视线从擦肩而过的高松灯身上移开,若叶睦重新看向教学楼的大门口,沉默的等待着那个人的出现,全然不顾身边人一如既往的评头论足。
睦是知道高松灯在羽丘上学的,之前祥跟她提起过。她知道灯因为CRYCHIC的解散而受到了很大的伤害,而且即使睦不怎么会说话,她也知道怎么让灯好受一点。
只要去说一句“不是灯的错”,也许情况就会好一点。
这也不是谎言,大家会变成这个样子,是她的错。只是说出了那种话的自己,也实在没资格去安慰她。
而且,祥也在羽丘,如果灯去寻找CRYCHIC解散的真正原因,可能会影响到祥。祥不想让除了睦以外的人知道她的情况,所以睦会保守祥的秘密,哪怕会伤害到一些人,比如灯,还有素世。
若叶睦其实从来没有真的觉得CRYCHIC不好。
但是,CRYCHIC对睦来说也不是无法失去的东西。
灯将CRYCHIC视为自己生命的一半,所以乐队破碎之后她至今都没能走出来;
祥将自己组成的乐队视为命运的共同体,在乐队中治愈失去至亲的悲伤,亲手毁灭它的痛苦也始终缠绕着她;
素世至今都在试着重新找回CRYCHIC的成员们,也许她把这个乐队当成了自己的另一个家;
立希……睦不知道她是为了什么而留在CRYCHIC的,但她似乎也很喜欢灯的歌声。
但睦不一样,CRYCHIC对睦来说也是很重要的东西,但不是无法失去的。
乐队解散了,睦确实感觉有些空虚,毕竟少了一个可以放松、待着很开心的地方。
可她跟灯本来也不怎么说话,跟立希没什么交流,素世每天上学都能见到,祥切割了所有人际关系却唯独和睦仍然保持联系,大家只是不再天天聚在一起,又不是有谁死了,那么乐队没了……也不是不能接受。
自己孤独一点也没什么,十几年都是这么过来的。她只是回到了以前罢了,就像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一样,那份温暖和轻松好像不曾存在,生活还是一副半死不活的样子。
而且,那时候祥需要自己这么做,即使她没有拜托过自己。
尽管没几个人知道,但事实就是,那个时候祥已经没法兼顾乐队和生活了。一个不满十五周岁的小女孩找不到什么正经工作,想要独立生活,就必须像《圣经》里上帝把亚当赶出伊甸园时说的那样:“你必汗流满面才能糊口,直至你归了土。”
睦知道那段时间祥曾经因为刷盘子太慢而被餐厅赶出去,也知道她曾经披着雨衣顶着阵雨给人送报纸,还因为无力承担高额的学费而选择了退学。
睦也到过祥住的地方,整个屋子还没有祥以前的卧室大,而且全是酒气,地上还有伯父乱扔的啤酒罐,她当时还想帮忙收拾,但祥不让。
就算祥不愿意放弃CRYCHIC,但她是乐队的核心,如果这个核心十天半个月才能来一次的话,也许乐队会晚结束一些,但也是没法维持下去的,那一天的事情迟早都会发生。
所以,在素世把话题导向自己的时候,睦说出了那句话:
“我从来没觉得玩乐队开心过。”
因为,我是祥的半身,如果可以减轻她的痛苦,我可以忍受悲伤。我加入CRYCHIC,只是因为祥想要组乐队;我说出那样的话,也只是因为祥在痛苦,即使她不希望我这么做。
我因她而生,因为她而存在,而得以成为自己。所以,我可以为了她做任何事。
她就是抱着这样的觉悟,说出那句话的。
而且,那句话也不是谎言。
就算抛开帮助祥的因素,在CRYCHIC弹吉他这件事本身也不开心。放不开,音乐风格自己不喜欢,最重要的还是,弹的不好。
明明大家都能表达出自己的想法,甚至像灯那样和她一样不擅长说话的人都能唱出自己的心声,可自己重视的吉他就是不行,明明是从小练到大的东西。
只是不管动机如何,对别人的伤害也是实实在在的,这是若叶睦的罪孽,她不会逃避。
所以,她才会接下素世的委托,出现在这里,等着祥。
在CRYCHIC解散之后,睦和素世的关系反倒变得更亲密了,在学校的时候素世几乎每天都会来找睦,升入高中部后两人又被分到同一个班,更是形影不离——至少表面如此。
睦很羡慕素世,因为她很会说话,能露出完美的笑容,能熟练的应对各种需要社交的情况,能温柔的照顾到别人的感受。
不像睦,一开口说话就会有人受伤,总是笨拙的想为别人做点什么,却总是事与愿违。
不过素世有这种能力对睦来说可能不算是好事,因为每次聊天的时候素世都能在三句话内把话题拐回祥和CRYCHIC上。
若叶睦不怎么说话,但她毕竟不是真的木头。
她明白的,素世在那天她说出了那句话后还愿意跟自己拉进关系,仅仅是因为自己是素世所知道的跟祥关系最亲密的人,所以素世才表现出不计较那天的事的态度,继续跟睦维持朋友关系。
长崎素世无计可施,她只能这么做。
祥子亲手斩断了她曾经身为月之森学生的所有人际关系,她只能把自幼和祥一起长大的睦作为唯一可能的突破口。
自己在素世心里,到底有多重的地位呢?
哪怕素世只会偶尔在察觉到睦的悲伤时安慰她一下,哪怕素世跟睦说的十句话里只有一句是关心睦本人的——甚至这还可能是客套话——但这已经远超她那在外面风光无限的父母了。
在睦看来,装出来的温柔也是温柔,因为她连这点东西都很难得到。
“抱歉,小睦,不是你的错。”昨天社团活动前,素世是这么对睦说的。只不过睦知道这是谎言,至今还在尝试重组乐队的素世,不可能对当时说出了如此伤人的话的睦没有意见。
当然,睦不怕素世记恨她,在选择分担祥的痛苦时,她就知道自己一定会失去一些重要的东西,就像祥无论如何都不可能再回到CRYCHIC一样。
可即使清楚素世做的事注定是无用功,她还是来了这一趟。
自己来找祥,总比让素世去找要好,如果素世真的找到了祥,那绝对不会是什么感人的重逢场面,两个人都只会受伤。而且发信息祥也不回……
她当然知道祥为什么不回消息。祥一直躲着素世,躲着CRYCHIC的所有人,甚至包括就在隔壁班的灯,看到“素世想见你”这条消息肯定不会给出正面的答复。
可是自己发的消息连个“已读”都没有,还是让睦有一点委屈。而且,祥不回消息的话,自己就只能亲自过来找她了……啊,祥出来了。
两人对上目光的一瞬间,睦看到祥明显地皱起了眉头,但马上又恢复了正常,随后错开了目光径直向校门走去,装作不认识睦。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