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相思,在太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一个熟悉的声音在陆离的耳畔响起,很远,又很近。
好熟悉啊……会是谁呢?
明明是那么熟悉,但就是想不起来……
就好像,就好像一个已经死去许久的朋友。
陆离忽然想起了起来,那是她自己的声音,更确切的来说,是他的声音。
那个已经死去的他。
为什么我会听到前世的声音呢?陆离皱着眉头想了一阵,恍然想起,就在刚才自己亲自已经踏入了鬼门关。
这算是死了吗?陆离的心中流出了一丝苦涩……原来这就是死亡的味道,不断地感受死亡那一瞬间的痛苦,仿佛陷入了一场轮回。一个本就应该死去的人却意外活了过来,每一天都是上天的恩赐,然而这种恩赐终究是收了回来,就像是鱼儿终有一天会回到大海。
不!不能死!
我还没活够呢!
她的面前忽然出现了一幅幅新的画面,不再是从前的新城市和鳗鱼饭,而是崭新的,独属于她的画面。邪祟入侵时候看到的头顶黑云,坐在屋檐上看书,回首望见的太安城郭,以及那轮月亮……
我还不能死,我刚刚才学会飞……这是神仙妖怪的世界啊!我不是一直都渴望来到这样的世界吗?我特么的,刚刚才感受到飞在天地间的畅快!怎么能死!怎么可能就这样白白死去?!
她感到可怕的燥热在脐下跳跃,像是火,沸腾的火!她使劲按住了小腹,想要把那火压回去,然而那火却根本止不住,那蓬勃的火焰像是要把她烧死,把周围的一切都烧掉!
她大口大口地呼吸了起来,那团火仿佛化作了一团灼热的气流,顺着她的血液流往全身,强烈的律动将她整具身体都颤抖起来。
不能死!
不能死!
她在心底呐喊。
于是下一刻,陆离猛地睁开了眼睛,将那句话彻彻底底底喊了出来:
巨大的火光席卷了整片夜空,空气中弥漫着一种死寂的寒意,仿佛连呼吸都会被这冰冷的火焰吞噬。
陆离猛地用翅膀捂住了嘴,愕然望着从自己口中喷涌而出的火,嗓子里还弥漫着一股烟熏火燎的味道,干得令人恨不得痛饮一大缸水。
一个声音从身旁传来,带着悠悠的叹息:
“刚醒过来就把积攒了这么久的气挥霍一空,这可不是好事……到底是年轻人,就是火气旺。”
陆离转过脑袋,顿时唬了一跳,自己的身旁竟卧着一头巨大的狮子,它的身躯庞大如山,暗金色的毛如长毯垂下,仿佛烈日熔铸而成,只是那金色的光辉中沾染了些许尘埃和血迹。
陆离骤地站起身,身上的羽毛根根炸起,目光紧紧地盯着狮子的脑袋,一颗心砰砰直跳。
这头体型巨大的狮子竟然有九颗脑袋!然而除了中央那颗,其余留下的只有空荡荡的脖颈,伤口处血迹斑斑,尚未完全愈合,偶尔还有几滴鲜血缓缓滴落,染红了身下的土地。
“九灵元圣?”她低声喃喃。
陆离刚一张嘴,忽然想起了什么,脸色微变,剑呢?!刚刚追着她的那一道杀机勃勃的郁垒剑气呢?
只剩下一颗脑袋的苍老狮子看着她的表情,缓缓道:
“这里是冥界,没什么追你的,放心罢,就算真有什么,也早被这幽冥的死气磨没了。”
见陆离脸色稍缓,老狮子的目光中露出了一丝玩味:
“你刚刚说的名号倒是气派敞亮……是你这女娃娃想的?”
陆离哪敢剽窃太乙救苦仙尊的坐骑称号……不过迎着老狮子期待的目光,她忍耐住如同实质的压力,面不红,心不跳地说道:
“晚辈行走南荒,曾听闻有位妖王乃是青狮化身,寿数齐天,每修一万年,便长出一个脑袋,最后足足修出九个脑袋,号为九灵元圣。据传大妖王每个脑袋都携有一种神通,可挪日月,搬山河。九头共吼时,能唤出幽冥洞府……晚辈如今在幽冥见到前辈,可不就是九灵元圣前辈么?”
