vol.1
“嗯……终于写完咯。”
写完最后一个英语单词,海东清抻开双臂伸了个懒腰,如释重负地打了个哈欠。
熬了五天加今天这一宿,她终于在十六号这天清除了放假以来积压的所有寒假作业。
放下笔,揉揉因为长期盯着试题而发酸发疼的眼睛,停了一会儿,东清关掉写字桌上的小夜灯,拿起手机蹑手蹑脚地走向了窗前,将窗帘拉开了一点点,尽可能不出太大的声音。毕竟今夜无眠的,全家可是只有她一个。
此时已经是午夜临近十二点,无论远处的高楼还是近处的小巷古镇,抑或是人行道和路灯皆铺上了厚厚一片白。
好在下了四天的雪此时看来终于有减弱的趋势,鹅毛雪下得虽然还不算小,但和之前相比还是减缓很多了——前一阵她出门帮老妈买菜的时候那暴风那大雪,打在脸上就跟鞭抽一样,她擦了三层护肤霜最后还是吹成了“高原红”,红红紫紫还暴了皮。
“叮——”
弹出新消息的声音不算太大,刚好够东清听见。她拿起手机点开屏幕上的锁屏密码,显示的新消息来自自己的班级群。
她打开微信,页面的“收取中”一圈接一圈滚动加载着,等了很久,最后刷新的结果只是一条系统消息:
「当前网络不可用,请检查网络设置。」
“诶?”
家里刚装上新的无线网络不久,网络应该还蛮顺畅的啊,怎么会掉线的?
东清心里纳闷儿,关掉无线网络重新连接后再打开微信,系统还是没有任何变化。
于是她用了其他的办法,关闭手机后重启,打开移动数据……仍然接不到班级群里发来的新消息。
眼见网络不给力,东清有点着急地拧起了眉头。
要是班级群发来的是具体什么时候开学或者明天返校的消息的话,她要是来不及接收可会很麻烦啊。
或者,干脆打个电话问问?
东清放弃了微信,从通讯录里找到老班的电话号,拨通了电话。虽然二半夜的打扰老班不太好,但为了及时收取消息她也没有其他办法可行了。
然而还未拨通,对面直接传来了提示的语音:“您好,您所拨打的用户暂时无法接通,请稍后再拨……”
“……”
班主任的电话号码打不通,东清权衡之下决定先发个短信给老班,大概就是因为网络不好接不到群里消息,如果有重要的事情麻烦老师单独发个消息云云。
这样一来就算第二天真的有什么状况,自己至少不会因为没接收到而被误会。
发了短信委实有点困了,东清看着外面白茫茫的一片,轻轻打了个哈欠。
自从非常时期开始在家里上网课直到现在,不知不觉就已经过去四个多月了,然而她并没有感觉到一点入夏时的热意。
她现在所在的这个城市——丰京,按地理老班的话说,无论经纬度都应该和自己的老家井方差别不大。虽然搬来这个地方到现在并不算短,但初夏过得跟入冬一样东清还是第一次感觉到。
不过,为何会是这样的天气,彼时的东清并没有多想,只当是晚七点天气预报里说的,有些异常的寒潮来袭而已。
她拉了窗帘,定下闹钟后就爬上床,盖好被子闭上了眼睛。
“姐,你说他会去了哪里呢?”迷迷糊糊中,东清隐约在黑暗里听到了妹妹海珈兰的声音。
“他?谁啊?”
熬夜赶作业积下的疲惫催促东清早早进入梦乡,然而珈兰的问话又让她习惯性地暂且放下困意,虽然只是讪讪地回答了,“……我怎么知道会去哪里……”
“……哦。”
静默许久,珈兰的回应隐约带着一点失落。
“不是我说……你怎么还没睡啊。”东清揉了揉因为疲劳而发黏的眼睛,“明天早上还得试验网课呢,快睡吧。”
再没听到珈兰任何反应,东清也实在没什么精神顾及,正要专心睡觉的时候,耳边又响起了珈兰的声音,但似乎也不是她的:
“如果,当初别让他离开的话……”
“他想走谁能拦得住啊。”
东清翻了个身,心里只想着等天一亮就半夜不睡觉的事儿好好和珈兰说道说道,完全没在意之后说的话是不是不自觉的呓语。
又或许......
