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友可知……北海通幽冥之事？”
话语落下后，空间里陷入了片刻的沉寂，陆离维持住心神，看着“老君”轻捋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是在沉思，又像是在回忆。
须臾后，“老君”略显迟疑的声音终于响起：
“倒是有这么个说法……龙雀道友那日所观异象，难道是幽冥中有什么东西跑出来了？”
陆离摇了摇头，顾左右而言他道：
“我近日炼丹缺一味药引，需以一种开在幽冥河畔的花做药引，不知道友可有线索？”
“老君”思忖片刻，疑道：
“开在幽冥河畔……难道是曼珠沙华？我记得此花表色如火，红艳似血，花瓣细长，卷曲如爪，不知是否符合道友的要求。”
陆离微微眯了下眼睛。
“曼珠沙华”这个词只记录在清明道人留下的丹方笔记里，本就是冥界所属，她索求所谓的药引，自是存了试探的心思。“老君”既遍地寻药，说明其大概不通丹道，可偏偏却了解曼珠沙华，要么是其学识渊博……要么，就是他亲眼见过。
“老君”提醒道:
“幽冥乃大凶之地，非生人所属，道友切勿妄动心思啊。”
陆离心想我去都去过了，还担心这的那的，脸上却装着露出一丝决然，摇头道：
“此丹不就，我道难成。道友无须再劝，只是还得麻烦道友整理一些关于幽冥的详细卷宗，假以时日，我定要亲自去一趟幽冥。”
“这是自然，老夫本就应答谢道友的赠药之情。”
“老君”见“龙雀”语气斩钉截铁，也不再劝，转而道：
“倒是还有一事，老夫估摸下月便要回庆洲老家一趟，到时路经中洲秦国，道友若是不急，倒是可以与道友当面详谈幽冥之故。”
陆离心想这么早急得奔现作甚，人家抱着敬仰丹道大师的心思千里迢迢一来，却发现对面却是个一窍不通的傻姑娘，那场面可太社死了……连忙避之不谈。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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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么现在一来，烟雨楼要给付给我的一共有四样东西，关于朱雀翎羽的下落、‘神算子’答应的雷符、‘不秃山人’整理的关于邪祟的卷宗，以及‘老君’那里关于幽冥的资料。”
陆离细数下来，发觉这趟鬼市子之行实在算得上收获颇丰，唯一搭进去的就只有那位倒霉师傅清明道人留下来的“神药”。只是师叔有令，未修成丹火不得出门，一时间却没个好法子亲自送货去，让茯苓帮忙又实在不妥。好在烟雨楼并未规定时间，只是说尽快。
自己本来就身份敏感，三天两头偷偷溜出道观在桃都山上撒欢，妙真师叔没有追究本来就已经宽容大量了，自己还是老实些，别再做出格的事情了。
陆离苦恼地想着，将回音石收入袖中，寻件深衣披在肩上，踱步来到了庭前。
墙外的天灰蒙蒙一片，雨水淅淅沥沥地下着，荷塘化作了一团黛绿色的墨池，细碎的落叶在水花中荡漾，半截荷梗随风晃荡着，几番下来眼看着就要就此折断，却一声不吭地弹了回去。
“一场秋雨一场寒呐……”
这两日以来，她明显感受到体内有一股火在不断侵蚀着自身的气机，原本在泛黄小册子里学来运化周天之法而产生的灵气，几乎尽数都被那团火焰所吞噬。
长此以往下来，不消半月，她就要被这团火烧得一干二净。
