空旷的空间里,十三团光点呈环形分散开,没有主持人,也没有见证者。陆离观察了片刻,暗忖这鬼市子召开了不知多少次,内部早已形成了一套约定俗成的规则。
她压住浮动的心思,耐心地等待时机,这时看见那位“老实人”环顾一圈,率先朗声道:
“在座哪位道友,可帮我杀个人。”
上来就搞杀人这么刺激的事情?陆离精神一振,又听“老实人”补充道:
“我要杀的那个人,名叫连仓。”
“连?”有人注意到了这个姓氏。
“老实人”转头看了过去,微笑着点头道:
“实不相瞒,他是海平城城主连际的弟弟,虽是个庶出,却天赋极高,连海平城的绝学‘潮生掌’都无比熟习。”
众人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说话,只有“烧刀子”扑哧一声,乐了起来。
连仓?陆离眼皮微跳,将其和山洞里那个死状极惨的人相对照了一番。等等,大师兄说那连姓男人出自海平城,同样是庶出,该不会就是此人吧?
又是刚刚搭话的那人站了出来,陆离注意到他身上流转的是篆文“猫掌柜”。
“猫掌柜”先朝诸位行了一礼,道:
“在下与海平城有些渊源,需得先问上一问,劳各位行个方便……阁下与海平城究竟有何冤仇,竟出手要连通判的性命,若其中有什么误会,在下可请烟雨楼做个公证,了却恩仇。”
“老实人”将双手一摊,老老实实地说道:
“无怨无仇,只不过他是我二叔。按着祖制,我父连际死了,城主位置就得由修为最高的二叔来继承,而不是嫡长子的我,这事扔各位谁头上不难受?不过好在最近听闻他出海寻剑去了,实是狙杀的好机会。所以请位好手来帮我除此大患,事情若成,我愿奉黄金万两,外加三件海平城珍藏的宝贝!”
众人又是你看我,我看你,谁都没有吭声。
“烧刀子”捂着嘴“噗噗噗”地笑着,笑声像一串银铃炸开,清脆中带着几分肆无忌惮。
“猫掌柜”冷笑道:
“还请阁下积点口德,少开这种玩笑。公子年幼,性子虽顽劣了些,但也断不可做这种门户自戕之事!阁下若再做这种挑拨离间的勾当,在下拼着得罪烟雨楼,也要查查阁下的底细!”
“老实人”却没有理他,依然张望着四周,大声喊道:
“哪位好汉英雄愿接这活儿啊!就算杀不了,提供些下落让我找人来杀也成啊!一个消息,便可换一件法宝!”
这次再没人理他,连“猫掌柜”都气得拱了拱手,退了回去。“烧刀子”见状顿时懊恼地叹了口气,似乎感慨没看到一场好戏。
陆离心下好笑,这“老实人”也不知是老实还是不老实,上来就自爆家门,也不知是真是假,这谁敢接?前些日子她遭遇海平城来人,便回观里翻了翻清明道人留下的笔记,知道那位海平城城主修为极高。
这位海平城城主自号武痴,早在数百年前便以一身武力得证天道,拳掌双绝,有开山倒海之能。不然也不可能一人坐镇海平城,挡住南荒亿万妖类沿海北上之路。
她想到“老实人”刚刚应承的那句“一个消息,一件法宝”。有烟雨楼做为公证,交易之物应是做不了假,更何况烟雨楼还可以付费提供鉴别等功能。只需要递出一道神念,烟雨楼便会在闭市后为二人另辟一处空间,除了“老实人”无人可知,一时间心痒痒了起来。
陆离正欲递出神念,心神忽地一动,脑海中浮出了个念头。
“老实人”讲自己是连家的公子,众人皆道这估摸是海平城仇敌挑拨离间的计策,又或者是连家内部真有什么龌龊。
可如果反其道而行,抛开“老实人”的身份,是连家公子也好,是海平城仇敌也罢,都闭之不提,只探求其目的呢?
