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光熄灭的那一刻,陆离一个翻身离开原本的位置,将后背贴在岩壁上,缓缓闭上眼睛,放平心跳,调整呼吸。
就在同时,原本站立的位置骤然传来一声尖锐的金石轰鸣。些许碎石迸溅到陆离的身上,她一动不动,没有吭声,就像睡着了一般。
面对一个比自己强大无数倍的敌人,陆离要做的就是消失,将自己的踪迹从那个男人的观感中快速抹除干净。
于是,她消失了。
南荒很大,大到一只兔子一辈子都不一定能碰得上一条狐狸;南荒也很小,小到有时候麻雀和毒蛇有时候不得不睡在同一棵树上。
兔子即使没有见过狐狸也自然会躲,麻雀见了毒蛇的第一反应也自然是飞。红雀在那片浓密原始的丛林深处度过了无数个日夜,见到了无数条潜行而来的毒蛇,和闻迹扑来的狐狸。
人们只会留意虎妖是如何的威猛,蛇怪是如何的难缠,天上的鹰是那么的桀骜不驯。无数的修行者来到这片土地,带着他们的徒子徒孙和钱袋腰包,抽出猛虎的筋骨,挖来毒蛇的内胆,射穿雄鹰的双翼。
没有人会去留意躲在地洞里的兔子,或者树丛里的麻雀。
所以猛虎、毒蛇和雄鹰都死了,唯独兔子和麻雀活了下来。
匿迹是她天生的本能,是渺小者对自然的顺从,也是自然反馈的宽容。
在张无类和连姓男人搏杀的时候,所有在场的、藏匿的目光都被吸引了过去。没有人留意到一个小小的红雀精怪就躲在在不远处的树丛里,一点点感悟着自己的天赋,一点点消化着自己的本能。
陆离想起道藏里有一个专业的解释,叫“本命神通”。
匿影就是陆离的本命神通。
……
陆离静静地站在原地,一点点适应着眼前的黑暗,她开始感受到了更多的东西,最突出的就是风。
立着郁垒剑的地方并非这座甬道的尽头,在洞穴的深处还埋藏着更多的东西。那柄剑只是像一个守门者横断在此,阻止来者深入,陆离感觉到那股从山崖上一直吸引着她的气息就藏在洞穴的深处。
血还在滴答滴答地流着,声音在这个狭长的空间中单调地回荡。那个男人来回游荡在甬道之中,但他的轨迹始终没有脱离那柄剑的附近,似乎有条无形的锁链将他困在了原地,仿佛被大虫所拘的伥鬼。
明明知道陆离就在这里,但就是找不到,男人的脚步有些躁乱,连呼吸都像野兽一样粗重起来。
陆离终于看清了他的身影,黑暗中男人的气息和动静如同火炬一般明显。在男人游荡过来的时候,陆离抬起脚步与他插肩而过,鼻翼里甚至能嗅到他身上浓重的血气,而男人却对此一无所觉。
陆离忽然放松了一些,她重新回到了那柄剑的附近,甚至将地上的火折子捡起塞进了乾坤袋中,目光再次放到了剑身上。
黑暗之中陆离观察到了比刚才更多的东西,地上的尸骸无论死前呈何种姿势,但都围绕着这柄剑,像是无数的蚜虫拥堵在茎叶四周,又像是一群被堵死在门外的地狱恶鬼。
陆离忽然有所明悟。
这柄剑根本就是镇守在这里的,它立在这里的最大作用就是压服某些东西,就像……她拧眉回忆了一阵,忽然灵光一动。
就像那柄在海边高楼中镇守着天下妖魔气运的神剑惊蛰。
陆离悄悄后退了一步,这时她忽然听到身上“嗤啦”一声,像是布帛断裂的声音,紧接着腿上传来一阵剧痛,血液的气息顿时涌了出来。
是这柄剑!哪怕它只是简简单单立在原地,所散发的剑气都会无声无息之间影响到所有接近它的人。像是无数的厉鬼提着刀子,一点点割去他们想要的血肉,直到体无完肤。
嗤啦!又是一道,这次是在腰侧,陆离吸了口凉气,伸手一摸,满手皆血。她瞬间想到了地上残缺的无数尸骸,想到了连姓男人那断掉的手臂,脖颈后的汗毛紧张地竖了起来。
逃!不逃的话迟早也会被削成人棍,要么和那个男人一样被剑气俘虏,化作无意识的游魂!
