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那零落的花雨坠落之后,终于从点点滴滴中睁开水色的眼睛。
——依旧是,从黑暗中开始么?!
等等……
不,并非如此。
起初觉得黑暗,只是因为这里,正处深夜。
当眼眸闪烁,几息之间便察觉了满天辰斗洒下的星晖。
前面,是一条小道,曲曲折折盘进树林。
当微风旋起的时候,带起垂落的树叶和零落的花瓣。
『前辈,过去吗?』
『既已至此,何有不去之理。』
『好。』
说着便起身向前,只是才迈了半步便被叫下。
『且慢。』
——瞬息间从肩头脱离,青光堕地,化作一身黑袍的青年。
“前辈?!”
“不要急,小家伙。我观前方阴气颇重,怕有不良。”
黑袍青年将宽袖一挥,一翎硬羽飞入少女怀中,如雪化般消融不见。
“我先前去看个究竟。妳少时也自前去,如遇出口,便不必管我,可先离去,我少时便会跟来。如遇危险,顷刻间我也将前来。”
音落黑袍青年化一道青光潜入暗夜。
稍等了一会,落落也迈开了脚步。
沿着那小道一路前行,一路上藤蔓丛生,灌木交杂,着实碍了速度。不过沉风微过,星辉斑驳,颇又有些曲径通幽之感。
不知是什么时候,忽然嗅到土腥味。
再不久就听到潺潺水声,叮叮咙咙,甚是悦耳。
嗯,林子的出口要到了。
果然,从小径回转,就是那道溪流,不宽,却也难徒步趟过。
借着星辉稍稍远眺,便看到栈桥,栈桥口,似乎是拴着一叶扁舟。
心念一动,踏上小舟,斜望了一眼斗宫,接着拿起卧在小舟中的长篙。
四水藏青,环山皆墨。
素手竹篙一撑,糅碎漫天星河。
——原不是渔艄为业的自己,不知为何,上手便很是熟络。
嗯……许是自己与水渊源颇深的缘故吧。
“醉后不知天在水,满船清梦压星河。”
哎?!
是谁在唱诗。
又是那般好听的音色,只是无故带了些老气。也不知道是这诗老气了些,还是等的人等得过久了些。
从静默间抬头,正看到前方船艄上站着的少女。
“怎么、这,便不认识了?!”
明明是背着自己看着前方,却是刹那间就洞悉了自己的心思。
在她说出这句话的时候,落落莫名地感觉到对她的熟稔。
一如拿起三清铃之后的那时……
嗯姆……嗯……嗯姆嗯姆……
咕咚。——咽喉不由地动了动。
扑通、扑通;扑通扑通……——心儿也不由地乱了节拍。
那时的滋味,确确实实是过于甘甜。
那时的形容,真真儿怕是过于放浪。
一时之间,丝缕的灼热,从心头,漫上颊稍。
那船头的少女一回头,果又是那汪茶色的深潭,又一次将自己陷了进去。
“呵哼,害羞了呢。云儿。”
银铃般的笑声,像是蜜罐子里的蜜,丝丝流向了自己的心尖尖儿,叩触着那方本就不甚宽广的空间。
脸颊微微烫的时候,恰逢那手抚了上来,从耳垂滑落到颌间,然后拇食指卡住,轻轻抬起自己那慌张的脸来,然后雀啄般一声浅吻。
“逢此时此刻,恰彼时彼刻。呵哼。云梦之泽,寄思寄念。”
还没体会到清香泽的余韵,便松了手去,然后就转过身去,再度踏向船头。
“竞纵数千年,寒雪束我心。
清风百余里,难去出落云。”
再无回头,但是这身影,竟是让落落觉得如此熟悉。
“云儿,这只是我此间留存的一念,过溪既没。——再过些时日,原身或许会降临幻梦之地。届时,可要好好迎我。”
声落,那道身影碎作夜色,化为清风——
“呵呵。也不知道,原身真见着了这样的妳、这般笨拙的妳,又会是怎样一番光景呢。——哈。真是期待啊。虽然,我这一念许是见不着了。”
当回神的时候,已经是到了岸边。
竹篙最后一撑,船头轻轻触碰了岸边的尘角。
落地恰好是咯吱吱的小路,左右是平整的良田,紧接着是明红的颜色。
是鼓点,是火焰,是闪烁的人影,是旋转唱诵的沐歌。
——是了,是围火祭祀的仪式。
几个跃步从垄间的小道穿行,终于接近了夜色中的集会。
“老伯伯,这里,是在……”
“哦嚯嚯。——诶?!居然是外来的小娃儿么?”
“是了,落云初到宝地,叨扰了。只是,现在正在干什么呀?!”
