弦月缓缓划入云层。
男人仰首望着天空斑驳的云层,弦月没入薄云背后,只剩下一圈极为黯淡的光晕。
夜色愈发浓厚,躲藏在树丛后的陆离看不清男人的神色,只是听见他的声音无比沉闷:
“把惊蛰交出来,我马上就走。”
“我说了,惊蛰不在,老师也不在,”大师兄的脸上露出一丝无奈的苦笑,“都说你们那位连城主是位武痴,你这个庶出的弟弟怎么也和他一样呢?”
“如果你守的不是惊蛰,那又是什么,”男人压抑着怒意,“你当海平城的人是什么?傻子么?连守了一个甲子的剑的气息都辨不出来?”
张无类没有回答,只是摇了摇头,左手负手,右手伸出起手式。
既然谈不拢,那便打吧。
是这样的意思吗?
男人的脸上露出了一丝冷笑。
他忽然抬起了右手手掌,在空中缓慢地画了一个圆弧,那双像是裹着来自地狱烈焰的手掌此刻却软得像是舞女的柔荑,从腰侧收回,徐徐前推。
张无类的脸色却忽然变得凝重:
“潮生掌……连城主竟连这也教给你了?”
听起来像是某种绝学的名字……这种大招为何不一见面就使出来,难道需要蓄力?陆离正想着探出脑袋看个究竟,却听到头顶的树梢沙沙而动。
连妙真师叔都忍不住要出手了么?陆离吃了一惊,那个男人要施展的究竟是什么?
山崖之下。
张无类右脚重重蹬在地面上,脚掌四周绽起一圈绚烂的道韵,凭借着巨大的反震力,他的身体像被狂风卷起的落叶,嗖的一声横掠出山崖之底,跃至半空。
剑光自周身而起,倏然而至。
男人肩膀微微耸起,双手如怀中抱月,铁塔般的腰竟带着惊人的柔韧,扭开了必中的一剑,脚下不紧不慢地踱着步子,开口竟咿咿呀呀地唱了起来:
“水映天光海色平~”
男人的声音算不上矫揉造作,但陆离却蓦地生出一股不适的感觉,像是唱颂声是从自己的颅腔里的传出来的,咿咿呀呀着,却震得整个头骨发麻。
“住口!”
张无类顿声厉喝,在夜空里闪电般转身,身周剑光扇形亮起,随着他手指一挥,无数道剑气凄厉啸鸣着,以从未展现出的速度化为一道道流光,瞬间划破夜空,刺向跳舞颂唱的男人。
男人却不管不顾,任凭那噬人心魄的剑气靠近。
蒲扇大小的手掌虚握,只竖着一只手指在空中划出优雅的弧线,像是捕捉着无形的风,又像是在抚摸一段遥远的记忆,眼神带着诡异的迷离,仿佛透过眼前的虚空,看到了某个只有他自己才能触及的梦境。
那一道道剑气被划过的手指一一点落,第二句唱词随之而来:
“风摇月影夜潮生。”
陆离的身子微微颤抖了起来,她不明白自己为什么颤抖,只听得身上的每一支羽毛都在发出激动的嘶鸣。她的脑海中莫名闪过了这样一副画面:夜幕之下,光滑如镜的海面上陡然间生出了一阵无由之风,那风拂过海面,潮浪渐起,水面的月影随之而散。
整座山林间的剑气都随着这一句唱词的落下而停滞在空中,又像是被夜空中若有若无的轻风所束缚。
男人如同一只晃树的棕熊般扭动着,足尖如踩在云端,手臂舒缓,在空中划出流畅的线条。
“灵台一点随梦去。”
他的歌声低沉而沙哑,每个人的心中都生出了一股难以言喻的情感,像是从心底深处涌出的叹息,又像是某种无法释怀的执念。每一个音符都仿佛带着重量砸在心湖中,激起一阵阵无形的涟漪,又转而变作一双柔情似水的手,抚平所有不安和悸动。
可就在这一刻,“扑哧”一声,一只手穿透了男人的整个胸膛。
张无类重重地喘着气,嘴角沁出一丝血。他竟然一直用咬舌尖这种方式来对抗那靡靡之音,从歌声响起到现在不过短短几个呼吸,一双眼睛已满是血丝,就连肩膀都疲惫至极地塌了下去。
他的声音像是快睡着一样,却带着不由分说的毅力:
“闭嘴……闭嘴!”