老狮子哈哈大笑:
“你这娃儿,满嘴胡言,什么挪日月,搬山河。老夫若有那等本事,怎么可能会困到幽冥里?修为九万年也太过了,老夫自启灵智,距今也不过区区一万余载,具体年岁早记不得了,哪来的‘元圣’名号?”
陆离看他长眉飞扬,身后的尾巴尖来回飘着,显然嘴上貌似指责,心下其实受用的紧,于是也跟着笑了起来:
“晚辈见前辈风采如神,心下仰慕。倒是‘九灵元圣’的名号是做不得假的……”她左右张望了一番,发觉自己处在一片洼地,黑暗中云雾朦胧,看不清晰,于是收回目光,“说起来,晚辈未醒之前,一直是前辈在这里么?”
老狮子用下巴点了点眼前的河水,道:
“我在这河边打盹,远远瞧见你飘在河面上,气息近无,身周一团冷凄凄的白火烧着,便将你捞了起来。”
陆离连忙道歉,心底却浮出了一丝茫然。
河面?我不是推开了鬼门么,怎么飘到了河里?
陆离从眼前的巨狮移开目光,直到这时候才开始观察四周,随后,她便愣在了原地。
暗红潮水自暗无天日的地平线间汹涌而来,那是一大片一大片的红花,它们在风中起伏,像是在述说着一曲无声之歌。花瓣薄如浸透血色的冰片,折射着永寂的黄昏,每阵阴风掠过都会扬起细碎的红鳞,坠入河面时凝固成半透明的琥珀。
在这暗红之潮边,是呈现出融化的靛青琉璃质感的长河,密密麻麻的虚影在河床深处游弋,偶尔浮上水面便炸开苍白的荧光。浓雾从对岸漫过来时,整片花海会突然发出呜咽般的共鸣。倒垂的花丝渗出珠光,将雾气晕染成绯色的纱帐。
“那是什么……”
陆离听见自己的牙床在打颤,身体的每一寸都发出了逃离的祈求。
“曼珠沙华。”
迎着陆离茫然的目光,老狮子的眼睛微微阖上,铁齿间缓缓吐出一口沉郁的气:
“它还有另外一个名字……彼岸花。”
彼岸花……陆离低声喃喃,忽地想起了什么,目光直直地盯住在花海间缓缓流淌的长河。
传说在冥界之中有一条裹挟了无数亡魂的河,在河边盛放着无数的彼岸花,既然花为彼岸,那么河自然就是……
黄泉。
陆离呆呆的想,我居然是从黄泉里飘过来的,这和死有什么区别?
她忽然想到了一事,目光望向了花海的深处,那片永无止境的黑暗之中。
老狮子耐心地听着,看见陆离将手指向黄泉的方向:
“但是我看不到那座桥,是太远了的缘故么?”
没有等老狮子回答,刚刚那个问题好像是陆离在问自己,她站在河畔遥遥地望着远方的黑暗,声音里多了一丝颤抖:
“在三生石后的望乡台,有一个煮着汤锅的老婆子,她会给每一个到那里的游魂递上一碗汤,喝了孟婆汤,会忘记生前的一切。最后浑浑噩噩的魂会被带到阴曹之中,接受来自十殿阎罗的审判……不,也许是先审判,后喝汤,还是先喝汤,后审判……”
陆离无措地捂着自己的脑袋:
“我……我不记得了。”
为什么会想不起来呢?
