丹房的水池过了晌午便散开了凉意,荷花早已凋谢,粼粼的波光闪在倒垂的枯荷里。陆离把腿伸开,坐在屋檐上晒太阳,剥着手里的石榴,吸吮完清甜的果肉,将籽唾到一旁,惬意的翻开手里的书。
忽然她觉得一个影子投在她的头顶。仰头看去,看见梳着羊角辫的小姑娘头顶着一块石榴皮,正睁着眼睛瞪她。
“是茯苓啊,一起吃?”陆离“呸呸”吐掉籽,扬了扬手中的石榴,掰开一半丢了过去。
妙真师叔虽然是个老道姑,却找了这么一个黄毛丫头当亲传弟子,听茯苓吹因为她是天生的药胚子。这两天陆离总是恶狠狠地想,也许哪天妙真师傅为了得道成仙,就把这小丫头给片了熬丹药吃。
茯苓接过石榴,瞪着眼睛看了会,神情古怪地说道:
“后山底下有个果园子,昨天路过瞧着长势不错,顺手摘了几个……喂!你那是什么眼神,我可不是偷昂,留了颗丹药的!”
茯苓瞠目结舌地看着她,好半响才反应过来:
“师傅不是勒令你没修出丹火前不许出观的吗?这才过了半个月不到,你就……”
她猛地一跺脚,将青瓦片踩得咔咔响:
“我要告诉师傅去!”
“告吧,告吧,”陆离挥了挥手,眼神都没从书页上挪开,“这话听了无数遍,耳朵都起茧子了。”
虽然只是半个月的功夫,但她已经习惯了在观里的日子。妙真师叔十天有八天都不在院里,要么是去太安城里行医看病,要么是在自己的静室里修行。观里唯一能看管她的居然只有这么一个小丫头,开开小差是轻而易举的事情。
茯苓坐到一旁,将石榴子一股脑塞进嘴里,一边“呸呸”,嘴里却泄气道:
“我还是怀念前几天时候的你,见我还认认真真行礼,一口一个师妹,偶尔还抱着书前来请教……哪像现在这副德性!掌门师伯不在,要是他带着几位师兄回来,二师兄见了你肯定拿藤条抽你的屁股!”
陆离头也不抬,面无表情地问道:
“晚上吃不吃荔枝虾球?”
“好啊好啊!”小姑娘顿时雀跃起来,神色忽然一动,狐疑道,“等等,这时节哪来的荔枝,师姐莫不是在框我?”
“是荔枝虾球,不是荔枝炒虾球,就和夫妻肺片里没夫妻,老婆饼里没老婆一样,”陆离耐心地解释道,“虾子剥去壳裹上面糊,在热油里滚上一滚,捞出来时候可不就是荔枝模样?最后丢进橙汁、白醋、糖调就的浆汁里大火一翻,捞出来时候金黄诱人,酥脆得很呢!”
小丫头口水都淌出来了。
观里虽然有炊房,但师长师兄们皆是得道之人,早已习得辟谷之法,根本不生烟火。修为最差的只有她和比她入门早三天的陆离,陆离跟着她吃了快一周的辟谷丹,肚子都快造反了,索性自己生火做饭,小丫头双手双脚赞成,顿时心悦神服。
茯苓托着下巴,腮帮子一动一动,还在不住地嚼着石榴子的滋味。她念想了一会,忽然皱起眉来:
“也不对啊……师姐,观里只有一口大铁锅,一点调料也无,这几日咱俩逮个飞鸟河鱼烤烤能成,可是做不出你所说的荔枝虾球哩!”
“虾子还在后山那条河沟里,不急,让它们先游着。橙汁也好办,我昨日瞧得仔细,那农家园子里的橙子又大又圆,不然我也不必动这脑筋。”
陆离从书页上挪开目光,含笑看向面前一脸憧憬的小丫头:
“就是诸如油盐酱醋之类的调料不好办,还需你出些力气。”
茯苓反应过来,一双杏仁般的眸子微微睁大:
“你的意思是,让我去城里买?”
陆离点了点头,拍了拍她鼓囊囊的腮帮子,鼓励道:
“你看,妙真师叔三天两头带你去太安城,我谨遵师命困在观里,可不敢出去,这不得劳驾师妹你帮忙……不然咱俩还得天天啃丹丸,嘴迟早生出疮来!”
