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离捧起一泼水,忽地盖在了自己的脸上,水从她的指缝流下,将池子里倒映的星月之光搅成朦胧一片。
秋夜的池水寒得沁入心脾,她甩了甩微沾湿的发梢,痛快地呼了一口气,抬头望向头顶的月亮,心里开始默算时辰。
陆离埋头开始检查自己身上全部的装备,绳索、几瓶应急的丹药、从柜子里翻找出来的寻常铁剑,以及两件从南荒度朔山一路偷偷藏起来的东西,一个是传音石,另一个则是一本寥寥几页,纸页泛黄的小册子。
那本小册子里记载了妖类从吞吐日月之气一直到化成人形的过程,内容到这里戛然而止。陆离这段时间将这本小册子翻看了无数遍,根本找不出别的线索。
陆离默默心想,也不知度朔山究竟是何许地方,一个荒僻的野山里居然藏有传音石和书册这种异宝,等哪天回去南荒,定要好生找上一找。
做完了这一切,陆离再次抬头望向了月亮。
她深吸一口气,压抑住躁动的情绪,低声念道:
“变!”
一阵氤氲闪过,原本身姿窈窕的女子在月光中飞速变化浓缩,最后化作了一只巴掌大小,通体血红的红雀。
不过为什么是一只红雀啊……故乡关于妖的传说那么多,不提九尾狐、麒麟、龙凤这些神话,即使白蛇娘子、女鬼小倩等也是脍炙人口。
这是她第一次恢复妖类的形态,虽然恢复真身的法门始终如烙印般刻在脑海。但陆离还记得清明死后的第二天清晨,几个邪祟被一句“进门”堵在门外的场景,所以这几日虽然有无数次在观外恢复真身的机会,但陆离担心自己因此会失去再入观内的机会。
她又念了一声“变”,光晕流转,庭院里再次出现了穿着夜行劲装,长发束后的妙龄女子。
陆离感受了下周围的气息,心里稍定,重新恢复妖类真身。
她在地上蹦跶着跳了几下,先适应了下第一次转换身体的不适。变成红雀后,无论是身高的变化还是视眼的焦距都陌生至极,这对于一个以人类身份活了二十来年的陆离而言,如同重新开始牙牙学语。
但这并没有花太久的功夫,毕竟这才是她真实的身体,是以妖冠名的鲜活生命,对山野湖海的向往从来都刻在血脉之中。
陆离抬起头,将目光投向了头顶的屋檐,稳住因心跳加速而颤栗的身躯,缓缓张开了双翼。
那股平衡极难把控,陆离不出意外地撞在了门前的台阶上,爪子在地面划出几道浅浅的痕迹。但是她很快又跳了起来,埋头用前喙整理了下有些杂乱的羽毛,重新抬头望向了屋檐。
没有再次可笑的助跑,陆离猛地展开了翅膀,爪子在地上借力一蹬,身体瞬间变得轻盈。
她终于看到了藏在屋檐后的月亮,每一根羽毛在月光下熠熠生辉,风从羽毛间穿过,好像有一双手在底下托着她。这一刻陆离感受到了从未有过的轻松和自在,彷佛迎来了新生,甚至生出了一股想要就此远遁而去的冲动。。
那轮月亮在视眼里越来越高,陆离甚至看清了瓦片间那些在月光下闪烁着晶莹光芒的石榴籽。她跃向了屋檐,虽然有些摇晃,但终于稳稳地落在了瓦片上,甚至还饶有兴趣地用爪子捏起了一枚“硕大”的石榴籽端详了一番。
屋檐上的视野宽阔了许多,她看见远处的太安城遍布着依稀的灯火,笔直的城郭在黑暗中若隐若现。
她回头瞥了眼身后的地面,重新将目光投向了不远处的山林。
