想,说道:
“其实我也不清楚,我来观里的日子就比师姐你晚了几天,师傅一共才带我进了两次城,均是太监宫女们领着我们住到城里的长春观。之后都是师傅一个人进皇城,让太监宫女们带我玩。我也纳闷师傅为什么不带我,可她从来不告诉我。”
“所以你从来都没有见过那位太后娘娘?”
茯苓掰着裙角的刺绣,摇了摇头,说道:
她撇了撇嘴,还是没有把那个字骂出来。
肯如此低下身子救那位太后,看来魏公公和那位太后娘娘的关系应该很好……但也不排除作秀的成分。
陆离暗自沉思,手肘忽地一动,转头看去,见师妹面色紧张地拉着她的衣袖,小声说道:
“师姐,不行就把他们赶走吧……你们刚刚说什么我也没听见,可看脸色也知道是出了什么事,不然师傅也不会一直不让我跟着进皇城。糖葫芦面人儿可以不吃,小命要紧呐师姐……”
陆离拍了拍她的手背示意她放松些,左手却不自觉地按在了小腹上。
丹火一道乃清明道人以毕生心血才修就的秘法,集修身、养神、克敌、炼丹等一体。妙真师叔言,丹火不成不可出观。可清明道人留下的笔记光是前篇就已经晦涩难懂,陆离一个连入门都不算的半吊子,只是通宵达旦去学习基础,若非原身早有修为,恐怕就行气之法,就能困得她上天无路,入地无门。
况且烟雨楼那里还存着她几样东西,自己同时也欠了丹药未寄,迟了日子,也不知烟雨楼会用什么手段来催账。
即将到来的凤道人、烟雨楼的要物、自己敏感的妖类身份、随时可能回来的观主……陆离定了定神,当下便做了决定。
……
茯苓靠着门框,看着陆离在丹房里东翻西找,将一件又一件物甚塞进乾坤袋中,终于忍不住问道:
“师姐,你真的不要我陪着你去吗?”
陆离没有回头,一边默数着几类丹药的名称,随口应道:
“你跟着去做什么?观里眼下无人,还须师妹留下来看家才是。”
“可是师姐……”身后的声音嗫嚅了一阵,往昔的洒脱模样不知道跑哪里去了,“你一个人去多危险呐,一个能照顾你的人都没有……我没进道观前的时候,就听人说太安城里藏着妖怪,会吃人,听说到了夜间,太安城的人连门都不能出。”
“那叫宵禁,防贼的规矩。”陆离无奈地笑着,身后忽地一暖,紧接着一双手探到前腰,紧紧抱住了自己。
陆离将手中的药匣放了下来,拍了拍小丫头的手背:
“别难过,师姐瞧完就回来……说起来师姐不在的日子里,修行也不能懈怠,早睡早起,不然妙真师叔回来的时候看你修行不进反退,只怕要气得打你手心。”
茯苓哼哼道:
“师姐还说我呢,自己每天一觉睡到日上三竿,早饭从来不做,饿的我成天肚子咕咕乱叫。”
陆离笑了笑,转身抱住了她,轻声道:
“还记得我前些日子跟你讲的后山之事么?你不是一个人守观,大师兄就在后山闭关,要真出了有什么事记得往后山跑,别傻乎乎的管那些经卷啊丹药啊,人最重要,记住了吗?”
小姑娘没有说话,陆离感到抱着自己的双手更用力了些。
“这样好了,回来的时候给你带糖葫芦,面人儿,还有……松子糖,怎么样?”
茯苓抬头看她:
“真的?”
“当然是真的,上次师姐不是说要做荔枝虾球么,这次把调料全买个齐全,再整条羊腿。天气凉些的时候,我们找坡子掏个窑洞,用果木烤羊腿吃。”
小姑娘的眼睛一点点亮了起来。
陆离揉了揉她的小脑袋,忽然看见小姑娘脑袋一歪,像是想到了什么。她从陆离的怀里挣扎出来,猛地将手腕上的手串和铃铛一撸,铃铛叮铃铃地滚下,献宝一样塞进了陆离的手里。
“师姐,师姐,这个静心铃你先拿着,师傅要是回来,我和她说!”
陆离刚要拒绝,推脱的手掌忽地一顿,捏着手里珠子大小的铃铛,疑道:
“师叔把这法宝交给你的时候……是怎么说它的妙用来着?”
“静心铃?师傅好像说……有勘破幻觉,祛邪凝神的能力,其他的记不大清了。”
静心?
陆离眼前一阵恍惚,脑海中浮现出那张玉露凝神丹的丹方,里面的药物她都一一查过,皆有安神静气之功效。
“师姐,有什么不对么?”茯苓观察着她的表情,疑惑地问道。
陆离摇了摇头,微笑道:
“没什么,我该出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