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身紫绶仙衣被殷红怨灵钳制之时,但见双眼一瞬毫光——
——
这拂晓与晨露,当是紫阳山脚下。
“今日初七,某奉师命下山为乡亲义诊。”
不过十来户的人家,壮男也不在村中、外出谋生,是个偏僻的小村子。
乱世多疾苦,医者自当以红尘炼心。
山中修行时常忘却时日,那时某年岁只在总角,一身清灰,挎药箱背藤篓,又拄着比自己高出不少的紫藤扁拐,怕是整个细条条的身子都被衬得滑稽吧。
但乡亲们还是对着某家恭敬行礼。却也不好驳了面子,知他们是寻这医术而来。
“可是太感谢小郎中了,我那孩儿,如今早已经脱了危险。——只是家中困顿,还没有能拿出答谢小郎中的。”
只得摇头,按下老农那苍虬的手,无奈答道,
“那孩儿既能稳定心脉,还要粥粮多养,若再饥瘦下去,仍恐难保其命。”
闻声,那庄家老汉便是一声叹息,他老来得子,却因家贫害病,查乃“五软”,虽然已以药调理,但若五谷不食,仍难保其性命。
想到此,便也不敢再多言语。
——毕竟,身逢乱世,众民皆苦。哪怕是一把粮,也怕是多拿不出来了。
只是老汉虽然叹息,却还是稍稍舒缓了被泥土雕刻的眉眼,
“小郎中宽心。——虽然家中粮食少,却还有那么一点。又有乡亲们转圜。半年前村口西头更是来了一家富户。许是家境殷实些,平日里常接济我等困苦。只是……”
富户?富户又怎会来这僻壤安家,而且数次下山居然没有见过。
还有这老伯的意思是,另有原因?!——不禁疑惑。
“只是?!”
马上便有个老娘上前解释:
“怕是因为之前闹起来的事情吧。前些日子闻风是哪里闹起来了。多是有半年有余。——就怕是那些兵老爷从这过,可就难过了。”
“是啊是啊。兵老爷可不比山老爷,可是一口都不会给留的啊。”
“不说这些了,小郎中,下山也不易,还是开始诊治吧。”
不再细想,治病救人为重。
随即落下座来,搭脉开方。
时日不觉,日头西斜时,变故骤生。
彼时刚收拾起药箱,准备回山,焦土的气息裹着血腥味扑面而来。远处马蹄声如闷雷,几道黑影正纵马践踏田垄,火把抛向茅屋,火星溅在蜷缩于地的老人衣襟上。
火声伴随呼喊——果是那帮恶兵抢粮纵火。
忽听西面某处传来一声悲鸣。
轻身跃上屋顶,只几个闪步向西,落在柴草旁边。这屋子比旁者的坚固不少,但也扛不住火灾。
“哈哈,这富户家果还有只小娘皮,合该本大爷爽爽。”
落下时,正见几个恶兵正嗤笑着逼近。
师父曾说“医者不可妄动杀心”,可那一瞬,袖中的银针已攥得发烫。
“臭小道,滚开!”
为首的挥刀劈来,刀刃映着火光,寒芒刺眼。
侧身避开,银针自指间弹出,直刺天突。那人身形一滞,踉跄栽下。
余下几人惊怒交加,举着火铳逼近。
紫藤扁拐一扫,瞬时扬起沙尘,飞针紧追而至,直穿人迎,又倒两人。
“姑娘抓紧。”
一把拽起她手腕,紫藤扁拐重重顿地。
——原只是为借地腾空,但见紫白色轻气自杖底翻涌,身体便是更轻了几分。
不禁略诧异,却未停下脚步——某本主修医道,而且年岁尚浅,法术还未得成,今日这紫藤扁拐,倒是助某几分。
少女踉跄着贴在某身侧,发间忽有鹅黄小花绽开,又瞬息凋零。
逃至半山腰时,怀中人的体温已凉得骇人。
不得不停下脚步,指尖搭上她腕脉——三脉皆无,反摸腕背,也无搏动。——并非反关或斜飞脉。细细体察之下,仅一缕细细清气游走筋骨之间。
侧看伤臂,但见渗血的伤口泛着奇异的淡金色。
“姑娘化形多久了?”压下声音问道。
她浑身一僵,虚弱开口:“三、三载……阿兄阿姊们还在晒场旁……救、救救……”
声音细若蚊蝇。
沉默片刻,伸手探入药篓夹层,拈出一粒水丸递去:“服下,弋某自会去寻他们回来。”
转身时,衣角却被拽住。
“小郎中仁心……”,她声音细如蚊蚋,发间黄花又开了一瞬,“小郎中……小心。”
折返山脚时,村落已成火海。一路赶向晒场,一路飞针落命。乡亲虽大多救下,但余粮却难追回。
所幸留在村中的本就不多,某家平日修体也算刻苦,终于来到晒场。
黝黑青年正以手臂硬抗下军刀,另一青衣女子蜷在角落,还有一少年正以粗柴棍架住挥来的拳头……
也不知怎的,竟是一眼便洞穿了他们的本体。具是精怪化形。
“众位,请入吾壶天。”
药篓闪烁微末青化,众精怪具藏身药篓。
接着紫藤拐挥舞生风,猎猎紫气抛洒——也不只是怎的,开了杀戒后,竟觉得身体不再随自己控制。
只是结束时,某才发现自己颤抖的拐头上缠着淋漓的鲜血……
那一夜也不只是怎么回到紫阳洞的,只记得一回去就跪在蒲团上,垂首对着师父行了一大礼。
“弟子鸿飞,今日造了杀业,请师父责罚。”
“为师说过,不可妄造杀业,否则或将似汝那两位师兄那般,杀劫临身。”
师父责备道。
“徒儿知错。”
垂头再叩首,准备迎接惩罚。
“嗯?!具是蜃气外溢,夺汝心智。——悲哉吾徒。惜哉吾徒。”
当师父转过身来,望天而叹。
“——罢罢罢……天命难违。从明日起,吾就传汝这紫蜃飞电枪及诸多道法,以期保尔性命。记住,道法不可滥用,切忌伤及无辜。——即日封山。尔不再下山施诊,以静等天时之日:彼时当有‘五星出东方利中国’。届时有双龙入潭。汝见此情景,自当下山辅西南而托盛世。盛世若临,汝必归隐,否则杀劫临身,切记切记。”
师父拂尘一挥,淡青色光幕便笼罩下来,隔绝仙凡。
“是,师父。徒儿谨记。”
接着师父扫了一眼放在一旁的药篓,探道,
“痴儿!尔可知救精怪入吾仙山,身缠因果?”