小的时候,家里还开着棺材铺的生意,父亲终日坐在门槛前,一下又一下地锯着棺木。他是个木讷的性子,任凭母亲怎么唠叨也不插嘴,只是在闲暇的时候,会夹着一支烟坐在板凳上,给孩子们讲人死后的故事。
鬼门关,黄泉,奈何桥……那些故事又新奇又可怕,陆离每次听完都害怕得睡不着觉。母亲为此骂了几回,但父亲只是笑笑,慢吞吞地说:
“这个世上除了死,没有什么真正的大事。”
后来父亲死了,母亲也跟着死了,到现在,陆离也死了。
老狮子顺着她的目光望了过去,在那摇曳的花海之后,是永无休止的黑暗,无边的白雾在那黑暗中浮动,仿佛从天垂落的幕布。
他缓缓说道:
“我去过彼岸花海的尽头,那里没有你说的什么奈何桥,也没有什么熬汤的婆子,更没有什么阎罗鬼差……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无边无际的白雾。”
“原来这里也不是故乡。”陆离喃喃道。
“什么?”
……
陆离摇了摇头,低下身子,这才留意到自己的身体居然是红雀的形态,怪不得看那狮子如同望山丘一样。而自己一直没察觉到,想必是心里早已接受了红雀化形的身份,下意识略过的缘故?
她心里想着,下意识地对比两者的差别,目光又一次不由自主地看向老狮子那血淋淋的八个断掉的脖颈上,又觉得这样实在无礼,移开视眼。
老狮子将右爪搭在左爪上,换了个更舒服的姿势,懒洋洋地说道:
“有什么不方便看的,老夫又不会吃了你,大可放松一些。”
老狮子的语气虽然带着一股自然的威严,但陆离却莫名轻松了许多,她的脑海中不自觉地想起了故去的祖父,从前也是这样教育自己挺直腰杆的。
她大大方方地问道:
“晚辈只是有些惊讶……以前辈这样的身份和修为,究竟是何人将前辈逼到了这等程度?”
“我当你紧张什么,原来是想问这个,”老狮子故意瞪着眼睛看她,“其实今日I你不说,老夫都快忘了自己曾经有九个头了……这和一个道人有关。”
“道人?”
“是啊,一个道人……老夫常年在山中修炼,自修成九头神法后为避天劫极少出门,此事却误打误撞传到了那个道人的耳中,他来到老夫的洞府,要老夫做他的坐骑,还夸言道若从了他,便帮我抗下必死的天劫。”
“那前辈是怎样回答他的呢?”陆离好奇地问道。
“老夫当然不从!”老狮子抖了抖硕大的脑袋,眼中亮出一丝傲气,“我等修行与天争命,生来便是自由身,如何做得了他人胯下之物?岂不白白羞煞了一腔热血?”
“那后来……”
“那道人见我不从,自然便要和我打……而老夫自然打不过他,”老狮子笑了笑,“不过他硬要骑我,老夫便抬头咬他,刚咬了一口,他便挥剑剁下了我一颗脑袋。”
陆离倒吸了一口凉气。
“但我还是要咬他!他娘的牛鼻子,老子好端端地在山中修行,没招谁,没惹谁,凭啥给他当坐骑!我们打了一阵,他一个不慎又被我咬了一口,便又剁了我一颗脑袋。”
老狮子冷哼一声,继续道:
“就这样,他只要追上我,我就咬他一口,咬了一口又一口,每被咬住,他就剁我一颗脑袋。到最后就剩一颗脑袋了。他从南荒一路追我追到北海,我见他还要追我,便骂了他一气,听闻北海通幽冥,索性就直接跳进幽冥界里来了。”
陆离怔在原地,半响未发一言。
老狮子笑了笑:
“咱们妖修,生来就是自然的精怪,天性自由,老夫是宁死,也万万不可能被人骑上一下的。”
老狮子见她沉默无语,于是开口问道:
“你瞧你现在生机勃勃,显然已完全活过来了,怎生却到了这幽冥之地,又是怎么沾上那阴火的?若无顾虑,细细与我讲来。”
陆离略一犹豫,又想到对方和自己一样都是妖属,修为比自己不知高了多少层次,刚刚又对自己有救命之恩,于是便将自己隐藏身份潜入道观,最后误入山洞,在郁垒剑气的逼迫下遁入鬼门关的事情一五一十地说了出来,只是其中隐瞒了自己重生的事情,又隐去神荼等诸多细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