斯洛文尼亚边境 某废弃小镇
“今天能捞到新人吗?”
尼欧斯拿着笔,在书上写写画画。
“听昨天那一批士兵所言,应该还有很多人要来。”
多米尼加披着战袍,身着盔甲,再次将面部隐藏在铁面罩下。她身后跟着另一批饥肠辘辘,衣衫褴褛的士兵,他们身上印着的十字军的标识表明着他们的身份。
“圣·尼欧斯先生!感谢您——感谢您收留我们!”
几名士兵从多米尼加背后走出,对尼欧斯单膝下跪行礼。尼欧斯熟练地挥挥手,让他们起身。
“你们是哪个战团的?或者是你们属于哪国?异端的部队行进到哪里了?”
瓦伦汀起身,手中拿着一张被炮火浇的漆黑的地图,那是他从镇上的学校废墟里搜到的。
异端的部队来的太匆忙,又被只身前来执行上帝命令的多米尼加杀的太快,导致镇子只有人被杀完了,东西基本都还健在。
“我们是驻守在佐洛科马尔的当地部队,不属于十字军的编制范围内。”
一名看上去是军官的中年人起身,接过瓦伦汀手中的笔,指向地图——那正是斯洛文尼亚和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之间的一座城市。
尼欧斯凑过去看地图,现在地图上关于匈牙利的领土已经被代表异端的红色标记占满。尽管斯洛文尼亚遭受到了异端新武器的进攻,但根据这些天多米尼加出教堂打野——不是,带着搜索队收集物资并顺带着收拢溃兵得来的情报,异端军团的主要进攻方向,正是匈牙利!
尼欧斯作为军事小白,有些搞不明白异端军团的操作。
多米尼加转头看了眼尼欧斯,尽管隔着个铁面罩看不到她的表情,但已经熟识的大伙都知道这位剑士现在一定非常无语。
“无论是战斗力还是眼界,亦或者是知识,你都已经远超我了,我更适合成为一件可以让上帝和地狱的力量失效的工具——
你现在把我推上领袖的位置,是在把我架火上烤啊!
多米尼加拿起那根棍,敲了下刚刚被瓦伦汀铺在墙面上的地图,走上讲台。尼欧斯抿了抿嘴唇,拿起笔准备记录。
亚摩斯教士见状,招呼着周围空闲的朝圣者们坐过来听。
“哒哒哒!”
她点了一下匈牙利的地图。
“我们通过这些天的战场分析可以得知,异端的新武器——也就是尼欧斯称呼的‘坦克’,它们可以快速地突破铁丝网和地雷,不同于异端以往突破铁丝网的战狼突击兽,坦克厚重的装甲可以挡住我们已知的所有枪械!
不管是步枪、冲锋枪、重机枪,甚至是小口径的火炮都无法破坏坦克!而面对我们的主要防守阵地——罗马尼亚的喀尔巴阡山脉,因为地形和大量的重型火炮的缘故,异端的坦克不能取得很好的战果。
所以他们必然会选择绕过,去进攻最适合坦克冲锋的平原——匈牙利大平原,或者说是多瑙河中游平原也可以。”
尼欧斯仔细地看着地图,脑中思索着什么。
“匈牙利平原,也就是喀尔巴阡盆地地势平坦开阔,适合坦克突进,这里能够最大限度发挥机动性和冲击力,避免山地或河流阻碍。
在战略上,突破此处可直插欧罗巴的腹地,威胁维也纳、布拉格甚至柏林!切断欧洲联军南北联系,动摇我们的防御体系。
而且控制多瑙河流域的布达佩斯等枢纽城市,可切断我们联军的补给线,同时逼近匈牙利和奥地利的核心工业区。
尼欧斯意识到了什么不对,
“他们好像对补给的需求没我们那么大啊....”
亚摩斯教士表示赞同:“我们的士兵不能只吃皮带过活,如果这些被分割包围的部队消耗完了弹药和粮食,他们估计...”
“如果他们敢做出亵渎的事情——比如吃人,或者是干出更可怕的事情,地狱的传送门也许就会打开了!然后地狱军团的补给就会缓解...这是个恶性循环!”
“所以这就是你不断收拢溃兵的原因?即使我们现在只剩下不到一周的粮食了?”
多米尼加放下木棍,将地图从墙上取下,在匈牙利首都布达佩斯附近画了个大大的蓝叉。
“当年....第一次十字军东征的时候,我们的十字军将士在圣城耶路撒冷犯下了不可饶恕的罪行,地狱的大门在人间洞开,谁都不敢保证几十万精神和肉体都趋于极限的溃兵在没有粮食的精神压力下能做出些什么事情!