意识朦胧之际,她想起了那双眼睛。藏在书包里浮着一层灰蒙蒙的颜色,没有神采,却仍然带着温暖的笑意。
过了多少年,一旦记起,她的情绪也会不由自主地跟着回去。
应该说,如果当初别让他离开,那他就真的走了。
————————
短暂的黑暗后,只觉眼前雾蒙蒙的一片。
东清揉了揉眼,放眼望去,高高低低的仿古居民楼,几条蜿蜒的鹅卵石小路曲曲折折地穿过楼与楼之间。小路的尽头连接着小区中心一处古朴的园林,那里有个竹制的手工栅栏以及不知道是人造的还是天然的景观山,将杨柳林和花树林隔出两个区域。
她生活了十二年的地方仍如她熟悉的那样,一到春天,粉的白的黄的青的和这些景物一起凑出的景象,很有艺术家鬼斧神工之下造就的风景画那种意思。
池中一个当时看来很大的木质水车,一经哪个大人或者贪玩的小孩子转动方向盘,水车就带着吱吱嘎嘎的木头转动声音和哗啦哗啦搅动池水的清洌声音混合成的二重唱,欢快地运作起来。
她那时非常喜欢拉着珈兰和对门的小伙伴跑下楼去,顺着木阶梯爬到水车附近那专门为方便操作水车的平台,胳膊搭着铁栏杆,水车两边的脚蹬子一人一个,越蹬越快越蹬越快,泠泠作响的水声带出清凉的气息——家乡的夏天虽然很热,可有了这个天然的纳凉点,东清家里的电费省了不小一笔。
虽然最后几乎全被她拿去投食珈兰和那只粉色的小团子了。
粉色小团子,这是她对那个偶然相遇的存在的第一印象。只是,直到他走了,她也没来得及知道他的名字。
他的出现和他离开一样突然——虽然东清当时并不算是一心一意为他来的。
vol.2
那年夏天,井方处在很难看到晴天的雨季。因此即使是双休日,五岁的东清也没有办法像往常一样跑到楼下和小伙伴出去玩,只能留在家里。
她哄了珈兰睡下,然后跑到客厅径自摊在沙发上打开电视,不熟练地猛按那个对她来说有点大的遥控器,再凭借一点点对动漫的直觉找到了动画频道。
“无限大的梦想背后,是冷酷无情的世界……”
而她喜欢的《数码宝贝》似乎很明白她的忙闲,正正好好在播映主题曲的部分。随着昂扬的音乐,光叔一个高音唱出歌词,眼瞅着斜仰角下,体型硕大的暴龙兽目不斜视,破开石壁缓缓向前行进。
“轰——”
声音不大不小,但并不是闷雷的声音——轰鸣的声音还带着隐隐约约的嘶吼。
东清胆子大,又不是没听过雷声,加上她彼时正沉浸在百看不厌的主题曲动画,所以正聚精会神盯着电视屏幕的她,对外面播放的小插曲并没太在意。
但下一秒,一道闪光擦过主卧窗外,将主卧直通客厅的一小部分地板照得通亮,伴着比先前更大的雷鸣,终于引起了东清的注意。
东清皱眉,擦了下微微刺痛的眼睛,随着主题曲结束,起身跑向主卧想要把窗帘拉上。
她没在意光线穿透力之强,也顾不上看动画片的前情回顾,只知道珈兰现在就在离窗户不远的地方。
刚跑到窗前,看到对楼的南宫辅煜正好也在窗口。
东清刚想和他打个招呼,辅煜却先看到了她,并先她一步指了指斜上方示意她看过去。
东清抬头,只见遍布乌云的天空,悬浮着一团黑紫色的云朵——不,准确的说,是一只长着在当时的她看来,无数多对的翅膀的……蠕虫?
她本就害怕虫子,现下看到那怪东西还是长了密密麻麻翅膀的幼虫模样,裹着黑气在半空中蠕动,她只觉得全身的鸡皮疙瘩都扎煞起来,牙床也跟着酥麻发软。
不过东清还没有出声,那怪东西好在也没注意到她,只仰着头四下环顾,似乎在寻找什么。
与此同时,一道红色的光划过它的身体又倏地消失,怪东西却因为这红光的击打,似乎是痛苦地低吼了一声。
就在它嘶吼声落下,那红光又突然闪现,再次给它一记重击。
怪物发出一阵接一阵的哀嚎,伴着又一声巨雷,震得东清不由自主惊叫一声捂住了耳朵,连没关严实的窗户都被震开,发出咔嚓咔嚓的响声。
她这一叫不要紧,怪东西这回把注意力全部集中到了她那里,旋即从眉心亮起一团浑浊的金光,瞄准了她直接朝着她的方向射去。
“诶诶诶!?”
东清本能撤离窗口,金光打到了窗框,竟直接将包括窗户在内的大半墙体烧成灰烬——家处的位置是顶楼,连同墙面一起遭殃的还有天花板,主卧被这一道金光霎时揭了个顶。没烧完的部分墙体和天花板摔到地板上,直接砸个粉碎。
珈兰哇哇大哭起来。
虽然掉下的残片没有砸到她,可她也被这一声突如其来的巨响惊醒,吓得不轻。
东清来不及将珈兰的婴儿床转移,而怪东西那一道比之前还强烈的刺眼金光射下来,眼看着就要将她和珈兰一并解决的时候——
“冲上云霄!”