男人猛地呕出了一口鲜血,他低头看着自己胸前的那只手臂,最后缓缓抬头,对着张无类的目光,脸上忽然挤出了一丝艰难至极的笑容:
“魂随潮声……到天明!”
这一刻,山林间万籁俱寂。
……
张无类消失了。
妙真也消失了。
山间一切有思维的活物都消失了,像是沉到了一个看不见、摸不着的梦中。
除了一只躲在树丛中,注视着这一切的小红雀。
陆离呆呆地望着不远处的石坑,看着张无类在一个眨眼后消失在了原地,随后男人猛地瘫了下去,单膝跪地,剧烈地咳嗽了起来。
他捂着自己胸前的血洞,手掌颤巍巍地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瓶丹药,连瓶塞都没拧开便丢入口中,混着瓷片咔擦咔嚓嚼了几下,一起吞入腹中。
陆离瞠目结舌。
这……这家伙还能算是人吗?!
陆离看着他强撑着站起身来,朝山崖下的洞口一点点挪去。脚下的步伐踉踉跄跄,全然不似方才舞蹈时的柔韧轻缓,显然那所谓的“潮生掌”消耗掉了他全身的力气,甚至一瞬间进入到枯竭状态。
陆离再次张望确认了一番,发觉山间静得出奇,连风摩挲树叶的声音都消失了,俨然如同一个幻境。
是了,幻境!陆离终于明白了过来,这所谓的“潮生掌”压根应该就是“潮生舞”,或者“潮生歌”!借着那诡异的舞蹈和唱词,将现实和梦境隔绝开来。
可既然大师兄和妙真师叔都入梦了,我为何一点事情也无?陆离仔细观察了自己一番,发觉自己的脑袋里除了开始听到“海平”、“潮生”等字眼产生了些许不适后,再也没有类似的感觉。
也许这和妖族的某些能力有关?陆离猜测着,随后便看见那个男人的身影一点点消失在了山洞的阴影之中。
等等我啊!陆离精神顿时一振,连忙扇动双翼,一边小心地观察着四周,飞速冲入山底的阴影之中。
须臾之后,光晕一阵流转,山林间传来了如镜子破碎般的脆响。
所有的声音都重新活了过来。
张无类猛地睁开眼睛,可眼前哪里还有男人的身影?
一道白影闪过,妙真出现在了张无类的身旁,与他一同看向山崖底的洞口。
张无类附手行了一礼,无奈地耸了耸肩膀:
“弟子无能,终究还是让连家老三进了山洞……这家伙,好言劝了半天,世上多少阳关道,却偏偏要往死路上走。”
妙真慵懒无力的声音随之而来:
“无妨,既然这是他的命数,那就由着他便是。”
张无类盯着山洞看了片刻,长长地叹了口气,下意识地想一屁股坐在地上,又一想妙真师叔就在身旁,只好一手扶腰,哗啦啦地甩了下破烂的云袖:
“只是这样一来,他的死便算到了咱们的头上……这又是何苦来哉!他既然会潮生掌,想必定得了那位城主的真传,咱桃都观往后怕是没安生日子咯……”
张无类越想,脸上的颓废气便又重上一分。
进了这山洞,可是十死……无生啊!
妙真沉默不言,抬头看向了头顶的天穹,张无类也顺着目光望去,只见那轮躲在云后藏了不知多久的弦月,现在正一点点露出玉色的一角。
“师兄究竟去了哪里?”妙真问道。
张无类摇了摇头,“我哪管得了他老人家呢?”