陆离恍然惊觉,“老实人”是谁其实根本不重要!他的目的其实只有一个,那就是知晓连仓,也就是海平城城主之弟的下落!
而在场上,“老实人”左右望了一圈,见依然没人应声,也不失望,自顾退回了原地。他刚一停住,忽地看向了“猫掌柜”的方向,而“猫掌柜”也死死地盯着他。
这片空间里禁止私下沟通,大概是二人之一向烟雨楼递出了神念,约下了闭市后再叙的约定。
被这一阵风波干扰,场上的气氛非但不减,反而热络了几分。陆离刚欲询问秦都太安附近的邪祟妖物行踪,却见身周晃了一晃,一个身影抢先站了出来,竟是那位“老君”。
陆离想起对方闭关北海,心底一动,耐着性子听他说道:
“老夫久不涉人间,明镜蒙尘,近日算得红鸾星动,欲往中洲。奈何年岁已高,气血渐衰,身如残烛摇曳,纵有壮志,奈何力不从心……不知哪位道友有妙法,可助老夫枯木逢春,老夫倍承恩情。”
陆离听得一脸茫然,见众人同样是眼瞪眼望了一阵,寻思这群所谓的前辈高人也没有听懂。
这时突然听得一团笑声炸开,陆离偏头一瞧,见那位“烧刀子”乐得前仰后合,声音像泼出去的水,哗啦啦洒了一地。
她指着“老君”笑得上气不接下气:
“你这老头,不举就不举,说的文绉绉的,装什么蒜啊!”
鬼市子里的气氛顿时变得诡异了起来,众人大眼瞪小眼,眼中含笑,但各持身份,只是摇头。陆离也有些无语,她听那位“老君”语气恬淡,话语中暗藏机锋,一副得道高人的模样,结果说了半天……却是来求药的。
“老君”伸手捋着长须,淡然道:
“道友这便是落了下乘,男欢女爱,本就是人伦大道。老夫又不修那太上忘情之法。心有所欲,实乃自然,况且年事已高,身体不顺,亦为自然。”
陆离忍着笑,脑海里忽地想到一事。
这算什么?每个炼丹师的心中都有一个共同的愿望?
陆离脸颊微红,不自然地挪了下脚步,向烟雨楼递出了神念。
正站在场中一脸恬淡的老君正和“烧刀子”你一言我一语地拌着嘴,忽地顿在原地,微不可见地看向了陆离的方向。
他悄悄退回原地,用细若蚊呐的声音感慨道:
“老夫这几日遍寻古法,心中甚至生出了绝望之感……没想到苍天不负,今日竟让我遇到了一位丹道大师。”
麻蛋……别冲我说话啊!陆离心里暗骂,要是被别人察觉,都以为我是个卖那种药的药贩子了!
陆离急欲掀开刚刚的尴尬,上前一步,向诸位客人望了一圈,开口问道:
“我需要秦都太安近期的妖物、邪祟动向,不知哪位有相关情报?”
场上沉寂了一阵,陆离安静地等待着,察觉到不远处有个人影动了动,于是投去了目光。
那人见陆离的目光看了过来,只好硬着头皮站出,身上篆刻的居然是“不秃山人”。
此人低声道:
“我并不知晓太安城周边有什么活动的邪祟,倒是知道一桩案子,况且不知其能否符合你的条件,遂刚刚有所犹豫。”
“案子?”
“此案说是一桩,实则乃是近日数件案子算作一起,作案者疑似妖物做祟,地点便在太安周边……你要是想要了解,还得等上一阵,毕竟卷宗难取,抄写还得费些功夫。”
“不秃山人”说着说着便叹了口气:
“又要熬夜了……你要拿什么东西交换?”
原来是位公门中人,失敬失敬,陆离在脑海里整理了下自己拥有的东西,发觉到头来似乎只有丹药能倒卖,只好硬着头皮道:
“丹丸行不行?”
