春日的下午,刚结束练习的少女们坐在RiNG中,享受着这片刻的惬意。
月姫瘫坐在椅子上,一手扶着肚子,另一只手高高举起,朝在柜台登记的文子招呼道,“文子,再来一杯巴菲,拜托啦~”
“你已经吃了三杯了哦,月姫...”葵坐在月姫对面,既惊讶又无奈地盯着月姫。
“不够不够,演奏的消耗可大了。”月姫闭上眼,脑袋随竖起的指头摇摆,嘴里叭叭个不停,“弹吉他,走位,调动气氛,啊,总之,就是很耗费我体力的。”
“其实你可以直接说就是想吃。”月姫身旁的明淡淡说道,冰冷的声音中隐隐带了几分调皮的语气。
“甜甜的,凉凉的,谁忍得住?谁忍得住?”月姫指着明身前空着的杯子,阴阳怪气道,“总说要保护嗓子的歌唱家不也吃了吗?”
明稍稍侧过头去,咳了两声,重新将口罩戴上,“本月的限额,这是最后一杯。”
两个少女玩闹时,对面传来一阵咕噜声。
瑠美的肚子叫了。
“你真的不点一杯吗,瑠美?”葵对瑠美问道。
瑠美摇头,“最近肠胃不好,所以还是算了吧......”
为此惋惜的葵灵光一现,从书包里翻出一块饼干交给了瑠美。
看到这一幕的月姫一下趴到桌上,像等着投食一样,两眼放光,就差把舌头给吐出来了。
葵看着月姫,身子死死抵在椅背上,两手抓着椅子,隔了好久才支支吾吾地说道:“那是最后一块了,今天在学校吃的有点多,抱歉抱歉...”
“怎么这样...”月姫水灵的黑色眼眸泛起泪光,声音中带着些哽咽。她的身姿先是变得僵硬,而后渐渐软下来,像遇热融化的糖果,在桌子上淌开,慢慢又从桌上流下,最后就剩一个头和两只手挂在桌边。
“我...我其实还没那么饿...你吃吧,月姫......”瑠美将饼干的包装撕开,递向了褐发少女。
月姫脸色一变,突然从桌下蹦起,一口咬住了饼干,并叼着饼干窜到瑠美身边。她两手抱住琉美的肩,脸颊贴上瑠美的脸上下磨蹭,“你最好了,小瑠美~”
被这般亲密的瑠美烧红了脸,很快就跟宕机了似的没了反应。
在明指了指后,月姫才发现瑠美已经不动弹了。她的心里咯噔一下,小心翼翼地松开手,如同机器人一般从瑠美身旁走开。在将嘴里的饼干咀嚼吞下后,她深吸一口气,一卡一卡地回头。
不出月姫所料,是那个毫无生气的眼神。
月姫立马朝瑠美跪下,“对不起!”
哦不,现在已经不是瑠美了。
自组成这个乐队后,月姫就只见过露米一次。那是在一次练习后,RiNG外的街道上,一群小混混来找瑠美的麻烦,这时露米出现了。月姫还记得,对方大概得有十个人吧,露米把他们全打趴了。
今天就是第二次了。
“我不该让瑠美挨饿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月姫对着露米不停磕头,“下次练习,我一定会补偿瑠美的!对不起!”
然而,木讷的露米只是望着月姫,“你是谁?”
“欸?”月姫双腿跪地,两手撑起身子,仰着头,两眼呆滞。
“是朋友哦。”文子从柜台那边回来了。她扶起月姫,“你们之前见过哦,忘记了吗?”
“朋友...”露米回忆着,“啊,狗狗。”
露米揍人那天,月姫蹲在葵的身后,还抱着葵的双腿,只探出一双眼睛窥视,的确犹如一只受惊的拉布拉多。
“是月姫,你这样很不礼貌哦,露米。”文子纠正道。
月姫连连摆手,“不不不,只要露米愿意,叫什么都行,狗狗也很可爱呢,哈哈...”
