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离开那所号称扶桑最豪华的地方,妾身才逐渐回忆起些什么来……
自己还是那个在花间柳芽,遥望窗前明月之外的,雏儿的旧事。
妾身大概是忘了。
忘了最初的祈愿。
不过妾身忽然记起来了。
——妾身,只愿葬在诗与歌的河。
啊啊……
大概是孩提时候,被教授的、吟诵的诗;还有聆听的、传唱的歌。
父亲从小便教授妾身的。
父亲曾从西方那边的大帝国回来,好像是带回来了什么相当了不得的,能让人吃饱饭的东西。在那同时,也带回来了诗歌。
声郁顿挫,真是让人喜欢。
只是父亲原本是显赫的外交大臣。不过,因为丢了国书,险些被流放。不过还是被赦免了。具体原因或许是皇家与臣子之间的秘辛,小町并不想过问。
不过从那以后,妾身便不得不进入了深宫宅院。
虽然被封做更衣,但其实并没有禁足。
向来也是因为年岁尚小,又或者有着其他的什么缘故。
记得……嗯,记得,是某个祭典吧。是长夏,又或者是夏末。——只记得热了一天的地上还蒸腾着暑气。
倒是夜里凉爽起来。
打了个小灯便溜出宫去,反正守门的也与妾身挺熟,没有阻拦。
一路随着人流,直到了那条河。
噔~~
咚~~
叮~咚~~!——
不知是从哪里传来的声音。或是豪迈,或者婉转。
一听就听出来了。
是诗,或者是歌。
其诗,柔肠百转;其歌,念念沉吟。
真是好听。
因此妾身不由得痴了,呆站在那里,静静地听着。
那诗、那歌。
虽然还不太清晰,但心中荡漾,似是有什么从河对岸流入了自己的心底。
于是,在那个祭奠上,还是孩提之时的妾身被一位察觉到的歌者拥入怀中,举在肩上。
“这女儿家,倒是一副天生歌者的样子。”
“呐,小娃儿,妳喜欢诗歌吗?!”
虽然那时还在懵懂,但是依旧是凭着感觉,回了一声——
“喜欢。”
“好!——老衲我带妳去放河灯。要知道,河灯上,寄托着放灯人的祈愿喔。老衲我带妳去许愿!”
看着河灯点燃,然后放入水中,然后随波远去,
“呐,女娃儿,许下心愿吧。——河神一定会听到的喔。”
可那时候的妾身,仿佛是没听到歌者的话语般地,闭上了眼睛,合十了双手,恍惚间许下了心愿——
——只愿葬在诗与歌的河。
从此,与诗歌结下难解之缘。
——嗯……后来想想,那一天见到的,或许不只是人类吧。
盂兰盆会,此界与彼岸交汇的时候。熙熙攘攘、来去匆匆的,还有执念未解的魂灵,还有伴步踏声的诗与歌……
“——小町,该启程了。”
……
妾身沉入了一片混沌的渊薮。
河水的冷意自指尖攀附而上,却无半分湿濡的触感。
三途川的浪涛在耳畔低吟,却非彼时盂兰盆会上欢愉的喧闹。那些曾如萤火般明灭的河灯,此刻化作流散的星子,在漆黑的水面上浮沉。
“此处……是何处?”
妾身喃喃,声如碎玉坠入虚空。
无人应答。唯有歌声自极远处飘来,似曾相识,却辨不出词句。
……
——一袭蓝裙的身影倒映在河面,红发如焰,镰刃寒光凛冽。她背对着妾身,与一名绿发少女争执。
那少女头戴天平冠冕,手持明镜,言语间威严如雷霆。
妾身欲唤,喉间一时之间却似塞满砂砾。
“四季大人,今日的渡船钱还未收齐呢。”懒散一笑,镰刀随意扛在肩头。
“小町!休要再偷懒!”绿发少女蹙眉,镜中忽现万千魂魄哀嚎。
妾身浑身战栗。
那镜中的面孔——分明是幼时照水自窥的容颜。
可镜外之人,却是全然陌生的魂灵。
“汝……是谁?”
妾身伸手欲触,指尖却穿透虚影。
镰刀少女蓦然回首,红瞳如血,嘴角笑意轻佻:”哎呀,这位姑娘莫不是迷路了?”