按着这几次的探查,萦绕在桃都山间那缕若有若无的邪气就在桃都山的背后,但是她几次靠近,都被一股强大的气机逼得不得不停住脚步。
陆离振翅而飞,风在耳边呼啸,地面在身后飞速后退,眼前的山林飞速逼近,她甚至能瞧见挂着露水的树梢,以及枝头上逃窜的松鼠。
陆离快意地发出了一声鸣啼,回音在寂静的月夜里久久不绝。
大丛大丛的林海如同浪潮般层层退去,几个呼吸的功夫,她便来到了桃都山巅。她收敛双翼,蹦跶着来到了山崖边缘,小心往下看去。
桃都山的另一侧竟是一面陡峭至极的断崖,原本陡然而上的山势截然而断,彷佛被剑劈开一般。山风猎猎作响,不算微弱的月光里,陆离望见山底一片漆黑。
所镇之物就在山底,陆离甚至能感受到自己的血液里流淌着一股浓郁的渴望,一个声音在黑暗中呼唤着她。
那道若有若无的强大气机一直存在,那应该就是桃都观留在这里的山底的封印手段,陆离甚至能感受到黑暗中隐藏的杀机,那是飞禽野兽刻在血脉中对危险的感知。
陆离压抑住心底的冲动,今日她冒险来此,一是更深入的勘察地形,二是初步适应妖类的身躯。试探已成,是时候该回去了,回得迟了被妙真师叔发现就完蛋了。
可就在她刚准备扇动双翼的时候,忽然留意到远处的山林间有一道身影正在飞速靠近,目标俨然就是山底。
陆离连忙收敛气息,隐匿身影,随后便听到一阵石破天惊的声音骤然在山林间响起:
“朝元,将惊蛰交出来!”
大真人?陆离微怔,他不是在南荒追那柄“惊蛰”剑去了吗?
仿佛听到她脑海中的声音,陆离腿侧的羽毛嗡的一声震了起来,她愕然地埋头看去,发觉竟是缩小了无数倍的乾坤袋在颤动,连忙沉入心神,随后便愕然发觉袋里反应巨大的竟是那柄平平无奇的铁剑。
难道是我随意拿了柄剑就有不寻常的来历?陆离茫然想着。
不,不对,不是这柄剑不寻常,而是……
山底一道炽白流影骤然亮起,转瞬而去,遁往远方。
浓郁的夜色之间,忽然多出了一道剑痕,那道剑痕极深,仿似要把黑暗刺破,如道深沟把天地隔绝开来。
在那道深沟的尽头,站着一个双臂交叉的男人。他双脚驻地,前方的土地划出两道沟壑,那道强大的剑气仅仅只是逼得他犁地了三尺之余。
他放下双手,双臂散着蒸腾的热气,肌肉鼓起盘虬结块,竟是一丝伤痕也无。
在山崖底下,不知何时现出了一个身披破烂道袍,头包混元巾的高大男人,他手中无剑,身周剑气却如蜂群涌动,逼得人不敢直视。
陆离连忙挪开目光,她暗中将其与记忆里对照了一番,发觉那似乎是大真人座下,那位道门大师兄的模样。
陆离身体的原主对大师兄似乎并没有什么印象,就连茯苓也从来不提他。在小姑娘的嘴巴里,二师兄严厉,三师兄木讷,大师兄……大师兄好像从来没见过。
只是大师兄既然在此,大真人应该不远罢……
她的心里难以抑制地生出了一丝紧张,妙真放过她不过是因为她本来就和清明道人感情一般,还抱着一丝都能执掌神荼剑的惺惺相惜。可大真人作为观主,没有理由会放过她。
陆离再次感受着山底那股若有若无的呼唤,心下一横,将隐息匿影的法诀又念了几遍,借着山底二人对峙的时机隐住身形,悄悄靠了下去,停在了离他们略远的一处茂密树丛中。
她忽然鼻尖一动,嗅到一股若有若无的熟悉气味,张望了一阵,讶然望见高处的树梢上立着一位白衣女冠,宽大的道袍在山风间震荡,勾勒出诱人的曲线。
妙真师叔?她在这里看了多久了?
