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歌自我介绍完后,便在千春身旁的一个座位坐了下来。她将纤长的左腿架到右腿之上。把空牛奶盒拿下,又拿出一盒同样品牌的草莓牛奶插入吸管喝了起来。
她如魔术般变出白色的轻薄笔记本电脑。手指“啪嗒啪嗒”输入密码后,电脑的画面变为密密麻麻打着乐队名字的表格界面。看样子应该是在安排livehouse的演出顺序。她的目光盯着最前面的空白处不放,手指虚按在键盘上,久久没能打出一个字来。
pa从柜台里走出,径直走向音响设备的操控台。
“是虹夏把你带到这儿的?”
“什么?”走神的千春没听清星歌忽然抛来的问题。
星歌耐心地再说了一次。这一次,她转动身下的椅子,面朝千春,字字分明地向她发问。
千春遂将一小时前和虹夏在公园的相遇讲给她听。星歌缓缓把膝提起,抱住,将脸靠在上面。当千春讲述完毕,她继续默不作声地等了一会儿。直到千春告诉她讲完了。她才“哦”了一声,慢慢把腿放下。
“真是想一出是一出。”她抚脸叹息。
“不过这也能印证她对演出真的很重视吧。就算是素不相识的吉他手也会想着能不能拉来帮忙。”
从这个角度切入,虹夏的行为倒是不难理解。毕竟吉他手在临演前突然出逃这件事,对乐队的打击是不言而喻的沉重。
“她没有选择束手待毙,在正式演出前还在努力寻找弥补漏洞的办法。虽然不知道最后结果如何,但她的那份真心已经打动了我。”
言毕,森川千春拿起纸杯,饮下凉凉的液体。
伊地知星歌的食指轻轻叩击着桌面。她细细描摹着千春的脸,像是看到了什么珍奇的玩意。良久,她的嘴角勾起一抹似有似无的笑。她重新打开电脑,在原先的空白处填上了一个名字:结束乐队。
做完,她合上屏幕。放松地晃动起左腿,手撑在桌面扶着略略倾斜的侧脸。
这时,沉寂的音响开始播放节奏明快的音乐。稳坐操作台的pa小姐眯起眼,戴上耳机的样子活像一位在给病患听诊的医生。她在调整音响的参数以期达到最佳的效果。
“六点钟开始演出。她们是负责预热场子的开场乐队。”
星歌看着店内的钟表向千春告知道。
“自作主张跑出展演厅的事姑且不提,但要是把重要的开场预热弄砸了……纵有千般借口,我也绝不放过她。”
好一位严苛的姐姐。
千春默默为虹夏捏一把汗。不过再怎么担心,也只能寄希望于她们自己的努力和磨合。一个小时的排演当然不可能将未曾合练的几人打造成默契十足,严丝合缝的整体。但应该可以做到将一首歌磕磕绊绊地演奏下来。
她也同样为后藤担心。天晓得自己这位喜欢于阴暗潮湿环境活动的发小在舞台灯光的照射下会不会像吸血鬼似的灰飞烟灭?
千春一边喝橙汁一边天马行空地想象她们上台后的光景。直到将橙汁喝干。
六点钟一到。天花板悬挂的白炽灯准时关闭,舞台的灯光亮起。人们从座位上起身,自发到舞台前方不大的空地上集合。
有人跑来要买果汁。星歌纹丝不动,她的目光放在了千春身上。千春立马明白她的意思。
呜啊,果然天底下没有白喝的果汁。
千春认命地放下书包请星歌帮忙看管,自己走入柜台。柜台的桌子上放着一件黑色围裙。她试穿了下,尺寸正合适。
“嗯。一杯橙汁是300日元。啊,多谢惠顾,这是给您的找零。”
千春手脚麻利地倒好果汁,稳当地递给客人。同时收好钞票,将找余的零钱捧送给对方。这期间,千春保持着微笑,语气也没透露出丝毫的不耐。当客人陷入选择纠结症,她也能适当为其开导,不着急催促。
送走一批客人,千春累得伏在桌上。星歌向她投来赞赏的目光。千春对她吐槽哪有一杯橙汁卖300日元的。完全是在牟取暴利。
休息够了,看没有人再赶来买果汁,千春终于可以将视线投向舞台。原先还空落落的上面现在摆上了架子鼓。虹夏双手举着鼓槌,一副蓄势待发的模样。凉一脸平静,姿势甚是老练地拿持着贝斯。除此之外还有一个纸箱倒扣在舞台最前方。
纸箱?千春眨了眨眼,以为自己出现了幻觉。用力揉揉眼睛,千春再度看向舞台。盒子没有消失。那个写着全熟芒果,破烂不堪的纸箱确实代替了后藤一里出现在那。它的旁边还煞有介事地摆有麦克风。
她深吸口气,再缓缓吐出。试图理解现状。
但不待她理解,台上的虹夏便向观众们做起介绍。
“大家好,我们是结束乐队。今天表演的是几首大家耳熟能详的歌曲,还请各位耐心欣赏。”
随着她的话语,纸箱子居然抖动了几下。
星歌不禁吐槽那箱子究竟什么来历。
千春隐约猜到了那箱子里藏着的是谁。于是也扶额叹息。不过转念一想,至少没夺门拉着自己直接跑路。这应该算是一种进步吧?
