平冢静叼着香烟,在电脑前大大咧咧地盘腿坐着。电脑里放着的正是《神州日常用语》的教学视频。
她换上舒适便装,久违地束起马尾,顿时变身不良抠脚女大。
甚至还翻出旧物柜里的运动汗带,套住脑门连带着刘海向上抬,露出整个额头。
在她身上,仍然保留着名为青春的魔力。
“泥嚎。”
“晚上嚎。”
有样学样地开启了复读模式,每嚎两句就得狠狠抽上一口烟,提笔在桌上记笔记。
没多久,光洁的额头就渗出了细密的汗水。
“没想到神州语这么难,简直就是地狱模式的任务嘛!”
她呲牙咧嘴地吐槽一句,脑海中却浮现出关明为难的表情,立马露出得意的笑。
其实她很清楚关明是在装模作样,想以此刁难她。不会日语还可以用英语沟通嘛!
“不过,本小姐接招!”
必须露几手让那小子知道自己的厉害。
“哼哼!区区明桑,肯定没想到我平冢静只花两个小时就学会了基础日常用语。静,你可真是个天才呀!”
深深吸了最后一口,将烟头按灭。看到烟灰缸里堆积如山的烟蒂,她惊讶得呛了一口,连连咳嗽。
“咳咳……”
好不容易才缓过劲来,她大口喘着粗气,往床上一躺。
喃喃自语道:“就是……有点费烟。”
现代风格的房间里家电不多,略显空旷。
衣帽架上挂着的都是一些便装。打底衫、大衣、鸭舌帽之类的,正装则挂在敞开半拉门的衣柜里。
除了工作常穿的衬衫、西装马甲和长款西装外套,还有许多精美华贵的礼服、水晶高跟鞋。
“咳咳。”
捻起整理好的稿子,平冢静清了清嗓子,“您好,请问是关明的妈妈吗?”
“我是,请问您是?”她换上了另一个柔美的声线说道。
戏有点多。
“我是关明的班主任老师平冢静……啧!”她突然咋舌,开始琢磨起来。
“不对不对,这样的话,‘你吃了没’不就用不上了嘛,得再改改。”
台本改了又改,挑了又挑,良久才选出得意之作,手指有些颤抖地拨通电话。
“我怎么这么紧张?这是见家长,又不是见家长……”
“是因为第一次使用神州语吧?!第一次,会紧张是正常的,嗯!”
【嘟嘟——】
在平冢静逐渐加速的心跳中,电话很快便接通了。
“阿拉,是平冢老师吧?!我是关明妈妈哒哟,明酱那边发生什么事了吗?”
妇女温柔的声音稍显急切。
但那一口流利的日语,让平冢静瞳孔地震,说好的“不会外语”呢?
瞬间她就明白过来,关明玩了个文字游戏。他口中的“不会外语”特意用了外语而非日语。
那!个!
混蛋!!!
平冢静眉毛倒竖,手掌用力一攥,稿纸发出“吱啦”的声音。
红了!
硬了!
被耍了!
咬牙切齿,血色随着愤怒涌上脸颊。也就关明不在身边,真想给他一套“八稚女”。
出现这种事故,台本也成了废纸团,她的思绪很是混乱。
平冢静语气颤抖着,用神州语问了一句:“妈妈,吃了没?”
“嗯,吃了……嗯?”
摸了摸发热的脸颊,也不知是羞是怒。平冢静总算找回理智,顺便找回了她的母语。
“咳咳……嘿,刚才失礼了。”
虽然被摆了一道,气归气,但这程度还不至于让她向一位母亲告她孩子的状。
“完全没有!老师会联系我,就说明你是个好老师——这可不是恭维,还特地学了神州语,真厉害!”
“呀,没有的事。临时抱佛脚学的,有点紧张,本来想说的话都忘记了。”
平冢静挠了挠脑袋,她听到夸奖就有点受不了。
礼节性问候之后两人才开始唠嗑。
“明酱在学校有什么不好的表现吗?”唠完了有的没的,关明妈妈开始问起主线。
“他……会给你们看成绩单吗?”
“当然有了。除了两科以外其余的成绩一直特别好,不是吗?明酱很聪明的,在神州时成绩就超好,学习方面根本不用我们担心。”
闻言,平冢静苦笑了一下。
素未谋面的关明妈妈一直保存着她的电话,显然对孤身一人在国外上学的儿子十分在乎,但又对他网上冲浪甚至大量氪金之事不管不顾。
也许每个家庭对孩子的期望都有所不同吧!不过作为教师,她还是要问一些必要的问题。
“能稍微给我说说明桑以前的事吗?”