茯苓大为后怕地点了点头,于是拍了拍平平无奇的小胸脯:
“没问题,包在我身上!”
这时,陆离又状若无意地说道:
“还有一件事,师妹你去城里的时候,记得帮我留意一下太安城里最近有没有什么关于邪祟,或者妖物的传闻,不要那种传闻已久的,就最近发生的……不必避开妙真师叔,你也知道,我师傅死的第二天,一大伙邪祟上门探查,我担心那群邪祟记住了我的样子,总得知道些来历。”
茯苓想了想,答应了下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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黄昏时候的风多了几分凉意,天一点点暗了下来,红霞褪去,太安城的城郭逐渐隐入夜幕之中,其间的屋舍和阡陌化作了模糊一片。眼见得再也看不清什么,陆离遗憾地叹了口气,顺着墙跳下屋檐,将书放到桌上,揉了揉被瓦片硌得微酸的大腿。
夜风微寒,屋里虽然置有丹炉,但不可能作为取暖用。她将原本为了方便行走的劲装脱下,目光从柜子里的女式道袍略过,寻了件宽大的深衣披上。
女子的裙装实在是不适宜爬上爬下,风一吹,还有担心暴露春光的风险,虽然现在观里一个男儿也无,但陆离也不想如此肆无忌惮。
其实归根结底,陆离还是没能过得了心里那关,似乎女装一穿,有什么东西就变了。
她心里忽地一动,将传音石掏了出来,指肚摩挲着粗糙的表面,将心神沉浸其中。
“主人!主人!”老龟迫不及待地囔囔道,“您前几日托我打探的事情有消息了!”
陆离沉住气,问道:
“哪一件?”
“关于桃都山山底所镇之物的线索有了!主上!这可花了老龟好些功夫哩……”老龟说着说着便哽咽了起来,“您可不知道,这么久您没回来,大伙没个主心骨,寅将军成天都在打量那件黄袍子,看大伙的眼神越来越不正了!”
陆离听得一阵头大,事实上经过几天的试探,她这才明白自己这个所谓的主上不过只是南荒大洲一座叫“度朔山”的山大王,底下虽管辖着一堆小妖,却是一个能修成人形的也无。
这情景和离开花果山出海求学的猴王无甚区别,只是不同的是,人家的猴子猴孙忠心耿耿,自己底下的一群魑魅魍魉成天想着造反。
陆离提起精神问道:
“桃都山底所镇的是否属邪祟之类?和秦国国都是不是有所牵连?”
谁料老龟反而诧异地问道:
原来这才是真相,陆离恍然大悟。
她一直都想不明白,为什么自己一个距离这里遥遥万里的山野小妖,凭什么跨山过海,万里迢迢来到人世最强之国的国都,当一个莫名其妙的卧底。
原来,来秦都太安城竟藏着她晋升地道的线索。
地道,陆离这几日学习道藏才了解到,这个世界的修行体系分人、地、天三才之道,一道便是三重境界,人道还在寻常范畴,而登上地道,才可以勉强称上一句“修为有成”。
人地天,一重境便是一重山,化作人形的妖物属于半身挤入这个行列,比寻常修道之人的路更是难上数倍。
至于自己为何专门挑了桃都观来当卧底,其中是否另有隐情暂且不论,陆离直到现在才有一种重见天日的感觉。
老龟久久不言,陆离留意到他言语里的怀疑之意,只是冷哼一声:
“荒唐!南荒是何等偏僻之地,得到关于人间的消息只怕滞后了千百年不止,我等初来乍到,怎不能多探查一番,妄下结论?”
老龟顿时惶恐不堪,恭恭敬敬地喊了声“是”。
随后,他才继续补充道:
“主上大人独具慧眼……南荒的消息落后的很。老龟只是打探到大约在三百多年前,南荒的一位大妖前辈卡在了天道中的某个境界,后来闻得秦都太安城存着一缕真火之气,便起身向北而去,不料此后再也没有回来。”
“真火之气?”陆离咀嚼着这个词,忽然疑惑道,“但这和我令你查的桃都山底所镇之物有何关联?”
