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下课时,天空兀然下起了雨。
千春望向窗外,四月末银色的雨正利落地泼洒向地面。此时,映入眼帘的事物无一不是黑糊糊粘连到了一起,根本无从分辨原来的轮廓。从不同角度看去,也会产生截然不同的联想。
地理老师在讲台上娓娓讲述着密西西比河,她在黑板上信手画出了密西西比河的流域图。粉笔划过黑板的声响单调得好像在用石臼磨碾什么东西。讲台下方的同学在座位上弓身欲睡。这个时候,祥子专心记录笔记的“沙沙”声便显得格外醒目。千春偏头看去,少女认真的侧颜让她不禁想画张素描保存下来。不过很可惜,她既不会画画,也没有多少把握能将少女动人的神情完完整整转移到平面上。
千春舔了舔干裂的唇瓣,从书包格袋中拿出水杯,将温吞的水缓缓送入嘴中。肚子也有些饿了。她记得包里还有一盒饼干。但是在课堂上旁若无人地大方嚼着脆爽的椒盐饼干,无论怎么说都太过放肆。出于对讲台上个子小巧,笑容满面的老师的尊重,千春勉强按住了自己蠢蠢欲动的右手。她看了眼腕表,离下课还有十分钟。嗯,这么点时间还是可以忍受的。
下课铃终于敲响,老师意犹未尽地停下板书,面向同学们道了声下课随后拉门离开。
教室短暂陷入了类似真空的情况。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现在听得分明。
不知是谁第一个合上书本,于是大家纷纷从月球表面坠落回了地面。就像是电影《回魂夜》中的场景一样,原本了无生气的一具具躯壳,现在全都挣扎着伸长手臂站立起来。
千春同样站起身,舒展着腰身一边问祥子要不要一起去吃午饭。祥子合上笔记,轻轻摇头说有事。千春虽觉可惜也未多说些什么。正好她要将昨天抄录好的灯的观察档案送到天文社归档。今天中午大概要在那里度过午休的时间。
她从书包中拿出那让她心心念念的饼干盒,档案本以及水杯,同祥子道别后径直离开教室。
来到两栋教学楼连接的走廊时,千春看到了一位女生正站在屋檐下,扶着右臂,有些无助地望向无边无际的雨幕。
第一眼看见她时,千春还以为是后藤一里跑来了羽丘。那粉如落樱的长发在风中微微飘荡的瞬间,千春短暂的失了神。
但等回过神来仔细端详女生后,千春立马就察觉了二人之间气质上决定性的不同。那位女生的长相相当端正,精致的五官搭配在一起给人眼前一亮之感。看上去本人对此也深感自信,纤细的眉毛以四五度角向上方倾斜。她在装束的选择上同样落落大方,穿一条深灰格子长裙,肩挎女式棕色包,裙子下探出形状美丽的双腿。没穿长筒袜或是裤袜那类东西,而是简单的带花边的白袜。她试探性地朝外探出手掌,又很快缩回——雨势正变得愈发猛烈。
女生注意到了她,吃惊似的脸颊一红。
“哈哈,好大的雨啊。”她语气夸张地说。
“你没带伞吗?”
“早上爬起来看天气预报来着,说是今天一整天都会是好天呢。现在这种情况就叫做‘天有不测风云’吧。”她说着无谓的玩笑话,一边用鞋尖点着地面。
千春没有笑意。冷静地迈动步子朝对面走去。
“那个,你是要去哪呢?”
“社团的活动教室。”
女生了然地点点头,往下没再问别的问题。她继续看向雨幕,等待着天气放晴,只是那个时刻恐怕要再等上好一阵子。没有穿制服的她,在这所学校中还没有一个可以短暂停留歇息的地方。
千春走过她的身旁时,步子有些迟疑。
“你要跟我一起来吗?”