“被制住了呢,神久夜大人。”葵盯着月姫,笑着偷偷嘀咕道。
这可让月姫听到了。褐发少女同样也笑了起来,一个箭步跨到葵身边,用手肘猛顶了下葵的肚子。
挨了这一记,葵的魂都像是被打出来了,两眼泛白,嘴巴变得比她的饼干还圆。
文子拍了拍手,“好了好了,该说说正事了。Live已经订好了,就在这周日。”黑发少女看向月姫,“演出之后,月姫是要在自己的账号上宣布加入我们的乐队了,对吧?”
“是的。不过...”月姫拍桌道,“Tokyo Star,绝!对!不!行!得换个名字。”
“怎么连月姫你也这么说...”葵失落地低下头。
“小葵的品味,简直可以用灾难来形容,灾难啊灾难。”月姫坐在椅子上,翘起腿,“之前见到这个名字,我差点就没打算看你们的演出了。必须换一个。”
“那,大家提提意见吧?”文子说道。
葵率先站起,“我来我来,新东京,怎么样?”
“我提议,这个环节有贺葵同学不能发言,谁赞成,谁反对?”月姫举手道。
文子摆出一个勉强的笑容,同样举起了手,“看得出来,小葵很喜欢东京呢...”
明和露米一言不发,先后举手。
粉色头发的少女滑坐回椅子上,脸上写满了失落。
“哼哼,还得让我来。”月姫拿起手机,亮出一张图片,“ツクヨミノミコト(月夜见),怎么样,字体这些我都已经设计好了!”
葵双手抱胸,侧头眯眼看着月姫,一副嫌弃的模样,“这个名字,听着像神久夜大人一个人的乐队呢。”
“那也比Tokyo Star或者新东京好。”月姫摆出和葵同样的姿势盯着对方。
“露米不喜欢,这个名字。”露米说道。
月姫被吓得身子一颤,立马把双手乖乖放到了大腿上,像好学生一样端正了坐姿,“露米不喜欢,那就换一个!”
“露米和明,你们也谈谈自己的想法吧?”文子对二人说道。
明提了提自己的口罩,“我对这种事没想法,只要能完成极致的演出,我无所谓。”
露米则一言不发,直勾勾地盯着文子。
“那...我说说我的想法吧。”文子在手机上打出几个字,展示给众人,“BLAZAR,怎么样?”
“B-L-A-Z-A-R?”葵学着文子的标准口音蹩脚地念道。
文子对众人解释道:“当超大质量黑洞的相对性喷流指向地球时,我们对其进行观测便会看到那颗闪耀的星体,这就是BLAZAR,耀变体。”
“欸,好复杂,完全听不懂。”葵趴在桌子上,眼睛盯着文子的手机屏幕。
“没关系,另一个寓意更简单易懂。BLAZAR,是我们几人一同组成的哦。”文子掰手指头数着,“两个A分别是葵(Aoi)和明(Akira),Z是月姫(Tsuki),R是瑠美(Rumi)。至于L...”黑发少女看向露米,“你也是我们的一员,对吧,露米?”
露米与文子四目相对,她的瞳孔颤了一下,随后慢慢将头偏了过去。
这还是少有的露米羞涩的时刻呢,看到这样的她,文子不禁笑了。
“把Tsuki转化为Z,稍稍有点勉强呢。”月姫说着,看向了明,“不过,超大质量黑洞,还有最剧烈的天体活动现象,和顶点之路莫名契合。”褐发的少女举起了右手,“我喜欢这个名字。”
明跟着月姫一起举手,露米紧随其后。
最后,葵也举起了手,“那从今天起,我们就是BLAZAR啦!”
文子却摇头,“不。”她对露米说道,“还得等瑠美的意见。”
“露米会告诉瑠美。”露米回答。
这时,凛凛子端来一杯巴菲,放在月姫身前,“明天打工的时候,可不许偷吃哦!”
月姫立即拿起勺子,“放心好了,赌上我神久夜大人之名!”待凛凛子一离开,月姫就迫不及待地吃了起来。
“打工?”文子问道。
咽下一大口冰凉,月姫带着点沙哑声说道:“给哥哥减轻点负担。”
“哇,不会吧!”葵突然大叫起来,“Euridice要在东京演出了,好像就在我们附近!”
众人齐刷刷地看向葵,“Euridice?”