咚咚咚!
新鲜血液的味道刺激到了身后游荡的男人,他终于感知到了陆离的位置,猛地转过身,脚步如擂鼓般踏了过来。
陆离惊恐地往后退去,一脚踩到了尸骸之中。
这一刻,地狱的枯鬼们仿佛活了过来,他们伸出干枯的手掌,想要把这鲜活的生命拖进泥潭。偌大的洞穴中回荡着诡异的笑声,又像是在哭。
呵呵,呵呵,呵呵哈哈,呵呵呜呜,呜呜呜呜……
陆离的心中满是惊骇,黑暗中她只能靠本能朝洞穴深处逃出,脑后的大笑声尖锐刺耳,像是有根针在她的脑海里划着。
逃!快逃!
一个声音在陆离的脑海中呐喊,哪怕前方是刀山火海,也比在原地挨千刀万剐要强!
前方忽然出现了光明。
那远方的光像是夜空中的星辰,陆离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她的心几乎就要从喉咙里跳出来。
可就在下一刻,一股彻骨的寒意忽然笼罩住了她。
利物撕开空气的声音如同琴上的弦骤然绷断,耳边的风一瞬间炸出了刺耳的锐响。陆离刚想转身躲开,可是已经来不及。
她听到肩胛上传来了一阵咔嚓的脆响,似乎有什么东西碎掉了,先是大片的麻木,随后剧烈的疼痛随之而来,连带着胸腔都憋着呼不出气。她的肩上迸出大朵的血花,血痕贯穿了整个肩膀。
陆离像断了线的风筝一般凄然斜飞,撞到了洞穴深处的石墙上,随着大片炸裂的石块凄然堕地。
咳咳!咳咳!
她的肩膀上插着一根断截的腿骨,巨大的痛楚从肩上传来,她靠着石壁痛苦地咳出了几口血,感受到被冷汗浸透的后背,剧烈的心跳就要把胸口给撕开。
前方传来了一阵催命般的脚步声,她抬起头,看见那个魔神一样的男人在黑暗中走了过来。
陆离瞪大眼睛望着这一幕,一滴汗水从她的额头流下。不知道哪里来的力量,她忽然嘶吼一声,撑住石壁,爬起来朝洞穴深处冲了进去。
光亮越来越近,就像是一扇打开的大门,陆离的眼前闪烁出一幅又一幅的画面。
陆离脚底一滑,身子一个前倾猛地扑倒在地,更加剧烈的痛苦从胸前传来,地上瞬间漫出一大片血。她咬着牙想要再次爬起来,却忽然呆在了原地。
在她的面前,矗立着一座巨大的门。
原本狭窄的洞穴不知何时扩成了巨大的空间,在平坦的大地上,一座门孤零零地立着,仿佛连接着天与地。漆黑的巨石堆砌出方形的门框,石面上布满了错综复杂的纹路,像是某种古老的符文,又像是无数张扭曲的面孔在无声地嘶吼。门扉表面覆盖着一层厚厚的锈迹,锈迹之下,隐约可见暗红色的痕迹,像是干涸的血迹。
大门紧紧闭着,镶嵌着一对巨大的铜环,铜环上雕刻着狰狞的兽首,兽眼空洞,却仿佛在注视着她,带着一种冰冷的审判意味。
门缝中透出一丝微弱的光,那光不是温暖的阳光,也不是柔和的月光,而是一种凄冷的白色,像是鬼火般摇曳不定,陆离却在望见那火光的一瞬间,胸腔里的心脏仿佛燃烧了起来。
一个声音在心底响起,过去,快去。
然而陆离没有动,她只在呆呆地坐在原地,出神地望着那座门。
一个脚步声从她的身后响起,男人停在了陆离的背后,仅剩的一只手掌刚要抬起,视线却不由自主地被大门中的火光所吸引。
他目光流转,忽然钉在了门扉上的牌匾上。
那块腐朽的牌匾上刻着两个巨大的字,字迹苍劲而古老,散发着一种令人心悸的威严。
男人的眼中忽然恢复了一丝神采,他的肩膀忽然抖了起来,用难以抑制的颤抖语气,艰难地念出了那两个字:
“幽冥……”
下一刻,他的眼球瞬间炸成了两团血花。
啊啊啊啊啊——