“主上大人有所不知,”老龟嘿嘿一笑,“一位曾去过秦国的大妖王透露过,他曾经在秦国境内见到桃都山的一个白衣道姑一路追着那位大妖前辈,一红一白嗖地划过整片天空,大妖王说当时吓得一大跳,以为老天爷给裂开了呢!”
她语气不变,说道:
“另一件事查的怎么样?”
“关于‘惊蛰’神剑……”老龟为难道,“那就得关联到大真人的行踪了,主上大人您也知道,这年头妖族不景气,连能扛住人家一剑的大妖也无……当然我没有嘲讽主上的意思,只是……”
老龟无奈地苦笑道:
“我们这些小妖,哪里有本事打探到大真人的行踪啊……”
“没事,尽力而为便好。”陆离安慰道。
老龟犹豫了一番,小心提醒:
“只是最近倒是有一件事好教主上知晓……您的那位死对头,偏句山的妖王凤道人,听闻最近也向北而去了。”
陆离眼皮一跳,似笑非笑地问道:
“就是我印象贼深的那个……成天嚷嚷着要我做压寨夫人的鸟妖,借着拥有一丝凤血,成天耀武扬威的那个?你嘴里说的那个老妖婆,是不是跟他说了同我一样的话?也说什么秦都才是它晋升的唯一希望?”
还压寨夫人……陆离摇了摇头,怪不得她今天在屋顶整整盯了一天的太安城,眼见的这座大城里的妖气越来越重,于是便吩咐师妹茯苓前去打探,居然其中竟有旧相识的影子。
老龟告辞后,陆离收回心神,将目光投向了门外。
缺月挂疏桐,漏断人初静。
门外有院墙高树阻碍,一眼望去,不见太安。
她走到铜镜前,端详着里面那张清丽的容颜,随意盘起的秀发,斜插的木簪,宽大的雪白深衣裹着她傲然挺拔的身材,看着看着,目光微微出神。
她微启朱唇,缓缓吟道:
“长相思,在太安。络纬秋啼金井阑,微霜凄凄簟色寒。
孤灯不明思欲绝,卷帷望月空长叹。美人如花隔云端。”
身后有声音传来:
“很好的诗,但应该不是你写的罢?”
语气虽有疑问,但却带着毋庸置疑的意思,陆离心头一跳,朝不知何时出现在自己身后的白衣女子行礼道:
“师叔夜安。”
随后她便自然地笑了起来:
“师叔慧眼独具,这首诗的确不是我写的,作者姓李,内容虽写宫怨,其实是借此怀念繁华之地。”
妙真点了点头,忽然道:
“这几日我寻人去了一趟你的故乡,那里毗邻南荒,偏僻至极,甚至还有拜妖的习俗。也不知先前师兄为炼丹游历寻药,为何会路过这么一个地方。倒是你的父母还算康健,你没有把他们接过来的意思?”
陆离听得眼皮微跳。
师叔这是不放心,连我的根底都要搜查一遍?毗邻南荒,拜妖习俗……按着记忆里的描述,这应该是妖类养的牧场了,怪不得我这身份还能经得住敲打。
她酝酿情绪,将心底藏着的一丝对故乡的怀念展露了出来:
妙真赞许地点了点头,又意味深长地提醒道:
“你倒是明理,如果能不带着茯苓成天乱吃东西就更好了,她正处在修行人道的关键时候,不该沾染烟火。”
陆离赧然地挠了挠脑袋。
这时妙真留意到她桌上放着的是本讲述行气的书,于是便就此考教了几句,陆离连忙将这几日修行中遇到的困难一股脑问了出来,而妙真博学多识,无论什么问题都讲解得深入浅出,令陆离受益匪浅。
直到夜深人静,妙真才满意地离开了丹房。
察觉到师叔的气息终于消失不见,陆离缓缓吐了口气,谈话时候,她始终忍着问关于什么大妖之类的话……毕竟还不到时候。
她又望了眼门外,将目光聚焦到了衣柜的底下。
那里整整齐齐地叠着一件黑色劲装。
这几日她借着寻食的名头将桃都山上上下下勘察了无数遍,直到今晚和老龟联络,得到不日将有劲敌前来太安的消息后,她才终于做出了决断。
她要夜探桃都山底,亲自去看看这座山下究竟藏着什么样的秘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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妙真设定图: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