“弟子知错。不过,弟子以为……医者仁心。”
“为师知他们从未作恶,且在山脚接济生民,可……呵——”
师父又叹了口气,
“罢。便收作挂名弟子。只是这……唉。徒儿,日后汝下山之时要记着:草木有情,人却未然。”
师父转身,叹一声“天数”,广袖挥洒,一袭百草纹鹤氅披拂我身:
“此乃百灵俱纳氅,其上绣纹可镌寄精魂。——只是自此,尔与众精怪命运相连,恐难善果。为师也只能帮你到此。一切具钦造化。”
“徒儿谨记。”
……
众灵在紫阳洞的那些年,山间草木疯长。每日枯燥的中间,似是也有了些趣味。
采药时,某忍不住问那女儿家:
“妳从何来?”
她正踮脚去够崖边的灵芝,闻言一个趔趄,被某攥住后领拎了回来。
“不记得了。”
她揪着发梢的叶片,叶片飘忽,眼神迷蒙,
“——只记得有个嗯……凶凶的家伙。……往土里埋了粒花生,说‘来年花开时,我带妳一起回去’。”
——也就是,到了现在,也并没有接她回去。
见某家皱眉,她略带失落地继续说道,
“或许她说的‘年’跟你们人类所说的‘年’,不是一回事吧。”
“带某去妳化形的地方看看吧。”
“好。”
确实是个草木丰美的小山,清风拂面,阳暖披浮,一眼千里,隙见泉眼叮咚而下,地脉光河正在其下流淌。
而她化形之处,恰在刚刚背阴之间,数缕血藤缠在她根瘤之上,而并非是吸取她的生机,却互依互存。只是不知为何,那血藤已经逐渐暗淡下去。——这正是是华洛神化形不稳的根由。
将紫藤拐伸过去,却见那血藤不惧蜃气,反而盘绕而上,一瞬间化一线血红埋进某身,而那株花生,却化作绿光,融入隐在身上的鹤氅。
华洛神一愣,倒也不言,只呆呆看着。
“妳、妳在看些什么?!”
“喏,还用问,当然是看你。”
“看某家作甚?!”
“如今我本体已入妳鹤氅,自然我也要妳负责了~”
“妳在说些什么……”
某家自知定是两耳通红。
“好啦好啦,不逗你了。——我等草木顽石之灵既寄居在你的鹤氅之上,自然妳也当护我等全身。”
某只喉头一梗,
“……好。”
自那日起,众精本源均化作花纹,寄托在这身鹤氅之上。
华洛神与她的众兄姊不同,从此更是颇带了些顽劣。
某日她蹲在药园埂上,托腮端详某家捣药。自某埋首敲打艾绒时,她忽然拈起一枚落花生:“喏,小郎中,听说吃花生能长寿,那我吃自己算不算长生?”
手一抖,药杵险些砸中脚背。
——这花生精醒来后愈发聒噪,整日追着问些荒唐问题。
她咯咯笑着将花生抛入土中,嫩绿藤蔓破土而出,转眼开满鹅黄小花。
——或是那时因果,在渡过忘川之时,应许吾身。
……
“鸿飞、鸿飞!!!!”
应那老声,终究是醒了过来。
抚了抚自己的额头,还有些眩晕未曾淡去。
“师叔……我……”
“终于醒过来了。鸿飞。我们来得有些迟,快走。——我们立刻去寻本地摆渡的冥神。——再多一会,怨灵之潮就要朝三途河而去了。”
尸解后,已经鲜少做梦,这回究竟是?!
但听师叔已经如此说,也顾不得这些许了。
“走,师叔。”
撑起紫藤扁拐,纵地金光连闪,一路向三途河奔袭而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