我不敢赌,本尼迪克特教皇也不敢赌,只有那个以太海的怪物最希望看到这一切!”“多米尼加!这些真相不可以让这些溃兵知道!”
尼欧斯见多米尼加差点把上帝的真面目说漏嘴,赶紧上前想捂住她的嘴,但手在铁面罩上找不到受力点,只好双手掐住多米尼加的脖子,结果他尴尬地发现好像脖子也覆盖了盔甲,只好收回双手。
多米尼加用一种看傻逼的眼神看尼欧斯。
“我开始怀疑让你成为领袖是否是一件正确的决定了。”
“你千万别!我会好好努力的!红豆泥私密马赛!”“这些民兵的军事素养非常糟糕,带他们出去练练,你成为领袖的路还很长。”
尼欧斯一个90°直角鞠躬,在周围朝圣者们善意的哄笑声中,多米尼加带着一队溃兵出去搜集物资了,尼欧斯赶紧抓起一杆步枪,戴好头盔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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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战争...战争到底是什么样的呢?”
“一群人拿起枪,去杀死另一群人,或者被杀死,如此重复直到战争结束。”
“那我可不能被杀死!我对主的虔诚谁也比不过,说不定我能在战场上引发神迹,成为圣徒呢!”
“就你——还圣徒?你甚至连异端长什么样子都不知道,上战场就是等死!”

运兵的卡车行驶在泥泞的公路上,一大群新招募的十字军根本没有丝毫危机意识,围坐在卡车后栏里肆无忌惮地高谈阔论着。
luce坐在这群刚成为十字军没多久的新兵中间,手里紧握着单手剑。这支刚刚完成组建,甚至连基础训练和战斗培训都是在运输路上进行的新部队,就这样被教皇送上了残酷的前线。
她也是偶然听连队的队长说的,异端虽然发起了猛烈的进攻,迅速打穿了斯洛文尼亚前线的防御,但只突进了上百千米便停止了进攻,将主攻方向换成了匈牙利。
她不知道异端那能突破铁丝网的新武器——“地狱之爪陆行舰”到底有什么能耐,能逼得教皇派这样一支近乎是去送死、去自杀的部队去前线。
“敌人的陆行舰停了下来,会不会是因为这种新型特殊武器数量并不多,而且突破到我们的大后方不方便维护,所以才停止了进攻?”
她突然出声,问卡车上一言不发、冷冷看着新兵们的军官。
军官诧异地抬头看了眼她,说道:“没想到终于有个聪明点的人了。”
车上新兵们热切的讨论声戛然而止,众人的目光看向军官。
“一帮蠢货!加入了我们战团又如何?以我的经验来看,你们这一批估计一个月后只有这女孩能活下来!你们剩下的全都得去天堂挖战壕!
还什么成为圣人...圣徒...可笑,你们把战争当什么了?和邻居小孩的过家家游戏吗?
你们以为自己是去角斗吗?决斗虽然死亡率高,对抗激烈,但是这只是肉体的对抗,而且只是对抗一段时间就结束了,你的精神足够坚韧,肉体足够强健,武器足够齐备,那么你就能凭借自己的思考和利用环境来战胜和顽强的斗争。
可是堑壕战不同,堑壕战很多时候你是毫无反抗的余地,你可能见不到敌人,也不知道与谁在对抗,突然一颗炮弹就炸死了身边的人!