好歹是踏出了这一步。接下来就静静欣赏表演吧。说起来这还是千春平生头一遭现场观看乐队表演。
同那天一样,歌曲都是由架子鼓手率先开头。虹夏交叉两只鼓槌,像发出信号般将其交错敲响。示意表演开始。
起先演奏还算顺利。可是渐渐地鼓点便开始出现偏差。吉他的演奏以不管不顾的势头往前冲锋。鼓点苦苦追赶,殊不知自己早已变道去了另一条路线。凉不得不掉头看向虹夏,根据她的节奏重新进行校准。贝斯和鼓总算对上,可吉他就只能任凭其感觉演奏。如同迁徙时搞错了方向的候鸟。
音乐松散得宛如摇摇欲坠的危险建筑。听得人眼睛瞪大,咬紧牙关,脚趾不自觉向内扭紧。千春偷偷瞄了一眼星歌。她正双手环胸,脸色在舞台灯余光的掩映下显得晦暗不明。
原定三分钟就该结束的表演,体感上好像延长到了六分钟。柜台前迎来一批新的客流。他们大多是“逃难”来的。因为这边距离舞台有一段距离,音响发出的声音有所减弱。
千春板起脸来给他们递去饮料。这次就不必再说“谢谢惠顾”那种恭维话了。她着急驱赶他们赶快回去。
在混乱的躁动中,演出默默地落下帷幕。
台下的观众为她们献上了掌声。只是那掌声中似乎蕴藏着终于结束的解脱感。
千春有些按捺不下自己的忧虑。着急从这狭隘的柜台脱身。可客人越聚越多,压根抽不开身。
得去休息室找她们才行。
千春向星歌投去求助性的目光。星歌和她四目相对。她往上举起手臂,仿佛为遏止邪祟一般用力拍拍掌。
众人的视线集中看向她。
她不慌不忙地说:“饮料暂时没有了。稍后补货。现在先散开。免得错过下面乐队的表演。”
人们于是迈着迟缓的步伐原路返回。
“去找她们吧。”
“谢谢。虹夏的表演很精彩。只是在舞台上还有些拘谨。”
“不必说这种话。糟糕的演出是事实。她难逃其咎。请帮我带句话给她——记得留下来帮忙打扫。”
“好的。”
千春脱下围裙,她摩挲着裙面粗糙的面料,发觉裙边竟绣有一个可爱的小熊。
嗯,这围裙平时是星歌小姐在用吗?感觉气质上有点不符呢。
千春竭力抑制住笑意,快步走出柜台。
千春小心翼翼推开排练室的小门钻了进去。室内的气氛出乎意料的放松。虹夏递给凉一瓶矿泉水,左手拿着纸巾擦拭额头的汗滴。看见千春,她勉强一笑,以不无自嘲的口吻说道: “演得一团糟啊。”
千春富有宽慰意味地摇摇头,“第一次嘛,往后大有进步的空间。后藤呢?”