无数道尖锐的剑气从他的眼睛中迸发出来,男人发狂般地挥起了手臂,像是要抓住什么东西,最后猛地翻身,嘶哑地吼叫着,声音疯狂而悲切,就像溺水而死的人。
“杀了我!那柄剑是活的,是活的!他要吃掉一切他看到的生命,只要你出现在了这里……杀我啊——”
他明明是在吼叫,可陆离听起来又像是在嚎啕痛苦,哭声里夹着不甘和绝望。
有什么东西从他的身上落了下来。
陆离呆呆地望去,发现那是一截鼓着肌肉的手臂。
越来越多的肉从男人的身上落了下来,像是下雨一般,这个被剑所俘虏的囚徒将会为他短暂的逃离而受到惩罚。渐渐的,地上的血水越来越多,那尊铁塔般的身体化作了一团看不出人形的碎肉。
陆离浑身冰冷。
在男人身后的黑暗中,一道尖锐的气息隐隐逼了过来。
陆离猛地回过了头,望向了不远处的幽冥之门,眼中闪过了一丝决然。
仿佛被一股无形的力量牵引着,她艰难地伸出手臂,缓缓向那扇门爬去,她的身后划出了一条狭长的血痕。每靠近一点,门上的符文便似乎亮起一分,低语声也越来越清晰,像是无数亡魂在耳边轻声诉说着他们的痛苦与绝望。
她终于爬到了大门的跟前,扶着门框,陆离用尽全身的力气站了起来,浑身上下每一根骨头都在颤抖,每一寸肌肉都在嘶鸣。
陆离将浸满了血的双手按在了大门之上,肩膀抖动,在剧痛中发出了绝望的嘶喊。
门缓缓开启,发出沉闷的轰鸣声,仿佛千百年来从未有人踏足过。门后的景象被一片浓雾遮蔽,看不清虚实,只有那冰冷的白光在雾中闪烁,像是某种无声的召唤。
她知道,自己已经无法回头了。
剑鸣随之而来,仿佛触怒的天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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太安城中的某处,一口压着巨石的古井之下。
黑暗之中隐隐睁开了一双眼睛。
“嗬嗬……嗬嗬……”
沛然的烈火瞬息间充斥了整口井底,火气直冲而上,几乎就要将黑暗焚烧干净。
但镇压在井口上的巨石的表面上只是浮出一片涟漪,波纹散去,纹丝不动。
……
秦都,太安皇宫。
围着帘幕的方形水阁上,一个披着紫色蟒袍,身形消瘦的老人忽然扭过了头。他将手中的玉册放到了桌上,掀开帘幕望向了西边燃烧成惨白的天空,深陷的眼窝中,一双狭长的细眼微微眯起。
“魏公公,发生什么事了?”身后传来了少年不安的声音。
老太监将帘子放了下来,回过头,看见裹在皮裘里的黄衣少年站着身,手指局促地捏着衣物。
“无事,有只枭飞了过去,老奴耳拙,以为刺客呢,”老人旁挪一步,挡住了少年的目光,眼中挤出一丝和善的笑,“陛下,咱还是继续讲逆党的事罢?”
少年缓缓点了点头,这才抱着皮裘坐了回去,没有再问。
……
南边的某片荒野,一棵枯死的老树下,一头硕大的白牛趴在地上呼呼大睡。
它的耳朵忽然动了动,昂起脖子,看见一个披着白衣,腰间斜挂着柄剑的男人不知何时站在了树梢上,望着西北的秦都方向,双目微蹙。
白牛抖了抖脖子上沾着的土,正欲站起,便听到男人连忙伸手下压,安抚道:
“且睡,且睡,没有出发的意思,我就是看看风景。”
白牛疑惑地瞪了他一眼,巨大的牛首晃了一晃,整座小象般大小的身子随之展开,挑了个舒服的睡姿,鼻腔中又呼噜了起来。
男人笑着收回了目光,再望向北方时,嘴角一点点抿起。
他疑惑地喃喃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