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遍地森森的白骨、静默潮冷的泥泞。
再不闻清新的兰香,仅剩下落木的腐朽。
潮湿冰凉的墙面、寂静沉默的黯然。
万灵呼喊的幽幽灵歌,久久不散的鼓磬呼鸣。
幽深的虫洞里,衬不出少女的袅袅婷婷;
静默的窄路中,只剩下冷却的落水之闻。
甬道尽头,雨花石与绿翡翠盘错,虬结于冰冷与死寂里的古老棺椁。
棺椁八角凸起上,翠灯如萤。
谜锁。
——或许,这就是离开这里的谜题,就像是落魂钟幻境中的那样。
“敕!”
一字真言,靛色沉浮。
乾、兑、离、震、巽、坎、艮、坤。——每盏灯下是阴阳爻留下的象数。
隆隆…隆隆隆隆……
沉重的摩擦声压迫着死寂,棺椁缓缓开启。
交叠的荧光未散,凝聚成一个四方流转银月光华的玉琮飞跃而出。
玉琮的八个角上,嵌着的翡翠魂灯次第闪烁点亮。
稍稍一顿,身后青光乍现,墨羽翻飞——
——坎、坤、震、巽、乾、兑、艮、离。
八灯依次亮起,照亮四周。
四顾依然没有见得出口。
但见四面壁画升起,八方雕塑镇压。哪怕是先前一往无前毫无阻碍的青光也被局限一点。
四顾依然没有见得出口。
少女回望,而墨袍青年稍稍颔首、捻颌沉默。
“那、那个……这,这是不是又一个新的谜题?!”
“嗯……或许。”
男子皱皱眉头,过了一会,终于舒展开来,
“小家伙,呵。倒是吾心急了。——明明此处已是最后的阻碍。许是被那些家伙困了太久,终于得见希望,于是显露心焦。”
只见那男子将宽袍一挥,旋风四起,乌光寥落。
回身,只见四处壁画映叠,明明灭灭。
洞壁上,卦象如游蛇般扭曲,各自分裂,从每一爻里化作镌刻在石壁上的模糊壁画。
少女指尖一点点抚过湿冷的石面,略过那凹凸的壁画,直至四周回环中间的裂隙。
先天与后天合交熔融。
——乾、 坎。
天水——讼。
讼。有孚,窒惕,中吉,终凶。利见大人,不利涉大川。
虽有利可图,仍警惕戒惧。中间吉利,后来凶险。利见贵人,不利涉水渡河。
难不成,一路凶险都走了过来,却要止步于此?!
不、不!
可是可是,毫无头绪,又没有办法。
转身,期待着望向身后,却只见那黑袍沉目、蹙眉噤声。
良久,青年忽然抬目,锐利的眼眸似穿透一切般注视着少女,仿佛要将后者洞穿。
“错了,小家伙。”
“唉?!”
“一饮一啄,皆莫前定。——小家伙,可还记得自己的名字?!”
——落云。
落云!
逢云化雨。
声落,但见洞壁上的卦象忽如活物般游移。 如盘锁被解开般,自裂缝中演变:
六爻如蝌蚪般游弋,左右变幻,上下逆反,两卦相综:
最后,坎水汹涌成云,乾阳崩裂为雨。
——坎、乾。
水天,需!
水在天上,密云不雨——众生苦旱,方求甘霖。
寒冷褪去,壁画翻转,随即一幅幅拼接,最终壁画终于完整。
时空漩涡凝结壁画之上,放出血色光华——
青石壁忽然盘旋,豁然旋开淡青色的镜面旋涡——这是传送的门庭。
“走!”
纵身一跃,落入那盘桓的漩涡里——
自那漩涡里,一重重顾盼。
万千遗憾,毋生执念——
——「愿骨肉再逢,寒窑生燔。」
——「愿魂归故里,执念消散。」
——「愿兰冢逢春,得献天缘。」
——「愿暮鼓晨钟,曦略午竿。」
——「愿诗情歌义,三生石返。」
——「愿长生命途,落华声慢。」
——「愿亲母破执,目清远瞻。」
——「愿幻梦醉乡,晓风柳岸。」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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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哼!哪有那个什么妳要的书嘛。还美其名曰说是‘宝物’。但凡是宝物没有我找不到的!”
