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团活动才刚开始不久。
理论上沙酱此时可能还在永旺。何况今天是周五，放学后有足够时间去逛鱼市——她极有可能在那里！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的不期而遇——
是有人正向你奔来！
沙酱，我来了！关明紧走几步，走出特别大楼。
未曾想，迎面一阵寒风如同刀片剐在他的脸上。身体顿时一滞，仿佛被冰霜裹住双脚，陷入了减速状态。
所谓热忱深情，大概就是这样。
寒风一吹，便再无多少。
教室不去了，永旺也不去了，直奔鱼市然后回家整点鱼汤吧！
……
美滨水产虽被冠以“水产”之名，却五脏俱全。生鲜蔬果、肉脯干货，应有尽有。
只因其是附近港口的分销点之一，主打刚下船的冰鲜海货，才被称为鱼市。
比起超市，在这边购入食材的人群流量也不小——受众不同。
永旺等百货超市往往是单身白领或小家庭的速购首选。
半个包菜、四分之一白菜、几两猪肉——薄膜包装上贴着标签，各个规格的各种食材任君挑选。
往购物车里一放，结账打包走人，主打方便效率。
传统市场则另有乾坤。
以鲜鱼例子，顾客若只愿意购买活鱼剖开的半扇鱼肉，当然是可以的。
但摊主还要招揽别的顾客，等待的时间未必很短，且价格比整鱼的单价也更高一些。
高多少？这主顾之间又要扯上一扯。
顾客受众往往是热衷挑选及砍价的群体。多是些中老年人，难得一见年轻的制服学生。
关明时不时便抬头往人群里扫视。
可在细雪之中，只有众多头发花白的脑壳，以及地中海的秃瓢儿——也不知道他头皮凉快不凉快。
始终不见那金色传说“蕾丝小发带”的主人，便一阵唉声叹气。
还真是有点想念那束高马尾。
……
“顾客止步”的卸货处，印着“神州冠世物流”的卡车们正默默流泪，已经被自家大少彻底无视。
关父在少年时便不喜锅碗瓢盆，放弃继承家传厨艺转而经营起食材采购，以供应爷爷的连锁餐饮，对国内及东亚、东南亚的农产品市场十分熟稔。
稍有积累后，便一手创立“神州冠世”。
不仅仅是关父，几乎所有农产商人都知道日系农产缺口极大。只是关父当初是真年轻，认为只要多多走动、商议，一定能够打开市场。
就算关税高一些，又或者哪怕只能进入低端市场，都是双赢甚至多赢之局——消耗神州部分冗余农产补充到匮乏的日系市场，两国进出口的税收，以及“神州冠世”的营收。
无论怎么看，这生意都能做。
任他《意森》怎么写，《读著》怎么编，资源骗不了人。
霓虹国就是一个十分依赖进口的国家。
虽说任何国家都不可能彻底放开进口，避免冲击国内产业，但这却不是霓虹拒绝农产品进口的原因。
在农协运转体系下，上层资本控制着如种子农药等基础生产资源，控制农民生产。这些农产会转至资本手中的分销机构，咬死了定价，再由工薪阶层埋单。
士农工商。
结果士和商是一家人，干坐着就能得到源源不断的农产，继而变现。
而工与农。
前者拥有的薪资使其对“稀有”水果的高价望而却步，后者则叼着自家生产的水果，怎么也想不出它居然能卖出那种高价。可……
钱呢？
近年神州商人又辟蹊径，悄然渗透了底层市场。农协声称“最低价”的蔬菜竟然还可以有更实惠的价格——那可是他们自己的产品。
这让人不禁突然后仰，谁才是真正的薄利仙人啊！
关明在胡思乱想之间穿过人群，向常光顾的水产店走去。直到店铺的弧形雨棚下，这才拍了拍头发上的雪沫。
店铺面积不小，算是路边小店中的龙头角色。此时客人不少，七八个人围观着高高低低的水族箱和不锈钢水池。
看来是有什么紧俏货。
关明凑过去一看，地上的浅水池里只有几条鳗鱼，原来只是店长正和顾客们热血砍价。
又是“呀呀呀”又是“牡蛎牡蛎”的，显然已经到了最激烈的时刻。
看来，鳗鱼饭确实是日系国民的心头好。
小三月。
外面正下着雪呢，这个季节在霓虹能看见的活鳗，基本都是刚从神州运来不久。
层层分销到这家店长手上，又经过了将近一天的销售，估计是卖得只剩下这几条了。
关明不凑热闹，正要进店内看看别的海鲜，却迎上了老板娘。和她的脚边那一辆猫车——是只拥有啤酒肚的纯白波斯猫。
她一见关明，便笑得眯起了眼，招呼道：“关明君，好久不见。想买什么鱼，阿姨立刻给你拿！”
关明朝她点点头，却道：“你先去忙吧，我还没决定，先看看。”
“好哟！Q酱，帮我好好招待贵客！”
Q酱正是这辆猫车。
它打着呼噜，尾巴竖成天线，早已在关明的裤脚边来回蹭着。小猫当然认识他这个常客。
弯腰挠了挠猫下巴，关明心想它上周可没有这么胖，怎么突然就变成一辆田螺搅拌车了呢？
正想摸摸它的肚子看它吃了什么，却听见外边响起一阵杀猪声，渐行渐远。
关明起身一看，店长竟然被顾客们给拖走了！老板娘脸上挂着无奈的笑，摇着头走进来。
见他正望着外头疑惑，便耐心为他解释。
原来这些顾客都是附近住户，正是高山流水志同道合，臭味也相投，常常凑在一起喝酒。
好家伙，怪不得刚才议价那么激烈，原来是因为买鳗鱼还得捎上一个厨师。
招呼关明时，老板娘总是笑容满面，一副眯眯眼的样子。
在一年多之前的市场外，她偶然看见市场部长的上司——顶头上司的顶头上司，那位天上之人站在这个少年旁的时候，拘谨得像个新兵蛋子。
她把这个秘密藏在心底，连自己老公也没告诉。不求捞到好处，可千万不能得罪咯。
关明哪里知道这些，还以为是这店家实诚，价格公道，便一直光顾。
“店里被挑剩下的鲷鱼类品质可能稍微差一些，你看看这条合适吗？”老板娘抬手指向一个水族箱说道。
关明定睛一看，里面空空如也，哪有鱼？又迅速反应过来，稍稍躬身，这才看见一条比目鱼趴在那里。
“如果合适的话，就由我来宰杀。嘻嘻，我没有丈夫的手艺，可能会慢上一些。”
关明正欲点头，外头传来一声童呼：“哇，鳗鱼！”
小女孩的声音很是清脆，带着孩童粘连不清的口音。
关明随意向外一瞥。
在眨眼之间，耷拉的眼皮终于拥有活力，秀气的桃花明眸里是由衷的笑意。
若是人生缘分处，金风何必寻玉露。
果然。
什么精心设计的完美偶遇，都不如，不经意间……
蓦然回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