清亮的嗓音穿过天穹由远及近,东清眯起眼睛隐约看到一团温暖的红色光芒不偏不倚拦住了迫近的金光,两团光芒打到一起,直接在离她头顶上方几米开外的位置爆炸开来,化成碎光如烟花一般四下散去。
随着爆炸掀起的风暴,冷风夹杂着细细的雨丝呼啸着,东清被吹得扑倒在地上,手却本能把住了要滑到一边的婴儿床。
直到光芒弱了一点,她才勉勉强强支起身子,看清楚面前的事物。
健硕而英挺的白色人身竟是和赤红的鸟身合为一体,手臂上红白相间的羽翼如滑翔翼一般展开,有红色的光束缠绕其间,和那团拦截金光的红色光芒一模一样。深棕短发被冲击产生的风浪吹起,虽然被头上佩戴的头戴显示器压着,但飒爽的感觉却仍然没有半分减损。
和空中那怪东西一样却又不一样,这是东清对那个救了她的大个子的大哥哥,还是另一个半人半鸟的怪东西——总之是对他的第一印象——看身影姑且算是这样。
他的面容也完全看不清——头盔不仅压着他的短发,护目镜的部分还挡住了他的眼睛。
伴着清凉的风,只见他从半空中缓缓降下,距离只隔了东清她们两米不到。
落地的瞬间脚边不声不响激起小小的水花,他站定,周身立时掀起温柔的气浪。
气流清凉却不冷冽,缓缓地拂过了他的短发,也将东清的短发和衣摆吹起。
偏头看到了东清和她身边的珈兰的那一刻,他嘴角上扬,冲着她们露出了一个淡淡的微笑。
四目相对的一刻,时间仿佛凝滞。
那是她心里认为的感觉“不一样”的部分。
因为他并没有像怪东西那样攻击她和珈兰,而是在那怪东西发出嘶吼的那一刻,他又忽地转身朝着它的方向飞去,眨眼功夫就消失在光芒未散的雾蒙蒙的天空了。
目送他离去后,东清呆坐在原地看着一片狼藉的主卧,脑子里木木的。
————————
再次清醒的时候,东清早已和妹妹珈兰一起,被爸爸妈妈转移到了乡下的奶奶家。
这几天从爸爸妈妈那儿听说的都是小区里发生的事情,对门的叔叔和小哥哥带着受重伤的阿姨去了医院,下午一楼的小胖哥出去玩了迟迟没回家,急得李阿姨报了警,连寻人启事都发了;而对楼的南宫叔叔则带着全家人早就搬离了小区……
没一样是好的。
大人们都不清楚到底发生了什么,这段时间在被问起那天发生的事情的时候,她把自己看到的关于他和那蠕虫模样的怪兽,一五一十地都和他们说了,然而他们只当她是小孩子不懂乱说。
东清只能保持沉默,心里却因为脑海中时不时浮现出他的身影而莫名躁动。
离家的这段时间,她在本子上或废纸上一遍一遍歪歪扭扭地画着他的模样,一画就是半年。
终于等到了同爷爷奶奶、爸爸妈妈和妹妹回家的那天,刚到家门东清借口自己见到了小伙伴要稍微离开一会儿,在小区花园四处寻找。
这半年来,她满脑子里都想着那个当时救了她们的大哥哥的身影。
他要和当时那只恐怖的怪东西战斗,不知道怎么样了?
她总不切实际地想着,如果他来过这里的话,大概不会那么快就离开。
虽然距离事发已经过去半年了,小区里的叔叔阿姨们仍然因为那时的事故,习惯在这时不出门,生怕怪物会再在这里出没。
所以,为了保护大家,他应该也没有走吧。
然而她把整个小区都跑了个遍,结果却是一无所获。
半年以来,修缮重建的不仅仅是她的家,况且听说之后到今天为止再没有其他怪东西出现。
那,大哥哥多半是不会再来了。
东清一屁股坐在水车旁边的木阶梯上,看着远处刻着鸟形浅浮雕的白色墙面,心里有种莫名的失落。
“咕——”
和逐渐下降的期待值不同,饥饿感却反向增长。失落的东清只好起身胡乱拍拍屁股上的土,准备回家吃饭。
路过那她坐着的时候看到的墙面,她听到了一声低而弱的呻吟。
“唔……”
东清愣了愣,循着声音走到了一丛茂密的爬山虎前,拨开叶子,一眼看到一只小鸟幼崽,个头不小,全身粉色,毛茸茸的,长着小小的翅膀,头上立着红黄相间的羽毛,且有一双通透的蓝色眼睛。不过它的身体圆滚滚的,远远看去,很像冬天奶奶给她和珈兰织毛衣时打的毛线团子。
只是,这小团子全身都是深深浅浅血迹斑斑的伤痕,眼睛的蓝色也并不明亮,明显是受了重伤。
好奇心驱使东清蹲下身凑近他,小团子也在这时抬眼看着她,那满溢着痛苦的眼神如同一滴黑墨滴进水中,瞬间将一切染成了黑色。
……
放在枕边的手机轻轻震了一下,是被她调成了振动模式的闹铃。她没睁眼,只是从被窝里探出一只手,摁了侧面按键关掉了闹铃。
虽然脑子已经完全清醒,可意识中残留的影像又让东清认为自己还没睡醒。
要是他那天没离开就好了。
她这样默默地想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