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感受到了他的情绪,小心翼翼地问道:
“前辈,有什么不对么?”
老狮子摇了摇头,却是说道:
“我原当自己躲在这里睡了又醒,醒了又睡,只怕人间几百年已过,哪晓得竟又过去一千多年了。连妖族都落魄至此,能被一柄惊蛰镇住一个甲子……连你这样刚刚化形的小妖都能称上妖王了。”
陆离顿时生出一丝羞愧,心中不由对原主腹诽起来,修行不努力,连累着我被人家笑话……谁家故事里的妖怪不是修炼上千年万年才敢出门,学学我多上进!入了观以后,每天战战兢兢,勤勤恳恳,最多就是偶尔跑出观去摘果逮鱼,弄些烧烤吃吃。
老狮子看向了她,眼中却带上了一丝温和:
“我不知那秦国是何许之地,也不知妖类修人形后,以人身为根基的修行之法……老夫虽不喜道门,但记得道门有句话,福兮祸所依,祸兮福所伏,咱妖们也有句话,只要今天没饿死,明天一定能寻到食儿吃。神荼郁垒二剑分属一阴一阳,本就是镇压幽冥之物,你误入此间,郁垒剑自然要杀你。但福祸相依,你将死未死间便带上了郁垒的气息,如此进了幽冥,也算是一场造化。”
陆离郁闷地想,进了鬼门关算什么有福气的事?
老狮子却问道:
陆离摇了摇头。
老狮子幽幽道:
“这世间万物,大千众生,活于世上所依者,不过一口气而已。那口气行于体中,看不见,摸不着,死后便散还于天地之间。而这天地也不过是由气所化,清者上浮为天,浊者下沉化地。死后之气沾了七情六欲,自然沉于地中,为业障所迷,为情欲所困,便生出了一团火来。”
“佛家管这团火叫业火,焚烧魂魄,教众生尝轮回之苦;而道门却称其为阴火、民火、气海之火……这火独阴不长,虽处死地,却向生而焚。你是阴火自生出以来,第一个以活生生的肉体进入幽冥的生命,那火自然便附在了你的身上,以你的气为柴薪。”
独阴不长,向生而焚……这火附在自己的身上,究竟是好事还是坏事?以气为柴是什么意思,把自己的气烧干净吗?
陆离想起刚才那股焚烧五脏六腑的感觉,不由一阵后怕。
她难以置信地问道:
“世上这么多能人高手,我怎么会是第一个活着到这里的生命?那么前辈呢?你……”
老狮子笑着看向了她:
一股浓郁的哀伤在河畔弥散,陆离默默无言,又听到老狮子说道:
“至于你口中的能人、高手,其中自然有能入幽冥的法子,只是这些法子多为走阴、度魂之法,不过是借着规则暗度陈仓而已,与你以真实肉身进入这里大为不同。”
大概和自己的重生有关,陆离暗地嘀咕着,不敢继续这个话题,而是小心问道:
“前辈可知我该如何离开这里?”
老狮子大笑了起来,他笑得时候,整个脖颈上的鬃毛都跟着抖动:
看着陆离愁眉苦脸的模样,老狮子灵光一动,打趣道:
“也许你只需要在心里默念‘出’,说不定幽冥之地就自动把你挤出去了呢?”
陆离明知道他在开玩笑,但心脏不由自主的跟着一跳。她闭上眼睛,再睁开时脸上带上了几分惊讶的笑意:
“前辈说的是真的,居然真的能就此出去!这……这也太简单了吧?”
老狮子却若有所思地回头望向了深处的黑暗,嘴里轻喃道:
“也许是因为那一位离开后,这里的规则出现了漏洞,不然也不至于世上出现了那么多走阴、出神的法门。”
陆离沉默了下来,明明相处不过片刻,可面对老狮子却像是靠着一位长者般。也许是因为陆离以异性和异类的身份重生后,面对师叔和师妹时候都不得不隔着一层面具,而如今面对老狮子时,那层面具便下意识地脱下来了。
毕竟她终究是妖,非我族类,其心必异。
她再次凝望不远处蒸腾着白气的黄泉,缓缓道:
“前辈可还有什么未了的心愿?”