“阿拉,哈哈……”关明妈妈笑了笑,似乎有些意外,却依言娓娓道来。
“我们夫妇年轻时就在神州从事物流工作。”
“霓虹我们不太熟悉,更需要亲力亲为,留在那边的时间便更多一些,甚至身在神州时,也并非只在蜀川活动。神州,太大了。”
关母回国生下关明时,关家的跨境物流刚刚进入霓虹,立足不稳,全靠关父坐镇。
正值国际动荡。
大美突然对神州表现善意;大俄平叛得胜却骚乱频频。
共图发展的蜜月期结束之后,在辽阔的大海上,霓虹国一而再再而三地试探彼时贫穷的古龙。
生意不好做。
日系资本是最典型的既要又要,恰恰正好撞上年轻的关父钻进了牛角尖。他一门心思要打开日系自身紧俏的生鲜市场,但——
就结果而言,被农协吊成了翘嘴。
关明刚会走路,关母立刻赶去协助关父。
……
“不过明酱是个令人放心的小孩,夏天不用担心他去野外游泳溺水,冬天不用担心他没注意保暖,感冒生病……哈哈,虽然总免不了会胡乱担心就是了。”
“成绩也完全ok,还会帮奶奶做家务呢!我们老家有块大菜地,明酱小学的时候就会帮奶奶浇水喔!”
关明妈妈语气活跃。
对于关明,她与有荣焉。
突然又情感直落,满怀遗憾的说道:“但他小学时一直和同学相处的不是很好,听老师说还打过几次架。其中原因,我想——应该是我们没有陪在他身边,使他受到了一些言语攻击。”
“你想呀,一年下来只能陪自己孩子十天左右……其实,是我们没能尽到父母的义务。”
平冢静从烟盒里取出一支烟放在鼻尖转动,享受着烟草香味,刺激嗅觉。
她耐心倾听着,偶尔在关母话语间隙应声肯定。
“小孩子嘛,好像一转眼就长大了。明酱小学三年的时候,我们才有能力带他去霓虹常住,但他……已经像个小大人一样了。”
“我现在还清晰记得,他眼神很复杂,说要留在神州陪奶奶。那时我才突然发觉,明酱已经有了自己的考量。他是个称职的儿子、孙子,我们却不是合格的孩子、父母。”
“那——”平冢静敏锐地察觉到故事中的一个异样,她觉得不该问的,但还是选择委婉地问道,“为什么高中会来这边?”
“奶奶……在明酱初二的夏天寿终去世了。”
“夏天嘛,正遇上台风,飞机延误。我们赶回去时连老人的遗容都没见到。也许明酱正是因此变得更独立了。”
“我们都很遗憾。但这也是没办法的事,有个词叫‘两全其美’,初为父母的我们……选择了工作。”
她稍稍提高音量笑了笑:“哈哈,毕竟……什么都有第一次呢!”
“是呢!”平冢静长出一口气,缓解了那渐渐积压在胸口的阴郁,轻声说道:“那你有没有觉得明桑有一些……”
她开始琢磨,想找一两个合适的形容词,但关明妈妈率先找出了两个词。
“你想说‘漠视’、‘消极’是吗?对周围陌生的人或事全然不关心,总是把别人当成笨蛋,敷衍着一切。”
身为母亲的她早就发觉了也说不定。
“你发现了?”
“当然啦!再怎样不合格,我也是妈妈哟!”
她好像很开心,但平冢静还是听出在话语之中,那些隐藏起来的许多不甘与遗憾。
还有孩子不在身边的落寞。
“没办法,父母太早地离开雏鹰,等我们发现时他已经飞出去好远好远。对我而言,他没有变成不良已经是最好的结果。再说了,明酱是个很好的孩子,如果过多苛求,那我这个做母亲的,未免有点太过贪心了。”
“我……明明我们都没能为他付出多少!”
电话中安静了片刻,关明妈妈笑着开口问道:“平冢老师是要有所行动吗?”
“没错,因为我是他的老师!”平冢静认真道。
“老师……真是个好老师,我在学校看过你的照片哟,超年轻超美人!”
“呀……哈哈!”
平冢静不好意思地笑着。她又挠了挠脑袋,高马尾俏皮地悦动。
“不过——”关明妈妈笑道:“可不能使用太过激的方式。刚才你会特意学习神州语,我猜应该是明酱的恶作剧吧?”
“嘿嘿,确实是被他摆了一道。”
“这种有分寸的玩笑,恰恰说明他很喜欢你哟!”
……
通话还在继续,并持续了很久。
挂掉电话后,平冢静终于点上闻了许久的香烟,深吸——长呼。
思来想去,她觉得家访之举势在必行。
神州有句古话:兵贵神速。
就选在这个周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