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孤寂的夜晚,呼啸的风已然停歇,那个一向肆意妄为的东西,竟在深夜到来前就戛然止息。而虫鸟之鸣早在风止之前就难以寻觅,亦没有不时侵扰的车辆呼啸和落雨雷鸣,一切都安静得可怕,使呼吸和心跳成为了此时最吵闹的东西。
我倒躺于柔软的卧榻,尽量保持着一个让自己感到舒适的姿态,睡前还小酌了一杯酒,这里理应会得到安睡,但事实却并非如此。左肋传来的瘙痒让我难以沉眠,它是如此清晰,我能不差毫厘地感受到那瘙痒在体表的位置。但又是如此模糊,使我不知它到底是来自表皮、血肉、骨骼还是内髓。我没有去试着用抓挠去抵消那感觉,我早就试过了,这没用。它仿佛是一团永不散去的阴影,固执地让我在梦境中浅游一阵便会苏醒。
疲倦与瘙痒共同的折磨让我无法忍受,我下定决心拿起了那瓶便宜的烈酒,我不是好饮之辈,但最近也因需要安眠而渐渐开始了尝试。只是这次并非尝试般的小酌,辛辣的无色液体狠狠划过咽喉,扎疼了黏膜。那猛烈的刺激让我一时几乎忘了其他感觉,之后神经开始麻木,力量从体躯中抽离。
这发挥了作用,我的意识终于在深黑的夜乡里溶解,没入了无尽**的梦海之中,只留下零星的思维碎片,在脑中汇聚成缺乏逻辑与理性的幻景。但这却不是安憩的开始,我知道的,那件事就要发生了,它已困扰了我许久。这使我有时不禁思考,难以睡去是否是我的身体在无意识地自我保护。
由于是在睡眠之中,我无法确定时间。大脑在某一时刻清醒了过来,即使我已摄入了那么多酒精,仍然无法阻止这一时刻的到来。现在温度、触感和那一成不变的瘙痒再度归来,但醒来的只有意识,体躯仍处于不可动弹的状态,此时我的眼前只有无边无际的黑暗,耳内只存留如死般的寂静,但我知道这并不会持续多久。
某种声音落入窗笼,如坠于水面的石子使我内心骤起波澜,击碎了本就不多的安宁。那是某种生物爬行的声音,并非是蛇或者蜥蜴那种,而更像是原本站立的生物趴伏于地,用前肢拖动着剩余血肉行进。那声音细碎而难以捕捉,却又如轰鸣般占据了我一切知觉。
声源缓慢地逼近,最终停在了床前,我看不见,但能想象。那不知形体的怖物伸出了它恶心扭曲的肢体,那东西上一定有某种角质或者骨质的硬物。它划过了我的左肋,透入皮肉却没有引起疼痛。之后它的肢体开始移动,这股感觉非常诡异,那仿佛是我本身的肌肉而非外物在自行作用。
不久后,我醒了过来,一如往常。
晨阳透过窗帘带了孱弱的光芒,借着这微小的明亮,我扫视了一圈。卧室依旧是记忆中的模样,被子好好盖在身上,地面也没有什么诡异的拖痕,仿佛之前的一切都只是不实的幻象,从没有什么生物在我熟睡时偷偷靠近过,更何况用肢体刺破我的身躯,我真切地希望就是如此。而且从理性上讲,我做这个怪梦的次数已经超过十次,如果真的存在一个超自然的存在想要暗害于我,那它应该早就能做到了,所以这一切应该就是虚假的。
然而,从左肋传来的感觉是那样残酷,无情地击破了我的期望。我褪去上衣,看向了位于我左肋的那个东西。
一条红色的痕迹,细长而笔直,自我左腋附近而下,一直延伸到了第七根肋骨处。仅从视觉上看,它并不骇人,甚至有些平平无奇,比起皮肤病症更像是红色的笔画,只是给予了色彩,没有造成凹陷和凸起。但我清楚地记得,在昨天,这根红线的末端离第七根肋骨还有着一段距离。换句话说,它又一次延长了,而我最初发现它时,才不过指节长短。
这在悄无声息间被侵蚀的感觉令我内心中涌起一股难言的恐惧和恶心,我试着去触摸那条红痕,又一次。仍然是没有什么异常,它与周遭皮肤在触感上完全相同,除了颜色和瘙痒外与没有任何异常,仿佛就是我身体原本的模样。