老狮子哑然失笑:
“心愿?那可多了去了!老夫还想再看看太阳,在自己的洞府里美美睡上三天三夜,于林中痛痛快快跑一场,若是淋一场雨便更好了,不过,老夫现在最想做的便是……好好吃上一顿,鸡鸭鱼鹅也好,硕鼠肥豚也罢,最好的便是抱着一块血淋淋的鹿肉,大嚼一番。”
活着么,陆离的脸上也露出了一抹无奈的笑。
“不过这些都是妄想而已,老夫终究是死了,”老狮子呵呵一笑,语气一转,“倒还真有件事情得麻烦你这娃娃去办,若是成了,也是一桩造化。”
陆离提起精神,“前辈请讲。”
老狮子抬起最后一颗头颅,望向了头顶那浓郁的黑暗:
“这么多年过去了,老夫的尸身恐怕早已化作腐骨,洞府也估摸早换了主人,一应宝物、佳肴皆归了旁人……但是老夫当年留下的情谊应该还在,只要那家伙没死。”
老狮子垂下头颅,那血色瞳孔中闪烁着一丝微光,他凝视着面前的小小红雀,语气里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怅然:
“你帮我找一个人……说是人,其实和咱们一样也是妖,不过这厮从来以人自称,老夫当年也因此鄙夷了他无数次。他是老夫当年认识的唯一好友,取了个人类的名号叫‘南明’,本体和你一样,也是只大鸟。”
老狮子似乎是想起了什么,血盆般的巨口微微咧开:
陆离心下感动,点头应了下来。
老狮子眼皮微阖:
“好好活下去,小家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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出了鬼门后居然还在桃都山里,那柄郁垒剑也不知去向,想必还留在洞里。陆离心下一松,忽然想起来前世有这么一句说法:沾了晦气后若是想要去除,只需要吐口唾沫就能摆脱掉。
于是陆离狠狠地呸呸了两声,心里顿时畅快了许多。
她没有再变红雀原型,迈着步子顺着来时的路,一路呸呸呸着回到了桃都观。
晨曦渐出,红色的观墙在雾中若隐若现。
陆离趴在院墙上,脑袋一点点抬起,眼睛飞快地往院里扫了一眼。
还好还好,师叔和师妹都不在。
她暗松了口气,踮起脚尖抓住墙头的边缘,双手用力一撑,整个人瞬时翻过了院墙,靴子踩在落叶上顿时发出咔擦的脆响,陆离做贼心虚地往门外瞄了一眼。
清晨的空气里弥漫着一股露水的味道,太阳还藏在地平线下磨磨蹭蹭着不肯出来。这时候师妹应该还在呼呼大睡,妙真师叔要么早歇下了,要么还没从山崖那边回来。
相处这么多天,她也有点摸准师叔和师妹的脾气了,道门讲究清静无为……其实有点随性的意思,师叔和师妹一个比一个懒散,昨夜见的大师兄也是如此,没看见妙真师叔成天一副没睡醒的模样么,上行下效啊!
陆离走入丹房,将身上的黑色劲装脱下扔进柜子里,一脚将柜门踹上,连头上的簪子也顺手拔掉丢到桌上,正打着哈欠,忽然发现镜子里的床榻上不知何时坐着一个白衣女子。
陆离僵硬地走到内室,垂着脑袋,朝坐在床上闭目修行的女子老老实实地行了一礼:
“师叔早啊……”
妙真睁开眼睛,静静地看着她。
陆离被看得心里发虚,连忙错开目光,声音也低了几分:
“师叔看我做什么……”
妙真依然没有说话,就是这么一动不动地看着她。
陆离心里越来越慌,正琢磨着要不要找个什么理由解释一下自己的夜不归宿。谁料面前突然“扑哧”一声,她愕然地抬起头来,看见妙真师叔一手捂着嘴,一手指着她,笑得东倒西歪,花枝乱颤,宽大的白衣里一阵波涛汹涌。
陆离顿时想明白了关键,挑了挑眉道:
“茯苓?!”
“哈哈哈哈哈……我就知道你害怕师傅,没想到你吓成这个样子……哈哈哈哈……”
一阵光晕流过,床榻上的白衣女道士眨眼间便化作了一个扎着羊角辫的黄裙小姑娘,一手拍着床沿,嘻嘻哈哈地笑着。
麻蛋,拳头硬了!
陆离翻了个白眼,忽然想起一事,好奇问道:
“你不是还不会使用道法么?怎么突然就会用变形术了?”
茯苓叉着腰,脸上还带着恶计得逞的笑意:
“哼哼!本姑娘什么学不会?区区变形术而已,本姑娘念了几遍,自然就懂了!”
陆离没好气道:
“好好好,算你聪明,不睡觉跑过来捉弄你师姐做什么……师叔呢?”
“还说呢!我昨晚睡得好好的,正梦见师姐你给我做荔枝虾球,那个金黄酥脆……结果突然就被师傅叫醒了!她说要出门一趟,叫我看好家门,还亲手给了我件法宝护身。”
“法宝?”
“喏,就是这个!”茯苓炫耀似地晃了晃手腕上系着的铃铛,“这叫静心铃,有勘破幻觉,祛邪凝神的能力。我被师傅叫醒后在床上滚来滚去死活睡不着。索性研究了它一阵,没料到困扰了好久的行气法门居然通了!于是我赶快运行心心念念好久的变形术,哈哈,真的把师姐你骗到了!”
果然还是个小孩子……陆离嘴角抽了抽,心想有师傅的孩子真是宝,离开的时候还不忘亲手给件法宝护身。
茯苓得意洋洋地说道:
“师傅说她走后要我们互相督促对方的学业,在她赶回来之前,要我学会行气,而你得掌握丹火,哈哈哈……现在师妹我可完成任务咯,就差师姐你啦!”
“知道了知道了……在练了,在炼了……”
陆离打了个哈欠,老实说直到现在她还没有看有关凝结丹火的道藏典籍,只知道那是挂名师傅清明道人的看家本领。
茯苓看了她一阵,将目光放到了陆离脚下的靴子上,好奇地问道:
“我原本来这里是来找师姐说师傅临走前嘱咐的事情的,没料到一等等到了天亮……师姐去哪里了?”
陆离愣了一下,说出了准备好的说辞:
“昨晚我听见后山有动静,刚穿好衣服,就看见妙真师叔也赶了过去,一时间没忍住好奇就偷偷溜出去看热闹……师妹你可千万别告诉师叔啊!要是她知道我跑出去那么远,肯定饶不了我的!”
茯苓果然被吸引了注意力,连忙坐起身来:
“究竟发生了什么?”
陆离忍着瞌睡,将看见大师兄和海平城来人交手的事情添油加醋地讲了一遍,听得小姑娘顿时愣了神,眼睛里满是向往和羡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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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设定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