“欸?可以吗?”她对这提议感到有些不可思议。
“总觉得放你一个人在这苦等有些过意不去。嗯,那地方是小了些,不过能让你待到雨停为止。”
“谢谢。”她说。随后女生灿然一笑,长在嘴唇一侧的锐利小巧的虎牙露了出来,显得十分可爱。
和她一道走进天文部的教室,千春发现高杉和灯都不在。天文望远镜和星象仪像一对老夫妻沉默地靠在一块。室内气温下降得很快,让人忍不住搓动手掌。女生一进来便好奇地伸长脖子,四处周望。
她让女生随意坐下,自己先行走到档案柜前拉开抽屉,将带来的档案袋根据日期纳入到其中。做好后,她在女生的对面拿了张椅子坐下。将饼干盒放到一边。
“说起来,你应该是转校生?”千春问。
女孩轻微点头。“今天是来参加面试的。顺利的话应该就能入学领到制服了。”
说完,她开始打量起千春身上羽丘学院的制服。少顷,她满意地合拢手掌。看样子对羽丘制服的款式还是相当中意。
“对了,学姐,我还不知道你的名字呢?”
“......森川千春。我和你是同一级生。你怎么会有我是你学姐的错觉?”千春用小拇指缠绕着右耳侧流泻下来的发丝指正道。自从留起长发,她也开始学着像素世那样玩弄起头发。当然做不到她那般的富有韵味,在这个方面素世有她独特的诀窍。
“大概是因为千春你给我的感觉像是稳重的前辈吧。”她解释说。从她的视角看去,千春自有其从容不迫的魅力所在。她那深邃的眼眸仿佛从深海中打捞上来的珍珠。在沉沉凝滞的黑暗中闪动着仿佛北极星般澄澈的光。她怔怔地凝视了许久,忽然想起自己还没有把自己的名字告诉在座位上静静等待她的森川千春。
“啊,我的名字是千早爱音。”
“千早爱音。蛮可爱的名字嘛。”
千春鹦鹉学舌似的重复一遍。嘴角漾出轻松的笑意。她站起身把饼干盒拿过来,拆开顶盖。
千早爱音本想推辞一番,她的肚子却是先不争气地替她做出了回应。毕竟早上也没有正儿八经吃过东西。她只喝了一杯咖啡就匆忙乘电车赶到羽丘参加面试。
“不用客气,请用。肚子饿就是要吃东西啊。”
说完,千春率先拿起一块外表撒着细密粉末的饼干,一口干脆地咬下半块。咀嚼片刻后幸福地眯起眼眸。
二人大快朵颐地分享了整整一盒的饼干。吃完千春和爱音各自拿出茶杯,喝带来的水。爱音在打开挎包时愣了一下,她飞速拿出茶杯,然后合上包。
千春小小地打了个呵欠。她问爱音要不要先睡一会儿。爱音点点头,但不知道是怎样的睡法。她看着千春从柜子中翻找出浅色的毛毯,宽度可以罩住两人。
那毛毯是高杉特意放在这的。他中午有时会躺在沙发上小睡片刻。
千春抱着毛毯走到爱音身旁。她将毯子展开,毯子轻飘飘地在半空舒展毛绒绒的表面,盖在了二人身上。在毯子的怀抱中,两人的身体渐渐暖和起来。听着窗外的雨声,千春很快便脑袋一斜睡了过去。
在安静祥和的氛围中,千早爱音能听到自己咚咚的心跳声。她第一次和女生靠得这样近。近得能感受到对方的呼吸。那呼出的气均匀地落在她的肩上。她微微侧视,少女的睡颜就这样毫无保留地暴露在了她的眼前。她的面容让她想到了阳光下平静得不见一丝波澜的湖。
爱音稍稍的,稍稍的往千春身侧靠近了一点。
少女的胸随呼吸缓缓起伏。仿佛是独具生命的个体一样。双手从毯子中伸出随意搭放在膝上。手指纤细白嫩,指节分明。从出生起便漂漂亮亮地长到现在。指甲也精心修剪过,显得圆润美观。
她静静地看着千春,脑海中不禁浮现许多的问题:
“你的名字为什么叫千春,含义是什么呢?”
“你是几班的?我是不是有可能和你分到一个班,坐在你的左边或右边?”
“你对我是怎么想的呢?会不会觉得我很麻烦之类的。”
......
从伦敦逃离,与过去一刀两断的她,现在是孑然一身。
她害怕回忆和过往会化作劈风的回旋镖无情地朝她追袭过来。
所以她不得不拼命向前奔跑。
她低低谓叹一声,靠在沙发上,决定不再多想,等待黑色的睡意从天而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