“谈不上什么叨扰!这时候正是我族的祭奠之时,有外人加入,也更当庆贺。既远道而来,老朽也当尽地主之谊。——哈哈,娃儿,妳也来参加这宴会吧。——只是,娃儿,妳这一路脚步生兰,也不是从凡尘而来吧。”
“唉?!”
落落这才回头,发现自己一路的印脚升腾起朵朵清水,出落亭亭玉兰。
“哈哈!天上人家的故事,老朽倒是听说过不少。不料今天也是见过仙子之人啦!”
老者言罢便作了一揖,
“老朽刘驎之,不知仙子驾临,万望恕罪。烦请仙子随我前来,为祭奠添一份仙缘!”
“落云不是什么仙子。只是恰巧来到这里。——倒是劳烦老伯了。”
落落后退一步,曲身敬承了一下。
“哦,若是如此,那倒是让老夫失望了……”
老者垂头顿了一下,
“难道,妳、也不过是那些夺走这里安乐的人么?!”
抬头时,浑浊的眼睛里已经是癫狂的血色。
嗯?!
——如此宁静的杀气?!
“——纳命来!!!!!!!!”
接着便是跟随那老者的数道血影。
冰凌的眼眸一凛,红袍的少女宽袖一甩,不退反进,立刻压身、冲刺向前,紧接着几个跃步踏入空中,如同被旋风扬起的紫荆花——
“——疾。”
仅以一字真言撕裂空间的界限,从光怪陆离的世界里,顷刻间寻到了出口。
当那少女再度从黑夜中闪现时,已经在那猝然发难的老者背后,手刀一斩,便将老者的暗影斩落。
落地,少女轻轻合眼。
一声轻叹里带着惋惜。
“……”
睁眼,少女继续落步向前。
上山的羊肠道里,步履坚实。
一路蜿蜒,终于到了那堆祭火跟前。
不再有喜悦的歌声,也不再有欣然的舞点。
——只剩下了生吞活剥的癫狂。
“呵呵、呵呵哈哈哈哈哈哈……”
“呐,看看咱们新来的宾客。”
“哦呀哦呀。——居然一来就看穿了这里的真实呢。——不过,小姑娘,妳还能承受的住吗?!”
“呵、呵哈。这般年纪,怎能理解你我这不知多久的孤寂呢。”
“来!参与到我们中间,狂欢,吞噬,作乐,然后成为祭品吧!”
可是少女不为所动,只是自顾自地径直走着、走着,走过癫狂众人的身旁。
似乎是有些不忿,癫狂的众人里,有人向那鲜红似火的衣袖伸出了腐朽的手腕。
只是,在伸出去的刹那,便冻结,然后碎裂。——就像是破碎的冰屑一般。
那癫狂的笑声一点点凝结。
直到少女从那被围在中心熊熊燃烧的火焰中穿过。
脚下步步雪莲,冰封了火照之路上的曼珠沙华。
终于连同那火焰也被冰霜冻结,碎作飞雪。
最后的最后,那少女回身,冰凌的眼光一扫,所有明黄橙红的一切,化作漫天风雪。
接着便响起节拍完全乱掉的钟声。
“咚——”
“叮——”
“咚……”
“当——”
“咚、咚、咚~~~咚……”
那钟声终究没有继续响下去。
那被冻结的明红火焰碎裂崩解,从中浮现一方铜钟,接着一寸寸缩小,化作一个手掌大小的三清铃飞了过来,最后沉没在冰凌的眼底。
原本不甚高耸的小坡震动,最后沉默,从盘桓小径的末尾,显露出一方寂静的篱墙。
篱墙里是一个小院,石碑上,苍虬的笔法篆刻“兰冢”。
石碑旁,眼见得极其熟悉的棚屋。
——虽说是熟悉,这再见到时,却已经是许久未回来的感觉了。
想来是因为不知道在这里呆了多久。早已经计算不得时间。
冰凌从眼眸里褪去,水色的目光一望,落落身子一顿。最后还是向前走去。
走过小路,经过石碑,绕过棚屋,却是看到原先记忆里从不曾见到过的,篱墙围城的小路。
前窄后宽,路的尽头是从石壁上凿穿后的洞口。
就在这时,青光一闪,又落在落落的肩头。
『哼,倒是小看妳了,小娃娃。』
『前辈谬赞。』
『走吧。这是最后一段路了。』
『好。』
落落心里应了一声,继续向前走去。
踏过咯吱吱的地面,穿过篱墙,从凿穿的石门进入……
『不错。小娃娃。——妳应该能成为一个……不错的……嗯、神明。』
『落云从未这么想过』
『我只是说,妳有这个资质而已。』
『嗯……小娃娃。我问妳一个问题:——妳,还是妳么……』
『唉?!』
只是,不再有回应。
沉默了一会儿,穿过一段黢黑的小道,终于看到了最后的出口。
定了定神,最后踏了进去……
“叮~——当~——”
失去视觉前,依旧是那几声清脆的声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