河水骤然翻涌。妾身坠入漩涡,耳畔残留她最后一叹:
“真像啊……像极了从前的我。”
——再次睁眼时,身已伏在青石长阶。
石缝间生着茜草,花瓣上凝着未晞的露。
阶顶有老僧执帚扫叶,袈裟破旧,眉目却似画卷中的仙翁。
“师父……”妾身脱口而出。
老僧停帚,眸中星河流转:”小町,妳的诗心乱了。”
妾身怔然垂首。
怀中不知何时多出一卷残稿,墨迹洇湿,字句支离:
「我が命は 三途の雫に 消ゆるとも 歌の河底に 骨は沈むべし」
(纵我性命消逝于三途川之露,尸骨亦当沉入歌之河底)
“唉。此乃汝之宿命。”
老僧以帚尖点地,石阶轰然坍裂。
妾身跌落时,瞥见他袖中露出一角诗笺——正是当年盂兰盆会上,自己放入河灯的那一枚。
……
月鳞微光,腐草作萤。
命运之水随流东去,寒风冷冽自踝攀升。
细身冷,四顾无所凭依,荡悠悠,无奈芳魂消耗。
“呐,搭船吗?!”
高挑的红衣少女甩开镰刀自雾中现身,妾身怔怔望着那张面容——
那张与自己七分相似的面容。
喉咙蓦然涌起酸涩,一时不知该做何等样态。
然而对方却歪头而笑,袖口铜钱坠子叮铃作响:
“渡河可是要付钱的喔。”
妾身摸向衣襟,却掬起一束开始褪色的紫樱。
“唉?!”
“不要吗?!——那算了。”
红衣少女巨镰一挥,便要离去。
涡流涌,青石现。
青石上,满是和歌的刻痕。
露の世は 露の世ながら さりながら
(露水之世,虽是露水之世,然而——)
——觅魂百夜死,孤影探深闺。
随即,无数记忆碎片化作萤火四散,颗颗坠落坍缩成硌痛掌心的石子。
红衣如纱,少女笑声忽远忽近:
“什么前生今世,沉进河里也就都干净啦——呵呵~”
“可是、只是。”
红衣死神不语,只是牵自己上了船,像是执杆摆渡,也或许是长镰一挥。
“罪人小町,贪恋尘缘、孤魂落寞……判,徘徊尘缘之地……”
嗓音似冰锥刺来,而妾身堕落水畔。
抬眼,浑浊的浪花中瞥见另一个自己:红衣死神翘腿坐在渡船上,一手把玩着三枚生锈的铜钱,另一手摇了下酒葫芦,就仰脖灌了一口。
“来喝‘前尘酿’啊!醉进前尘,才算痛快!”
可惜,只镰刀一挥,迷雾隐瞒了踪迹。
唉。
三途河畔,三途河畔。
荡荡悠悠,无所凭依。
“好花转瞬即飘零,只恨空空渡此生。
伤心红泪何所以?连绵细雨不能晴。”
——记忆如刀剜心。
妾身蜷缩在巨石阴影下,看它一寸寸龟裂。
石缝中渗出歌声,是师父的调子:”我住皇都外,东南结草庵......”
忽有童声应和:”喜欢!”
抬眼望去,幼时的自己正被白发老者托在肩头,河灯映得双颊绯红。
老者衣袖拂过妾身眼前,化作漫天灰烬——原是盂兰盆会的纸钱。
“师父,别走!”妾身扑向幻影,却捞起一捧腥咸河水。
河底传来闷响,似巨物坠落。
女子顺流而下,青丝缠石,她怀中紧抱的铜镜突然碎裂,镜框镌刻小篆:
诗魂葬于此,死神生于斯
一点一点,随波逐流,埋进迷雾——
“三生石载魂,诗河葬痴念。女娃儿,妳早该明白……”
“师父、师父……”
只是,没有身影,亦没有回答。
“该醒了,无心的小町。”
叮——
声如铜钱坠地。
抬眸忽见鹤发老者,玄袍微沾桂花雪,紫藤扁拐伫独身。
袖手一扬,抛来酒葫芦,内里琼浆冽甜露,饮下却染黄连苦。
“该醒了,冥神大人。不要耽溺在那坛‘浮生醉’里,”
而他身边的另一老者,依旧身着土黄色袍,依旧披着斗笠蓑衣,叹息道,
“三生石沉了,孟婆汤冷了……小町,妳还要在旧梦里溺多久?”
小町揉揉眼睛,终于清醒了过来,站起身扛起手中长镰。
“垂钓翁、弋老,你们怎么来这里了?”
两老者摇了摇头,分明是扼腕,——看来这摆渡的冥神连一丝一毫都未曾察觉这变故。
随即左右让开,小町顺着那方向看去,只听得万灵哭嚎,而见怨灵之潮奔袭而至。
“这、这么多……”
完了,看来又得挨四季大人的批了。
“别想那么多了,冥神大人,赶紧着手准备……我等二人为妳加持,摆渡船的效率一定会提高的……”
“不,四季大人说,这回我的任务是,让这些怨灵,全部在此岸驻留,不准渡河。”
小町正色道。
“什么?!”
这下倒是轮到垂钓翁和弋老疑惑了起来,
“如此一来……怕是要费些功夫了。——鸿飞……”
“是、师叔。”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