下雨漫到腰间的臭水漂浮着碎尸老鼠和各类排泄物,看着自己潮湿的小腿发炎,发臭,烂肉一点点掉下来,直到人崩溃自杀。”
他的话把新兵们震住了,这些年轻的十字军们开始思考,参加这场战争到底意味着什么。
“那您是如何在战场活下来的呢?请您教一下我们吧!”luce识相地递了根烟过去,给军官点燃。
虽然luce不抽烟,但她在朝圣时从队伍里的老兵那里听说了很多军营里的人情世故。
“你将会在战壕里待上几个月,我听说有些倒霉的地方几年都回不去,战斗的时间总是短暂的,等死的时间更加漫长。
你需要面对的是在战壕里,与老鼠、臭虫、大便、臭味、低劣的食物为伴,每天都要考虑怎么消磨掉大把大把无聊的时间,要经受数个月的极其狭窄的空间,身体长时间无法舒展开的痛苦。
如果遇到雨天情况更糟糕,不仅不能抽烟,还有腐烂的尸体碎肉会随着水冲到你附近,顺便把老鼠臭虫大便一起送到你面前, 而你却无计可施,在异端频繁骚扰防线时一周洗不了一次澡,头皮全是跳蚤,就算你没有,你的战友也会传染给你。
其次就是长时间的潮湿造成的水泡、皮肤腐烂、口臭、脚臭等等一系列,当然还有异端的狙击手。
炮火的突然袭击会打断你的睡眠,虽然炮火大概率炸不到堑壕里面的你,但是炮弹的震荡和冲击波、噪音会造成你心里极大扭曲,每个月都有几个得了弹震症的倒霉蛋被后方的督战队抓出来送去‘治疗’。
对了,‘治疗’方式就是把你编入敢死队,上帝会保佑你的,扯远了——
所以当你在堑壕这种情况下待上十天半个月,大概率是有自杀的冲动的。这本质就已经残酷过你们想象中最血腥、残酷的角斗了,在角斗种你恐惧的是死亡和死亡方式,而堑壕战已经通过各种环境扭曲了正常士兵求生的心智了。
从新兵到老兵的心理很相似,包括我现在和你们想的都一样,你们不怕死,甚至还有傻逼听到要去天堂挖战壕了还很高兴!我也不怕死,我时刻都想用死亡来解脱这一切!”
军官双目通红地狠狠吸了口烟,瞥了眼剩下的小半截烟头,顺手插在luce嘴里。
“咳咳!咳——”
军官没有理会luce,他颓丧地抱住头:“我睡在我的排泄物旁,我时刻都期待着下一次冲锋,我逃不走...我这辈子都没法逃离战壕....
我想告别这阴冷恶臭的壕沟,即使是被炸成碎片...”
运兵车穿行过一处荒废的小镇,车轮碾过杂草,驶过废墟和残骸。车队沉默地行进在这无人的废墟中,被异端摧毁的建筑中时不时探出半截灰扑扑的家具,建筑房顶的逆十字架上吊着一具具尸体。
“砰!”“砰砰!”
战团里的工兵朝着那些异端立起的逆十字架开枪,把上面吊着的尸体就地掩埋。
新兵们沉默着看着工兵们处理尸体。
这跟他们想象的战争不太一样。
luce注意到,街道上还有一些溃兵和伤员在往后方缓缓前进,道路两旁的屋内有许多视线在注视她,有些事缠着绷带的伤员,有些是胳膊缺了半截腿被截断。
但更多的,是双目盖着白布,鲜血不断从布下渗出。
死亡的阴影笼罩在所有人头上,压得新兵们喘不过气来,车队暂时在这座废弃小镇休整,车上的新兵们也得以见见这些战争的幸存者们。
“喂——”
luce捏了根香烟,走到一名单眼被脏兮兮的布裹着的士兵面前。
士兵沉默不语,所有人都注视着这打破宁静的“闯入者”,灰白、无助的目光让luce心头一颤。那名士兵没有接过luce的香烟,他剧烈地咳嗽着,嘴里满是带血的黏液——那是肺受到毒气损伤的典型标志。
“女士——咳——这不是你该来的地方,走吧,回去吧,没人会怪你的——
战争让女人走开。”
luce将钢盔往下压了压,露水正顺着发梢滴进领口。在这晨雾里,撤往后方的溃兵们蜷缩在废墟的拐角处,这名士兵被腐蚀的防毒面罩像枯叶般耷拉在他胸前,露出布满溃烂水泡的半边脸。
“先生。”
luce蹲下来看着他疲惫的眼睛,听见他喉咙里压抑的抽气声。
士兵剧烈地咳嗽着,嘴角不断涌出带血的黏液,他的肺已经被毒气伤得太厉害了,他没有回应luce,而是忧伤地看着前方,看着他家乡的方向。
luce叹了口气,这已经是她不知道第多少次叹气了,她点燃香烟,刺鼻的劣质烟草烟雾涌入娇嫩的气管。
“咳——咳咳!”
这就是毒气吗?她心里想着,怔怔地看向远方。
余火还在燃烧,前方农庄里燃不尽的硝烟,给所有人都蒙上了阴霾。那地平线上的一道道火光和烟气升腾的区域,才经历了炮火的洗礼,铁灰色天空飘散的青烟划出模糊的残影,如那些死在战场上哀嚎的灵魂。
烈焰正在这片大地升腾,为这1915年的新年蒙上了一层阴影。
“阿嚏!!!”
