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恐惧之中我猛然从床上站起,却因双腿无力而差点跌倒,好在及时扶住了床边的衣柜。
之后我几乎是踉跄地下了楼,似乎每一步都踏在了悬崖边缘,稍不注意就会坠落深渊。等到终于一步步挪到公路边时,我几乎已经耗尽了剩余气力。
我知道现在是没办法只靠自己去往医院的,于是拦下了一辆出租车。
“去......医院。”我边说着边再次捂着左肺,这并非是疼痛再次到来,只是我的回忆引起了幻痛,让我下意识地做出动作。或许正是这个原因,司机开得很快,而我则蜷缩在后座的角落,灯光与树影交织纠结,在脸上忽明忽灭,让我下意识地抓紧了座位的边缘。
到达医院时,天还未明,我缓缓深吸了几口气后,离开了出租车,看向不远处的医院主体。
浅蓝色的初晨像一块薄纱,笼罩着那个高大的灰白建筑,其上镶嵌着红色字体,仿若条条血迹,在一片朦胧之中显得格外扎眼。那一扇扇长方形的窗户整齐地排列着,透出昏暗的光芒,如同无数冰冷的眸子,审视着下方众生。
我不敢再看下去,脚步虚浮地走向大门,此刻医院大厅清冷得诡异,每走一步都会产生一阵沉闷的回响,与挂钟一刻不停的咔嚓混合,似乎组成了某种事件的倒计时。由于没什么人,我挂号之后就直接走入了诊室。这次我向医生说清了一切,然而却在他的眼中看到了怀疑,很明显他是认为我的精神出了问题。
在他的安排下我先去抽了血,护士熟练地在我臂上绑好了止血带,针头刺入并没有多少疼痛,却让我想起了那个古怪的梦。我努力保持着平静,没有闭上眼睛或者不住颤抖,但脑子里那条红痕已经触碰到了崩溃的前线。好在这非常短暂,护士迅速将针头拔出,使我松了口气,可那些源于我体内的暗红色液体,还是让我感到不安。之后我又做了些扫描类的检查,医生告诉我它们分别扫描了我的肺和胃。这些检查的地点和器械都不尽相同,但统一的都拥有着庞大如巨兽般的机器和永不停歇的嗡鸣作响,好似某种未知生物在向我咆哮。
所有检查都已结束,但这还不是放松的时候,我在走廊长椅上满心着急地等待着,随着漫无止境地滴答声,时间长河淌过我的身躯,每一点浪花都使我愈加烦躁。终于,几个世纪,或是十几分钟后,我被唤入诊室。
“从扫描结果来看,你的身体并没有什么疾病和损伤,血液检查需要几个小时,暂时还没有结果。”在诊室之中,医生略带安慰地用着平淡的语气说着。
但这怎么可能,那条红痕,那个梦,还有今天凌晨的剧烈疼痛都无比真实,以至于现在都萦绕在我脑海之中,如同漫天阴霾般久久不散。我可以接受这可能不过只是一些症状明显的小病,但完全没有问题则是不可思议。
“虽然这话在我的角度不是很专业。”没有理会我面孔上逸散的疑惑,医生接着说道:“如果下午血液检查依旧没什么问题的话,我建议您去进行心理治疗。”
我低下头,手指不住地曲张着,口中想说出什么,但脑海之中一片混乱,于是只能接受了结果,转身离开诊室。到了下午,一则消息发来,是关于我血液检查的结果,那明明白白写着没有问题、非常健康等字眼。这会让他人欣喜的结果却使我陷入了某种平静的崩溃之中,我几乎不记得自己在想什么,甚至不知道在做什么,等我清醒过来时才发现自己正拿着一把切水果用的小刀站在浴室里,刀身与手上满是黏糊糊的红色液体,身体左侧一片模糊,红痕已经无法看清,取而代之的是更多的伤口和缓缓滴落的血液,地面散落着某种诡异的碎片,我急忙翻找出医疗用品才止住了流血。
站在浴室的镜子前,我忍不住看了一下自己现在的摸样,然而这却让我吓了一跳,光线折射出的另一个世界之中,我的摸样憔悴得可怕。在昏黄的灯光之下,那个消瘦的面孔几乎深陷了下去,皮肤病态的苍白,浮肿的眼袋托着满是血丝的眼睛,我伸手抚摸着镜面,似乎是想要确认那到底是镜像还是突然出现在眼前的一位陌生人。
不能这样下去了,我决心去看心理医生,同时也用尽一切方法去寻找关于红痕的蛛丝马迹。
在心理医生这边,显然又受到了挫折,这并非是心理治疗没有作用,实际上那些医生的劝慰和讲解确实拉回了我处于深渊边缘的内心,然而每当入夜,每当虚幻的苦痛再度回归,所有的心理治疗效果就会立刻削去大半。而更让这些治疗变得徒劳无功的是我左侧的伤口,它们奇迹般的只用了三天便完全康复了,结痂脱落之后,皮肤上依旧是那一成不变的红痕。不,不能说是一成不变,它再度变长了。
而另一方面,对红痕的追查有了成果,那是一本静置于市图书馆藏书库之中的古老书籍,名为《奇经杂纂》,我想办法打通了关系,得到了翻阅这本书的许可。在图书一位员工的陪同下,我从架子上取下了那本墨绿外皮的书,令我意外的是,书籍保存得意外地良好,除了书页无可避免地泛黄外,几乎没有破损之处。