陆离靠着门框，裹了裹深衣，明明已是化形之妖的修为，可她却感到身体隐隐发寒。
……
“难得难得，师姐近日居然肯来找师妹我请教修行之事了。”
眼看着茯苓的尾巴都要翘起来，陆离哼哼起来：
“什么请教？是探讨！我可是你师姐哎，大家都是同门，探讨学术有什么不对么”
“是是是，我的师姐大人，”茯苓白了她一眼，接过递过来的本子，眼皮一扫，忽地扑哧一声，“师姐你的字真丑。”
陆离没理她，指着本子上这几日整理出来的疑难道：
“书上说，当今之士把修为高低分为三个阶段，分别为人、地、天。三才之说我倒略知一二，可是其中的境界之分倒不是很明白。”
茯苓抱着书歪头想了想，道：
“师傅倒是提过，说第一阶段的入门称之为闻道，所谓‘朝闻道，夕死可矣’。便是以人之心体验悲欢离合，以人之身厉劫三灾九难，窥鉴生死，方能知晓天地之高远，便是第一境界‘窥鉴’的含义。”
陆离心想怪不得妖族修炼的小册子着重强调一定要修成人形，这又是人之身，又是人之心，换了旁的来修岂不是要走火入魔？
“那么第二境界的明洞又是何意？”陆离继续问道。
“啊，这个我知道，明洞就是明洞阴阳的意思。师傅说到了第二重境界，便可以施展一些真正的法术了，因为明洞之境是人对这天地自然的第二重感悟，通晓天理，了察人事。”
说着说着，茯苓站起身来，一手捧书，学着老学究的模样一边踱步一边摇头晃脑道：
“盖闻二仪有像，显覆载以含生;四时无形，潜寒暑以化物。是以窥天鉴地，庸愚皆识其端;明阴洞阳，贤哲罕穷其数……”
念着念着，她便哈哈大笑起来，笑了一阵，朝陆离挤眼道：
“二师兄讲学的时候就是这德性，据说好像和他家学有关，可惜他讲学的时候，师姐你跟着清明师伯炼丹去了，没见着那古板样。”
陆离也笑了起来，嘴里默念“窥鉴、明洞”，忙问道：
“人的第三境是什么？”
“让我想想，好像是……无己？”
“无己？”陆离脸色古怪，“难道到了这一层境界的人都不能藏私，宽以待人？”
“我也不懂，师傅只是说无己的意思便是顺其自然，忘掉自己。我也不懂好端端的为什么要忘掉自己，”茯苓挠了挠头，“师傅讲的虽然比二师兄浅显，但还是太复杂了……修人实在艰难，据说很多妖物邪祟也就是在这第三阶段化成人形，却卡在人地门槛，终生不得寸进。”
陆离若有所思。
所谓窥鉴也好，明洞也罢，终究是自身对天地阴阳的通晓感悟，直到第三境界的“无己”才真正得到质变，从原本只是肤浅的“知道”变为“顺应自然”。怪不得自己化作红雀遨游之时，会隐隐有一种与天地自然融为一体的感觉，原来这就是“无己”之意。
她想起自己现在就是困在此境不得存进，不然也不会千里迢迢跑到秦国来请他山之石来攻玉，忙问道：
“那么下一阶段的‘地’呢？又是何样说法？”
茯苓却摇头道：
“师傅也没有细讲，毕竟我也才刚刚闻道而已。师傅只是告诉我，以人入地需要去悟道，好像是……寻找自己之道的意思。”
寻找自己的道就是悟道？陆离微微皱眉，自己现在连那些名词都没学完，哪来的道可寻？于是忍不住说：
“无论是闻道还是悟道，这些说法听起来都是道门的说辞，天下之大，修行体系终归不止一个道门，难道别家也是需要闻道悟道的？”
茯苓学着她师傅的样子将双手负后，轻轻哼了一声，嘴里却笑了起来：
“多着哩，道门有道门的规矩，佛家也有佛家的讲法，有的修心，有的炼身，这都是各自传承啊！不过我听过一个最好笑的，那就是武夫对修行的称呼方法……师姐你要不要猜猜他们怎么叫自己的修为阶段的？”
陆离眼珠一转：
“难道没有称呼？”