见到众人的疑惑,葵的脸上溢出了小小的骄傲,“乐之仙女,一支不容小觑的少女乐队哦!不过她们大多数时候都在海外活动,所以你们不知道也是正常的啦。”葵点开Euridice的海报展示给众人。
海报上是五个年龄与葵等人相仿的少女,她们穿着如同来自神话中的白色服饰。
“等下等下,这个人...”嘴边还沾着巴菲的月姫放下勺子,眼睛瞪大凑近屏幕仔细确认了好久,随后看向文子。
西川文子坐在原地一动不动,眼睛也好,双手也好,甚至脸呼吸都像是停止了。
海报的正中央,站着一个拿吉他的绿发少女。
文子这副样子,让葵想起了卖票的那天。“文子姐?”她将手伸向文子的肩膀。
没等葵碰到黑发少女,后者忽地站起,提上了身边的大包小包。“我还有点事,先走了。”
“你还好吗,文...”葵的话刚说一半,就被文子的喝斥给打断了。
“我很好!”
众人是头一次见到这样的文子,没有从容与优雅,温柔与礼节也尽数消失,变成一副凶神恶煞的模样,声音是近乎歇斯底里的嘶吼。
面对呆滞的众人,文子很快意识到了自己的失态,立马勉强地带上往日的那副面具,“抱歉。”一句简单的致歉后,她快步走出了RiNG。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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离开RiNG的文子独自走在街上。
晦暗的夜空下,手机屏幕的亮光迎着路灯投下的阴影,暂时在一抹灰黑中凿出少女的脸。
尽管已经当面给众人道歉了,离开RiNG后文子还是在群聊中道歉了一次。
大家并没有因此生气。而在她们询问究竟发生了什么事时,文子仅回了一句“人不舒服”后,熄灭了手机屏幕。
往前走了两步,她的身子开始打颤。
是风,风再度从文子身后扑来了,带着寒意一起。
少女感到自己的眼眶又要湿润了。
她从书包中找出一个小圆片,就着水咽下。
这是离开RiNG后的第三次。
“抱歉,大家,真的很抱歉...”
她捂着胸口,呢喃道。
头顶的路灯突然开始闪烁,就像那个在她脑海中的身影一样。
西川文子每天都数着,到现在,自己已经983天没见过梅沢纱织了。
即使这样,当看到那副海报时,她一眼就认出了那个少女。
纱织似乎没变,绿色的长发,还有那把黑白吉他。与此同时,纱织也变了,她的眼睛仍是翠绿色的,却感受不到以前的活力了。
就像文子抬起头来后,看到的那个少女一样。
“纱织...?”
文子念叨着。
那个少女离文子大概十几米远,站在路边,正要乘上一辆黑色的轿车。
她长着一头绿色的长发,像垂在岩壁上的藤蔓。
“纱织!!!”
文子奔向那少女,朝她大喊。
自己一定不会认错,眼前的人就是梅沢纱织。
纱织没理会文子,直直地进入了轿车的后座。
车轮碾过地面,差点要碾碎文子的心。
文子跑到马路上,加快了步伐。
黑色的尾气不断朝后喷洒,黑发的少女则在其后追着。
她看到红色的尾灯正朝自己慢慢靠拢。
上天将幸福的笑容借给她片刻。
文子伸出手,就要抓住那束光了。
可下一刻,后窗之内的那个背影开始越行越远。
文子不断地喊着纱织的名字,没能得到对方的回眸,同样没能自己的双腿撑下去。
她的步伐越来越慢。
这样下去可不行啊......
文子试着强迫这躯体,要它咬牙坚持下去,后者则以愈演愈烈的酸痛作为回答。
“求求你...求求你......”
泪水沿着少女的脸庞滑下。
终于,她的双腿失力了。
文子扑倒在公路上。
顾不得伤口的疼痛,她抬起头来,望向前方。
尾灯的红光变成了渺小的点,转入下一个路口。
文子的视野彻底变得黑暗了。
她没能挽留得住。
就和上次一样。
就和上次,她没能完成演奏一样。
后来车辆的车灯为文子盖上一层惨白,用声声鸣笛将文子的意识带回过去。
文子和纱织的第一次相遇,是在放学的路上。
当时八岁的文子正为钢琴大赛犯愁,横穿公路时没注意到有一辆货车正朝自己驶来。
“小心!”
那是一只小手,软软的,将文子拉了回来。
“这么冒失可不行!”