陆离听到那裸露双拳的男人嗤笑道:
“张无类,我当你随着大真人修行了这么多年,没料到百年一别后,修为居然一丝长进也无,着实不负你那拙劣顽石、朽木难雕的名声。你师傅呢?叫他出来见我!”
大师兄张无类走了出来,一身道袍破烂得像刚从杂物堆里捡出来,标准的国字脸上露出了恳切的笑:
“家师不在,连先生还是请回去吧。”
“我从东海一路追来,怎么可能跟丢你们的踪迹,休想框我!”男人忽然想到了什么,脸上浮出一丝冷笑,“我明白了,我当他剑道修为高深,原来也持不住‘惊蛰’,只能躲在背后的山洞里参剑闭关,叫自己的弟子出来挡人,着实是个好计策……把‘惊蛰’还回来,还是我亲手打服你,自己去拿?”
“连先生误会了,家师真的不在。”张无类的眼神颇为无辜,“更何况能镇压天下邪祟一甲子的仙剑,岂是能一朝一夕掌握的?一甲子已过,你们海平城既守不住,人家神剑有灵,自寻命主,小道倒觉得合理。”
“合理?合理个屁!”
男人嗤笑一声,嘴角却渐渐垂下:
“没人能随便拿海平城的东西,就算他是桃都观观主也不可能!你既要拦我,就该掂量掂量自己的拳头……张无类,你不过‘无尤’境,脱不开天人桎梏,便算不得真人!”
大师兄低头想了想,脸上却露出一丝微笑:
“哦,那又如何?”
陆离眼前一阵恍惚,仿佛山林中兀地生出了一轮红日,那团耀眼的光裹着浓郁至极的威势如同流星般撞向了山崖下的邋遢道人,滚烫的热浪席卷过来,山林枝叶簌簌而落,陆离险些抓不住晃动的树枝。
那裹着破烂道袍里的方脸男人缓缓抬起了手掌。
哪怕离得这么远,但陆离依然看清了他的动作,那只手无比轻缓,就像掀开新娘的盖头,却又厚重得仿佛拨云拂云。
她听见大师兄不紧不慢地说出了八个字:
“林无静树,川无停留。”
那只手掌与汹涌而来的流星撞在了一起。
灼热的热风滚滚地扑了过来,山崖四周的草木顺息引燃。陆离忍耐住那窒息般的压力,看见远处的地面陷成一个大坑,无处不是碎石。
她艰难地望着深坑中两个人的动作,炽白的光影和明黄色的拳光在倏忽明灭,带着碎石与尘土的激溅。周围的气场早已形成了庞大的气旋,逼得根本无法靠近。
强者的世界里时间尺度完全不一样,这看似繁复凶险漫长的过程,在真实的世界里只是极短的一瞬间。
高空中被气浪袭卷而起的飞石还没有完全落下,落叶还如同蝴蝶般在空中盘旋,然而双方早已在碰撞的一瞬间便对了无数个回合,
这就是这个世界真正的模样吗?陆离远远望着这一幕,眼底流出一丝渴望。
明黄色的拳光骤然亮起,通体黝黑的臂膀鼓起块状的肌肉,磅礴的气息顷刻袭来。但那身破烂的道袍却翩然退后,轻逸地躲过了浓墨重彩的一拳,随后伸出褴褛的云袖,宽厚的手掌从袖中伸出,拍向海平城的男人,对方弯肘荡开,身体也随着反震退后数步。
男人站在原地,凝视着看着自己微颤的手臂,抬起头,不可置信地问道:
“你不是习剑的么?何时换了掌法?!”
张无类收回云袖,原本破烂不堪的道袍居然没有更多的变化,他只是露出和善的笑容:
“我何时说过我习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