“哪有那么洒脱啦！”茯苓摆了摆手，笑道，“那些满脑子都是打架的莽夫们，直接从九数到一，九品、八品……二品、一品这样，哼哼，听起来一点也没咱们气派。”
“倒是纯粹。”陆离思索一番，忽然问道，“那么妖魔，邪祟之流呢？他们有没有类似的体系？”
“这我哪里知道？”茯苓摇了摇头，“师傅就讲了那么多，人地天三关，一关便是三重山，更何况世间灵气本就贫瘠，连师傅也没有开天门，观中唯一一个触摸到那层屏障的只有观主师伯。”
“这个世上能开天门，以身入道的屈指可数，有的也是名动一方的大人物。就比如大师伯去追的那柄惊蛰剑的原主，据说这位海平城城主当年就是以武入道，从九品的凡夫一路打到三品，用一双拳头硬生生捶开了天门，法相高达百丈，一个纵跃能从海平城跳到南荒。”
“他跳得那么远难道不会崴到脚么？”陆离脸色古怪。
“重点不应该是这般神仙之能么？”茯苓鼓起腮帮子瞪她，又道，“师傅说这方天地灵气匮乏，除却有数的洞天福地，绝大多数修士连修炼的灵气都没有，一个开了地府的悟道修士便已经是了不起的大能。不过也算有利有弊，不然整个天下就全是飞天遁地的老妖怪啦。”
原来还有这般限制，陆离却是不知，她还当这世界就跟话本里写的一样，修士神仙遍地走，天道大能多如狗，感情不是？
“除了海平城城主连际外，广为人知的只有朝阳山大剑仙李雾山，以及烟雨楼的楼主。据说就在这秦国皇宫里面还有一位半步踏入了天门，唔，好像是个太监，也不知道是不是真的……”
陆离嘴角一翘：
“这套路我熟！对外说是太监，其实真正的高手是皇帝本人！”
茯苓双手抱胸，头上的两个小羊角辫一抖一抖的：
“师姐真腹黑！现在坐在皇位上的是个年纪不大的小孩，先前我和师傅进宫给太后看病的时候碰见过，他底子虚得很，怎么可能是高手？”
“所以真正掌权的是那个大太监？”陆离察觉到了关键。
“师傅说，现在的秦国是魏公公……也就是那个最有嫌疑的人，以及太后说了算。现在的小皇帝就是他们一手扶持上去的，他们算是盟友。”
那太后怎么病了？陆离的脑海中已经闪过了无数个剧本。
茯苓才懒得想那些有的没的，她苦恼地托着腮，闷闷地说道：
“师傅每个月都会带着我去皇宫给太后送药，算算日子也没几天了。可是现在师傅不在，临行前也不说个章程，哼！你不知道入城那两天是我最开心的时候……街上有好多好玩的，还有好多好吃的，糖葫芦、面鱼儿、剪纸人……啊，好想出门啊！”
想到这里，她忽然嘟囔道：
“清明师伯说不在就不在了，虽然他人不太好，但丹药却是靠谱的，只是这下一来，那位太后娘娘怕是吃不到药了……可怜的师伯，祝他在地下有吃不完的糖葫芦、面鱼儿。”
陆离暗忖，原来太后的药一向都是师傅熬制的，既然如此丹房里应该还留着笔记，只是这些日子一直忙着学习基础，还未来得及看。
她继承原主的记忆实在有限，留下的碎片大多和要事有关，自己竟不知道清明道人每月都会给太后炼药，差点露了破绽。
“太后吃的药叫什么名，我回去找找，兴许还能找到剩余的。”
“我想想，好像叫什么……玉露凝神丹，”茯苓忽然眼前一亮，“师姐要是找到这丹丸，倒是有理由一起去一趟皇城呐！师姐肯定还没去过太安城，不知道那里有多好玩，去了肯定忘不了哩！”
陆离无奈地笑了笑，不自觉地揉着小腹。
自己现在朝不保夕，气海不知何时才会被那团火焚干烧竭，莫说是悟道晋升，只怕到时候连吃个糖葫芦的可能都没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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