绿发女孩比文子矮一头,装出一副凶巴巴的样子,很是可爱。
那时的文子还不像现在这样懂得如何与人交涉,她只杵在原地,呆呆地望着对方,望着那双翠绿的眼睛。
女孩没多久装不下去了,唐突一笑,“小心点哦。”
她转身离去,带走了文子的心,留下了一个背影。
两周后,在命运的安排下,二人再次见面了,在全国钢琴大赛上。
这次比赛,文子摘得第一名的桂冠。她很早就习惯了孤独,父母工作忙没时间陪伴,也没什么朋友,唯有音乐是她心底的亮色,因而取得这样的成绩对她来说并不困难。
那绿发女孩是第三名。在报幕时,文子知道了她的名字。
梅沢纱织。
“没想到你也是参赛者。文子,对吧?”
比赛结束后,纱织找到了文子。
“你的手法,真的很厉害呢!”
听到纱织的夸奖,文子只会紧闭嘴,两眼埋低,把羞红的脸尽可能藏在头发下。
“欸...你是生病了说不出话吗?”
“我...我......”文子两手握拳,紧张到说不出一句完整的话。
明明刚才在台上都没这么紧张。
“哇!你的声音好好听!”
纱织的眼中亮起赏识的目光。
文子觉得,女孩的赏识和其他人的不一样。
“谢谢...”文子慢吞吞地回道。
“我叫纱织!能和我做朋友吗?”
纱织抓起了文子的两个手腕。
女孩的手软软的,是一不小心就会让人沉溺的温柔。
文子握拳的两手松开,脑袋一晕,倒在了原地。
就这样,西川文子有了第一个朋友。
十岁那年,纱织找上文子。
“我们来组乐队吧!”
乐队?那是什么?
“超帅的东西,可比钢琴有意思多了!”
既然纱织想,那就试试吧...
抱着这样的心态,文子同纱织开始了乐队之旅。
文子选择了相对更熟悉的键盘,纱织则抱起了“更酷”的吉他。
文子和纱织组建乐队的过程并不顺利,人员总是来来去去,到最后,两个少女干脆就不组乐队了,改为二人组合。
Umili就这么诞生了。
一开始,由纱织担任vocal。
“你的声音这么好听,真的不试试吗?”
在纱织的百般推磨后,文子才算是答应了在下次演出时由自己担任vocal位。
文子作为vocal的第一次登台时,和之前的演出一样,台下没什么人,可她在踏上舞台的那一刻差点没喘过气来晕倒。
“我们是...Umili......”就连报幕时,文子都放不开,这让她加深了对自己的怀疑。
而在回过头去,看到纱织鼓励的笑容后,文子心底突然多出了一股力量。
那次演出,文子只唱了一首歌,仅凭这一首歌,她就将观众俘获。
自那以后,来看Umili演出的人越来越多,文子也确定了主唱的位置。
随着人气的积累,有经纪公司找上了文子与纱织。
只要在下次音乐节的演出上表现亮眼,经纪公司就愿意签约Umili。
为此纱织几乎是日夜操劳,在文子的帮助下,创作了一首崭新的歌曲。
《雨与虹》,是文子和纱织的处女作,是二人友情的结晶。
可在音乐节的现场,意外却发生了。
紧张的文子在演奏的某一段突然卡壳,连带着歌声也一起断了。
经验尚浅的她还未有够硬的临场能力。
演出被毁了。
文子记得很清楚,那天下台后满脸憔悴的纱织什么话也没说,一个人默默地离开了。
接下来的两周,纱织和文子断了联系,直到纱织要离开东京的那天。
那天下着很大的雨。
浑身湿透的文子跪在路边,跪在纱织的腿旁。
“键盘,还有唱歌,我都会努力的,求求你,求求你......”
她抓着纱织的手,苦苦哀求。
纱织则淡然地将手抽出,放好行李箱,坐上了出租车,没有多看文子一眼。
少女跪在地上,落下眼泪的温度被地上的雨水以寒冷无情吞噬。
“求求你...求求你......”
就像现在一样。
就像现在,眼泪被沥青路面吞噬一样。
车辆的鸣笛声还在不断响来,同司机的叫骂声一起。
只是,已经没人在一旁拉少女一把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