弃在墙角的箱子猛烈地颤动。箱子本来就已经破烂不堪,如此一折腾便彻底解了体。后藤一里从箱子的废墟中慢慢爬出。
“下一次……下一次我会锻炼到至少能跟班里同学说话的程度。”
她闭着眼,拳头做出要攥起的动作宣言道。
虹夏闻言分外开朗地扫清阴霾,笑容不再勉强。她和凉对视一眼,二人默契地点点头,像共同通过了某项动议。
“咳咳,”虹夏清清嗓子“那之后赶紧来开波奇酱加入乐队的欢迎会和演奏失误的反省会吧。”
她的食指如拨动空气中无形的开关般动了动。凉露出——对她来说是极为罕见的——一个平平无奇的笑容。
后藤先是一阵感动,但是面对要陡然增多的社交场合,她慌忙摆手拒绝。她的社交能量已经见底,正不断发出红色的警示。
“啊,今天就……算了吧。社交太多了。”
她的语气似飘摇的草根。随风吹到了虹夏的手掌中。虹夏有些不解所谓的“社交太多”是什么意思,于是干脆理解为“太累”。仔细想想,自己拉人家千里迢迢赶来下北泽,又花了一个钟头读乐谱,配合排练。觉得累是理所应当的。
虹夏干脆地道歉说:“抱歉,那就明天再在这里集合吧。反省会就用不着了。”
后藤松了一口气。同时也感叹虹夏的善解人意。
千春向虹夏传达了星歌要她带的话后,带着后藤离开了排练室。虹夏和凉挥手送别她们。路过柜台时,星歌叫住千春,递给她一封信封说是今天帮忙的酬劳。她又用饶有兴致的目光打量后藤,后藤战战兢兢地向她打了招呼。
爬上楼梯走出“starry”,天色已经暗淡。耳朵有些适应不来突然变得安静的环境。空气湿润,稍带些凉意,周遭氛围有些像是下雨过后。千春和后藤还像来时一样牵着手,她们还有长长的一段路要走。
前往车站的路上,她们有一茬没一茬地搭话,虽然千春说话的频次要远胜于后藤,不过后藤渐渐也能自如地说出些话了。
二人之间的相处好比在河流前用随意拾捡的石片兴之所至地打起水漂,然后静息凝视石片擦过徐缓的水面漾起的道道波纹。
她们想起了许多许多往事。上次见面时便想说的话,现在正好慢慢倾倒而出。千春试着用后藤的新绰号来喊她。叫了几次后发现意外顺口,所以决定以后沿用下去。
“波奇?波奇酱。哈哈哈,好有趣的叫法。凉那家伙是个取名天才啊。”
“啊,是挺可爱的。”后藤也对这新称呼表示满意。
当她们晃悠着走到地铁站,时间已近七点半。两人的肚子像默契的双子般敲起了鼓。后藤端出点心盒,二人平分了剩下的樱花团。原本是打算带给后藤一家的,现在看只能等待下次了。吃完,两人坐在车站的长椅上晃荡着双腿。
“今天玩得很开心啊。”千春看着后藤藏都藏不住的笑脸打趣道。 嗯。后藤脸颊微红,点点头。 “不过也别太兴奋了免得晚上睡不着。明天还要上学。”千春小声提醒。 “也是呢。”后藤抿了抿唇。 后藤要坐的电车不久靠站。她站起身,快步走向打开的车门边,随后转身向千春挥手道别。吉他盒也随之缓缓摆动。
“今天谢谢你,千春。”
目送电车开走,千春用手掌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膝盖。带有寒意的春风凛凛吹袭着空旷的站台。她不得已将百褶裙向下扯了扯,怅然和失落油然而生。
“真的很开心呢,后藤。”
她想起差不多半年前问素世的一个问题:“玩乐队真有那么开心吗?”素世她前所未见地,坚定地点了点头做出回应。
千春将头垂下,目视自己的手心,掌心微微隆起的部分看上去仿佛脱下外壳的软体生物。她不禁想:我似乎对乐队这个事物产生了些许的兴趣。在我熟知的世界中的人们,正接二连三地往那个方向奔去。仿佛所有的困惑,在那里都能找到答案。所有的痛苦,在那里都能消解释然。那么我是否具备前往那个世界的资质呢?又有谁会摊开手掌,邀请我一起前往呢?
这个问题——至少现在——没人能回答她。意识到这点的她哀叹一声,轻轻地跺了跺脚。然后她继续等待,等待幽寂的黑暗中传出隆隆的声响,探出直直刺来的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