“好了啦。或许那本书是被妖气遮蔽,又或者是被封印了。”
“哼哒!就算是找不到也要给我报酬喔。我可不干吃力不讨好的活!”
“好好好!——老朽知道妳出力了,报酬不会少的。”
烟斗一甩,架开长长的角棒,
“喏!着什么急嘛。镜面风雪的遮掩之下,不会有人发现咱们的。”
轻轻抽了一口旱烟,食指扶了下眼镜。
——除非那个存在非要找老朽和这家伙的麻烦。
不过怎么想,那样的高位存在也不会在意我们这些小人物的嘛!——不过还是不要主动招惹为好。
想着如此,将烟斗竖在嘴边,
“嘘。难道妳想被那家伙专门关照嘛!?”
“还不都是妳,让我卷进这个事件里面!”
“老朽怎么会想到会是这样嘛。——不过,妳就不想要得到那样的力量嘛?!”
“哼哒!”
狠狠瞥了一眼,将手中的灵摆交叠并转过身去。
而烟斗则轻轻磕了磕,倒出些灰来,眉间皱了皱。
前些日子去吃酒,难得地被那紫藤拐的老汉看了一眼,摇了摇头,说了几个字——“山下泉,蒙。”
是老朽也陷入迷惘和执念了么……嗨!管他!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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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旋地转间,只觉身坠虚空,而无数记忆碎片掠星飒沓——
——髑髅地宫中,祭司将匕首刺入少女心口;
——烽火台前,士兵望着家书在箭雨中摧毁;
——草木深杂,苍发老妪摩挲褪色的嫁衣——
……
落地处,血天莽原。
远处传来飘渺歌声,调子欢悦,而词句却凄厉如涕:
“朝露晞,暮骨枯,百年一瞬葬泥涂——”
歌忽近,红衣少女自雾中娉婷而来。
右手提着琉璃灯,左手拎着自己如同断掉的头颅、面容娇艳。
“新来的?买灯吗?”
头颅咧开嘴笑,笑声干涸,
“一盏灯换一日命。”
只是略略停顿一下,
“不换么,那——”
左手里的头颅忽然盘旋半空,长发如蛇缠向少女脖颈:
“——不买灯……那、就把命留下!”
落落不禁倒退半步,而识海中冷哼一声:
“区区蝼蚁,也敢逞能!”
——墨羽一凛,卷起风暴,如深渊之口般将那女吞噬,一息之间消弭无形。
已历许多的落落并没有太过惊吓,顿了顿问道,
“那、那是……”
“蒙灵。——看来,此间乃是蒙界——介于三十三重天和十八层地狱之间的裂隙之中的、冤魂栖息之地。徘徊其间的灵魂,被称作蒙灵。愿不足则生怨,怨阻清明,左右徘徊,心念不定,又没有躯体固定神魂,因而朝生暮死,是‘蒙昧’为因,此间故称‘蒙界’。此界以凡尘一日为千年,生灵多半朝生暮死,故亦称‘死界’。”
声还未落,无数蒙灵姗姗盘桓而来。
牵着马头的,扬鞭驴尾的,顶着血色石板的,缠着麻绳的……
不再多想,凝神静气——
“——净。”
仅以一字真言破开阴沉雾霭。
——清光如波荡开。
怨灵短暂凝滞,接着化作尘埃随风而去,而一座座墓碑从龟裂的地缝里升起。
“走。”
前辈的声音沉稳的提醒道。
于是沿着赤色莽原一路走去,不只是多少时日,终于抵达碑林跟前。
略一靠近,碑文渺渺,化作一幅幅画面——
第一碑:国破家败,边关战事紧急。寒窑里,母亲目送孩子离去。男子沥血刺字,只挎了一褡裢洛馍便奔赴沙场……再也没有回来。
第二碑:藩王割据,战火纷飞,邻居逃亡,而画师顾鲤,不忍离去。火焚庭院,水榭干涸,锦鲤不再,恍然若梦。
第三碑:深谷幽月,步踏雪兰。青衣女子将冰剑一划,棺椁沉落。青竹围绕,坟墓深埋。青石坠落,软剑翻飞,只留“兰冢”镇域。从此雪封千里,少有明媚。
……
第八碑:死樱树下,生机断绝。幻梦之界,方立方溃。一次一次,不得止歇。
第九碑……
——终于到了最后一碑,也是最中心,最宏伟的石碑。
不过……倏然顿住、并无字迹。
无字碑。——仅仅镌刻漫天雨丝,而雨中立着一道模糊身影——雪发赤氅……少女样态,寂寒孤雨,直望远方。
然则辽远,亦仍茫茫渺渺。
少女疑惑,又回身——
“水天需,雨云未至、雨云方至。”
黑袍猎猎,那双淡金色的眼眸旧如鹰隼般锋锐,可勘心弦。
水眸茫然。
“……万灵扰攘,贫土枯涸,因祈幻梦逢甘。”
见得水眸点点,而青年挑眉,
“——呵,小家伙、懂了?!”