她打了个喷嚏,感觉头有些发晕。
看来得吃点磺胺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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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轰!!!”
防炮洞的煤油灯在炮击震动中摇晃,尼欧斯往机枪的冷却筒里灌水时,听见瓦伦汀中士的咳嗽声突然变得尖锐。
“见鬼的晨雾!见鬼的风!为什么异端会用毒气啊!!”“他妈的,绝对是缴获的我们的,你看那炮弹上的绿十字——那是我们的氯气!”
瓦伦汀中士用刺刀挑开观察口的麻布,黄绿色的雾气正顺着弹坑往战壕里渗。中士布满血丝的眼睛突然睁大,吱吱尖叫的鼠群从他靴面窜过时带翻了煤油灯,玻璃罩碎裂的声响惊醒了昏睡的士兵。
“多米尼加——!我们得往教堂撤!!”“去教堂里等死吗?天黑了我们得想办法突围!”
多米尼加即使如半神般勇武,在失去了上帝的加护后也只是个强大的特种兵,尽管尼欧斯一直想发动能力代替上帝给多米尼加加护,但一直没成功。
“救我——呕!”“防毒面具——哪里还有防毒面具?!”“躲进房子里!快!拿湿布条把缝隙堵住!快!!”
“不——呜....咕.救...呕!”
新兵卢卡斯最先开始干呕,他抓着喉咙栽倒在弹药箱上,像条被扔上岸的鲑鱼般抽搐。
尼欧斯闻到了烂菠萝的甜腥味,防毒面具皮带勒进后脑的疼痛突然变得真实——整个连队只有十二具缴获的异端的呼吸器。
“毒气弹!毒气!”
队伍里军医的喊声被此起彼伏的咳嗽撕碎,他正用手术刀割开自己衬衫。
“用尿浸湿布料!蒙住口鼻!”这位新应征入伍的医生总是随身带着解剖图册,即使是在战壕里也要把自己保持干净,此刻却像原始人般撕扯着衣物。
尼欧斯的面具视窗蒙上绿色的气雾,他看见卡尔拖着机枪往射击位爬。这个萨克森农夫的儿子总说打完仗要回去开磨坊,此刻他的指甲在木板里抠出血痕。黄绿色云雾像活物般涌进交通壕,卢卡斯的脸已经变成熟透的李子色。
“妈......妈妈....”
十九岁的卢卡斯最后吐出的词带着血沫,他抓着尼欧斯的绑腿断了气。多米尼加用刺刀隔开镶着金边的战袍,往掩体的墙壁缝隙堵去。
“砰!”
又是一枚气罐被火炮打进战壕,浑浊的液体在战壕壁上燃起蓝火,可风突然转向了。
“我要带呼吸器去教堂!”医生往自己脸上绑着浸透尿液的纱布,“前天有一批碳酸氢钠被我放到地窖去了...”“砰!”
他的声音突然扭曲,尼欧斯眼睁睁看着军医在战壕里走了两步后,被异端的子弹精准地击中头颅。
“那群**!他们就在等我们出去!!”
上一秒还活蹦乱跳的军医,下一秒眼球便和脑浆一块爆裂。
机枪终于咆哮起来,子弹链在毒雾中划出赤红弹道。“异端上来了!”
瓦伦汀的吼声穿过防毒面具发闷,尼欧斯看见雾中浮现的防毒盔轮廓。负责供弹的弹药手突然剧烈颤抖,尼欧斯这才发现他的呼吸器软管被弹片划开。
“圣徒....”那弹药手扯下面具塞过来,他的下唇咬得稀烂,“快回教堂求援...”
“快走!尼欧斯!这里有我撑着!”多米尼加大喊道,她没有戴防毒面具,仅仅裹了层布口罩就站在毒气中冲异端射击。
“可——”
“哒哒哒——”“砰!砰砰!”
他的话被异端的子弹截断,弹药手的身躯堵住了被炸开的胸墙缺口。尼欧斯的面具视窗溅满血珠,看见三个戴象鼻面具的异端士兵在毒雾中栽倒。
水泥顶盖塌了半边,二十多具尸体保持着抓挠喉咙的姿势。
“滤毒罐只能撑30分钟,圣徒,记住了,30分钟!”
那军医的怀表在碎玻璃中滴答作响,尼欧斯看了眼时间,还有十五分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