我试着劝服自己,这就是一种特别的皮肤疾病,而那个梦只是巧合,或者清醒时的思维对梦境产生了影响。似乎是为了肯定这一点,我决定要去医院做个检查。
当然这并不是我第一次为那条痕迹去医院了,我早就去过一次,但或许是那家医院水平不够,治疗方案并没有取得成果,所以我这一次换了另一家医院。
在医院等待的过程一向糟糕,不知是否与结构有关,这里的空气比他处更加冰冷,其中混杂着药物与消毒水的气味。不时有拉长的“滴”声传来,在走廊里久久不散,仿若某种病态地号召。
轮到我进入诊室了,医生是一个看上去50岁上下的男人,我与他描述了身体的症状,那条红线、瘙痒的感觉以及红线的每日增长,只隐瞒了那个古怪的梦。他简单查看了痕迹,眉头不经意地皱了一下,似乎是没有看出什么东西。
“从表面上看,没有炎症和感染的迹象,这两种情况也很难出现这么笔直细小的痕迹。”他说道,“我建议你去做一下真菌镜和皮肤镜检查。”
我听从了医生的意见,这两个检查并不复杂,前后不过十几分钟。但等待的过程却倍感煎熬,我担心着检查没有结果,又恐惧着会传来噩耗,或许是恐惧心理加剧了感知,那条痕迹变得比以往更加瘙痒。
终于,医生得出了结果,他说这可能是以物理压迫为主,各种原因综合产生的轻微病变。随后他开了些药物,有内服也有外用。
我从窗口取得了药物,但内心的阴霾却没有消散,大概是受上一个医院治疗无效的影响,我本能地对这些药物是否有效存有怀疑。但等回到家后,我还是按医嘱用了药。口服的药是十几粒白色的药片,我将其中一粒服下,等了许久也没有什么感觉,想来也说是需要起效的时间。外涂的是一管软膏,闻起来有股清凉的气息,但涂在那条痕迹上时却是微微发热。显然软膏起效更快,至少痒感得到了明显缓解。
当天晚上,我终于睡了个好觉,似乎是累积了太多疲倦的缘故,我躺下不久就进入了沉眠,连梦都没有做。当第二天醒来,我顿时感到一阵欣喜,这么多天来,我第一次逃脱了那个古怪梦境的纠缠,我满怀期待地掀起衣衫,然而结果让我大失所望。那条痕迹依旧顽强地存留着,似乎比之前更长了一些,即将脱离第七根肋骨。
接着,是第二天、第三天。每一天我都遵循医嘱用药,但结果都是相同的,那些药物只能抵消痕迹带来的瘙痒和怪梦,对于红线本身则毫无抑制能力。
更糟糕的是第五天,那天,我并非是自然苏醒,在睡梦之中,我又一次听到了声音,但不是之前梦境的生物爬行,而是某种东西在咀嚼着什么,声音低沉而诡异,黏腻得让人反胃。我想要判断声音出自何处,却在一阵疼痛中惊醒。
痛感先在左肺和胃部酝酿,随后迅速弥漫扩散,如同某种东西在我的躯壳中疯狂搅拌着内脏。我用双手死死抵住左胸和上腹,试图压制住那苦痛,用力到手指都在泛白,但这只是徒劳。呼吸在剧痛下已失去控制,口鼻自行奋力地吞吸着空气,仿佛被扼住咽喉一般,连发出惨叫的能力都被夺去。汗液无休止地渗出体表,浸湿了衣服、枕头和被褥。那该死的夜风却正好从纱窗中吹来,透过一切保护直刺骨髓,但我早已没有了打颤的力气。
时间仿佛被拉伸,每一秒都漫长得抵得上过去无尽光阴。
终于,我根本记不得是什么时候,疼痛如落潮般退走,只留下满身疲惫,和混乱至极的思维。我试着从床上爬起,但四肢柔软得像填充玩具。我努力拿起水杯,冰冷的液体润湿了干裂的嘴唇,我却不敢立刻将水咽下,害怕着冷水地刺激会让疼痛卷土重来,于是只能先用口腔将寒冷消去。
这终究还是让我恢复了一些,放下水杯,我看向身体左侧,然后伸出了不知是因为恐惧还是无力而颤抖的手,掀起了那里的布料。
是的,那条红痕,它又一次,又一次增长,比之前更加迅猛,到达了腰部中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