片刻。
“嗯。”
银发少女的目光落回那无字巨碑,镌刻的雨丝仿佛在石面上流动,冰冷的湿气渗入指尖。
“逢云……化雨。”
落落沉语,声音不大,却引动了莫名共振。
——时之砂这记录着一切的灵物,若想获得真正的“生”的实感,便要承接它记载流逝万灵“存”的重量。
并手如刀,缓缓抬起,纤瘦的掌间已经凝起冰霜。
稍稍蹙眉,水色的眼眸瞥了一眼手间凝起的冰刃,紧接着决绝般快速向自己左胸刺去。
——血之祭奠。
源于远古血祭的巫术,从血脉里习得的,那位女子如今独有的古老秘术。
一点微弱的靛蓝色光芒自她心口浮现,迅速蔓延出去,勾勒出古老符文的虚影。
——坎,水洊至。坎为永,水长流不滞……
——比,水流砂上。先王以建万国,亲诸侯……
——那源自华夏远古的古老道文如波纹般环形扩张开去。
靛蓝光芒如影似幻,映得少女银发如瀑,蓝瞳深处仿若乾坤倒转,秽祟浮沉。
指尖虚划,碑上镌刻的雨丝骤然纤细交织,挣脱石面,丝丝缕缕化作真实的、带着腥咸气息的水汽,升腾汇聚。
“轰隆隆——!”
血色的天空被紫电划开,随即浓重的铅云翻滚压下,沉闷的雷声在云层深处滚动。
片刻,豆大冰冷的雨点狠狠砸落在龟裂的赤色莽原上,噼啪作响,溅起细小的血色泥尘。
雨水迅速连成线,织成幕,冲刷着墓碑上的尘埃与血迹。
碑林中那些凝固的、哀伤的画面,在雨水的浸润下,仿佛褪去了沉重的色彩,显露出底下被掩埋的、一点点脆弱的绿意。
滂沱的雨终于汇聚成溪流,冲刷着碑林。
每一块被雨水浸透的墓碑都开始散发出柔和的白光。
光芒起初微弱,如同萤火,旋即越来越亮,九道光柱自石碑冲天而起,刺破厚重的雨云,直抵蒙界那混沌污浊的天穹。
光柱在极高处交汇,旋转,形成一个巨大的、散发着空间波动与冰雪气息的漩涡。漩涡中心,隐约可见镜面般光滑的切面折射着不属于此界的凛冽寒光,呼啸的风雪声穿透时空的阻隔,隐隐传来——正是他们来时之路。
风雪齐至,水镜洞开。
墨色袍角猎猎作响,青年周身散逸的肃杀与水镜上凝练的炽白交辉,隐隐显露出背负青天、翼若垂云的古老残影。
“——虽执念已慰,而前路茫渺。汝当承此惠,立幻梦之海。”
青年回眸,淡金色的眼睛如鹰隼般锐利地看向落落,而后者并没有与之对视,只是轻轻颔首。
“落云,记下了。”
“好。果是与吾有缘者。”
宽袖一挥,扶摇环聚。
“这大雪山灵柩洞的迷幻,该散去了。”
黑袍轻轻吐出一口浊气,
“走吧。”
纵身一跃,青黑两道流光随着旋风没入光柱,接着回到了那阴冷的洞窟内。
玉琮盘桓,光华飞逝,青光隐没,原本厚重的石壁之间,洞开一处窄窄的通穴。
冰窟内,只有寒流穿过缝隙发出的呜咽,如同远古的埙箫,吹奏着无人能解的寂寥。翠萤古灯的光芒在冰壁上投下两人长长的、静默的寂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