“烧刀子”大有深意地回头看了眼一旁的“老君”,老前辈轻捋长须,安如泰山,可惜光晕中看不清神色。
“不秃山人”忙摆手道:
“不用不用,我身体好的很!实不相瞒,在下还未曾娶妻……”
陆离一脸黑线,哀叹道:
“我这还有别的丹药……疗伤的、洗筋伐髓的、毒人的……你要哪种?”
“不秃山人”小心翼翼地问道:
“疗伤的药……是不是也有那种效果?”
“没有!”
一桩交易磨蹭了一阵终于完成,陆离退回原位,感觉身体比进了一趟鬼门关还要疲惫。
接下来众人又各自述说了一番述求,其中达成了数桩交易。这些被烟雨楼邀请而来的客人来自五湖四海,身份层次不齐,陆离哪怕站在原地光听着,也能了解到许多情报。
怪不得都说做平台挣钱,烟雨楼就哪怕一点抽成也不取,只是看着,每个消息也价值千金。
就在她算着时间,估摸日出将近的时候,突然听到一个代号叫“神算子”客人以闲聊的口吻说道:
“近日贫道夜观天象,发觉北方有异,心下好奇,遂使出了镜花水月的手段。不料竟瞧见秦国上空妖风阵阵,白火熊熊,竟将夜晚烧得亮如白昼。若有哪位道友知晓缘由,贫道愿帮他免费算上一卦,任何事都可以。”
众人视线交流了一阵,纷纷看向了陆离和刚才那个“不秃山人”的方向,毕竟只有他们表示出自身在秦国。
“不秃山人”打了个哈欠,没精打采地说道:
“忙着熬夜加班,没空看天气。”
陆离却在沉思。
秦国上空鬼风阵阵,阴火熊熊,将夜晚烧得亮如白昼……这说的难道是自己进入幽冥取得阴火之事?当时居然还天现异象,自己当时还在幽冥同九灵元圣前辈讨教,对外面的事情压根不知。
那么问题来了,要不要将这个消息卖出去?免费算卦,听起来似乎并不靠谱啊……
陆离只是短暂功夫便有了决断,她抬头望向了那位“神算子”,嘴角微翘,用神神叨叨的语气回复道:
“巧了,那晚我正在炼丹,灵感一动,正好抬头看到了那异状的全貌,气息倒是有些熟悉……我可以告诉你,不过我不信什么算卦,倒是需要些针对妖物、邪祟的手段,不知阁下可否提供?”
“神算子”思忖一阵,答道:
“贫道倒是可以会些制写符箓的手段,不过贫道精于术算衍法,不通杀伐之道,因此威力不大,但震慑个寻常的魑魅魍魉还是可以的,龙雀道友可还要?”
要!为什么不要?!陆离现在就缺的是对敌手段,安然笑道:
“那道长是要我将这情报私下交转给烟雨楼,还是就这么说出来?”
“神算子”含笑道:
“苍天既有异象,我辈修士自该知晓,道友不必顾虑,说出来便是。”
倒是位慷慨的前辈啊,陆离点了点头,道:
“我在那火中察觉到了幽冥的气息,想必是地下发生了什么事。”
她点到为止,再不多言,余光却悄悄地盯着“老君”的方向。这位前辈既然身在北海,应该也有所察觉,果然见其捋着长须的手微微一顿,似乎想到了什么。
鬼市子里一片沸腾,众人就幽冥之事纷纷议论起来。“神算子”沉思片刻,叹息道:
鬼市子里讨论依旧,但逐渐接近了尾声。
……
闭市后,陆离在烟雨楼新开辟的传音空间里等待了片刻,看到属于老君的光点重新浮于眼前。
老君的声音慢悠悠的,像拧巴湿毛巾一样费劲:
“鬼市子里呆了一夜,老夫出去更衣,让龙雀道友久等了。”
这位老前辈的身体……实在堪忧,陆离心里好笑,嘴里却道:
“无妨,我近日便将那丹药递交给烟雨楼,只是却有几个问题,还想请教一下‘老君’道友,算作提前的报酬。”
“好说,好说。”
陆离整理了下语言,认真地问道:
“道友可知……北海通幽冥之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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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师妹茯苓设定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