妙真没有再问,她收回目光,重新望向眼前那仿佛能吞噬人心的洞口,心中默默在想,刚刚好像看到有个影子也跟着闪了进去,会是谁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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陆离听到的第一个声音是水声。
滴答……滴答……好像是厨房里没有关紧的水龙头。
爪子底下是冰冷湿润的石地,踩上去有一种不安的蠕动感,好像那是活的,连羽毛都夹着一丝难受的黏腻。眼前只有黑暗,看不到一丝光。
她暗念了一声“变”,在黑暗中恢复了人身,手掌摸索着从乾坤袋里掏出了准备好的铁剑,竖到了身前。
“滴答……滴答……”
陆离循着滴水声小心地靠了过去,这过程漫长得令人心碎,眼前的黑暗是如此的深邃,仿佛这个世界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她一个人。她忽然又想起了来到这个世界的那一刻,孤独感像潮水一样漫了过来,但她还是咬着牙,硬着头皮往前走着。
就在这时,她的脚忽然踢到了什么东西,黏糊糊的,带着令人不安的冰寒。陆离深深地吸了口气,一只手握紧剑,低下身子,手掌颤抖地摸了过去。
她摸到了像是棉麻的质感,上面沾着潮湿的水气,带着若有若无的腐烂味道。
陆离喉头一动,触电般收回了手,手掌下意识地想要找个东西擦擦,挥舞了半响后不自觉地塞进了乾坤袋里。
她神色忽地一动,从乾坤袋里掏出了一个火折子。
该死……我怎么把这玩意给忘了。
陆离手忙脚乱地将火折子点着,等到灯光亮起的那一刻,她的心跳仿佛漏跳了半拍。
一具又一具的尸体填满了整条甬道,有的早已化作了一堆枯骨,唯独一只手掌向着来时的方向,像是在逃离什么;有的还保留着勉强的人形,腰部以下却消失得无影无踪,胸口处的衣物坍塌下去,散发着刺鼻的气味。
“滴答……滴答……”
腹内猛地一阵抽搐,陆离顿时呕了出来。她弯着腰吐了一阵,最后用袖子捂住口鼻,转动僵硬的脖颈,顺着甬道的尽头望了过去。
那里的地面上闪着一丝微光。
那样细碎的光,却明亮的如此纯粹,仿佛星星的碎片,虽然微弱,却一瞬间照亮了她的眼睛。
陆离的心中忽然闪过了一丝莫名的心悸,似乎有个声音在告诉她就此停步,可就在那深邃的黑暗里却散发着一股诱人的气息,催促着她,让她赶快过去。
四周一片寂静,只有那滴答的水声不眠不休地流着,也不知海平城的男人进来后藏在了哪里,也许他已经死了,就混在地上这密密麻麻的尸体之中。
陆离定了定躁动的心跳,握紧手中的铁剑,踩着地上无数的尸体,一步步朝那缕光靠了过去。
地上的尸体越来越多,绝大多数都残破不堪,到处都是散落的断手和残腿。枯烂的骨头踩上去咔擦咔擦响。陆离甚至看清了还未曾完全腐烂的人脸,那张脸上写满了渴望,带着贪婪的笑。
那缕光随着她的一点点靠近开始现出了更多的细节,先是变长,最后带上了金属的色彩,最后化作了一柄剑的模样。
陆离踩在干涸的血水上,停住了脚步。
那柄剑上清晰地写着两个字:
郁垒。
陆离沉寂的思绪忽然闪现出一丝灵光,好像在哪里听过这个名字。
是了……神荼,郁垒!
这柄剑与神荼一样,是桃都观的镇观之物,怎么会在这里?
“滴答……滴答……滴答……”
滴水声骤然逼近,一道汹涌而来的冷风在陆离的脑后倏而流动,她心中顿时警铃大作,将头一低,身子随之错开,躲过了那阵必杀的一拳。
火折子随之掉落,在地上一滚,顿时熄了。
陆离回过头来,在火光消失的前一刻,她看到了一张血迹斑斑的脸,那双浑浊的眼睛直勾勾地盯着她,披散的乱发间,人面咧开嘴无声地笑着。
是那个来自海平城的男人,陆离心中隐隐发寒,他怎么变成了这副模样?!
火光消失,男人的气息也跟着不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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