按照得到信息的指引,我将书籍翻到了对应页面,终于找到了一段记载:
弘治十一年,峎村有疾,病者左肋现赤痕,日长一线,及至髋骨,则人亡。后有墨叟至,令村民取二驱邪之木叶,煮水以洗患处,疾遂散。村民用之,果验。事后,或问墨叟此为何疾,叟答曰:“此乃宿蛴之祟也。”
而令人失望的是,整本书里也只有这一段记载,而这段记载不仅充满迷信色彩,且描述不清,但事到如今我也顾不得许多了。回家之后,我弄来了桃树和柏树的叶子,不知道这是否正确,那段记录没有提及所谓的“二驱邪之木"到底是什么树,我也找不到那时的峎村在什么位置,也只能猜测着用了这两种树叶。
我将两种树叶清洗干净,放入锅中,随着蒸腾的水汽,草木气息迅速弥漫出来,其中混杂着希望与绝望两种不同的情感。我等待水温降到合适的温度之后,将它接到水盆之中,用毛巾蘸取了一些轻轻擦拭着那条红痕。我本以为这会出现什么感觉,甚至是剧痛,但结果却是无比平静,与平日里洗澡没什么区别,这让我又一次开始怀疑治疗的作用。
不过这次与以往不同,在第二天,现象终于出现,但我很难将其定义为好转的迹象,那条原本只是产生瘙痒的红痕此时变成了真正的伤口,有些地方甚至出现了脓水。我咬牙坚持着继续使用两种树叶,那些散发着浓郁气味的液体划过伤口,而这一次却真正迎来了疼痛,如同被无数针刺的感觉让我不得不每清洗一会就休息一阵,等到清洗完毕,那伤口已经可以形容为触目惊心。
在一天天的清洗之下,我左肋的伤口几乎完全溃烂,不知是否是幻觉,我甚至闻到了一股腐烂的气息,而我的身体也一落千丈,从憔悴转化成了几乎形如枯槁。我想如果那本书记载无误的话,那就是我选错了材料,于是我停止了用桃树和柏树的叶子煮水清洗身体。
在当天晚上,我又一次做了一个可怕的梦,一个不同的梦。梦里没有声音,没有瘙痒,没有疼痛,我在无边的漆黑中待了不知多久,忽然一个可怖的面容出现在我眼前,它扭曲而模糊,似乎是由昆虫和人类混合而成,无数不规则排布的复眼或是聚成一团,或是散落各处,好似某种皮癣一般,使得它整个面部都破碎无比。
我被这可怕的梦惊醒,却来不及害怕,便被刺痛吸引了过去,在窗外传来的朦胧夜色之中,我看到,那条红痕,已经长到了髋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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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14年7月13日,祈下市龙怀路警察局接到报案,报案人为和安小区的清洁工王先生。龙怀路警察迅速出动,于该小区B栋1102号房中发现一具男性尸体,经调查辨认,死者为该小区居民,年龄在30岁上下。初步调查显示,该死者死于严重的伤口感染。
进一步调查显示,死者生前曾经多次前往医院治疗其位于左肋处的皮肤疾病,根据医院给出的证据得知,死者所患疾病并不致命。此外,死者还多次进行过心理方面的治疗,其邻居也声称曾在半夜里听到过死者发出古怪的动静。
值得注意的是,死者在死前调查过某些民俗传说,警方也在死者家中发现了许多用水煮过的桃树和柏树树叶,有可能是死者企图并试图通过使用桃树和柏树的叶子煮水清洗伤口来治疗自己的皮肤疾病。
目前,警方已将死者的尸体送往法医鉴定中心进行进一步检查,以确定具体的死亡原因。同时,警方呼吁公众不要轻信未经证实的民间传说,若身体出现异常症状,应及时就医,避免延误治疗。
此案仍在进一步调查中,警方将根据法医鉴定结果和调查进展,适时公布更多信息。”
我放下了报纸,揉了揉眼睛,作为参与了此次事件的人,我清楚地知道这篇报道隐瞒了许多,那天我是第一个进入1102号房的人,在冲进去的瞬间,我便看到了此生难忘的景象,那倒在地面的东西与其说是人,不如说是一个干瘪的肉袋子。经过检查我们发现,他上半身的内脏除了大脑以外都不知所踪,然而他的体表却没有明显的外伤,只有那条囊括左侧身躯的溃烂伤口,显然那条伤口不可能供任何内脏通过。
之后法医解剖时我也在场,当他剪开那个肉口袋时,我看到他明显愣住了,而该死的好奇心使我忍不住瞥了一眼,这让我后悔不已,我不知道自己是用了多少意志力才没有呕吐出来。那具尸体内部,覆盖着一层米粒大小,早已破裂的褐色蛋状物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