拨片划过贝斯的弦,低沉的音符将凝重的空气震碎。
“好了,贝斯也没问题。”凛凛子朝舞台上的四位少女招手喊道,“这样也算是检查完毕了吧...?”
葵将拨片插在贝斯上,转过身去,和另外三人一起,望着那仍旧无人的键盘。
彩排已经结束了,文子却还没有来。
折返休息室的葵等人与一位金发少女相遇。
“真的非常抱歉,弦卷前辈!”葵拉起金发少女的手,恳切地说道,“和我们交换彩排的时间,一定给Hello Happy World带来了不小的麻烦吧。”
身穿红色演出服的弦卷心两手叉腰,脸上是一如既往的阳光笑容,“完全没有!你们的键盘手还没来吗?”
被这么一问,葵回头看向瑠美,拿着手机的后者只摇摇头。“她应该就快到了吧。”葵只能这么回答弦卷心。今天一整天,文子就只在彩排前一小时发过一条消息表示正在路上,往后便联系不上她了。
“欸,你们的笑容都去哪了?”弦卷心倾着身子,疑惑地问道。
焦虑,这种情感无一例外地出现四人脸上,从登台彩排前,一直到现在,从未间断过。
葵挤出一个笑容,“让弦卷前辈担心了呢。”
“这才对嘛!HAPPY!LUCKY!SMILE!YEAH~”弦卷心张开双臂,跳着从四人身边走过。
总是这么开心呢,弦卷前辈。
葵这般想着。
如果她们也能像HHW一样一直这么开心就好了。
如果文子姐也能像弦卷前辈一样永远快乐就好了。
告别弦卷心,四位少女在休息室等了十分钟。
明靠在墙边,吸嗅着热水冒出的水蒸气。月姫一手一串糯米团子,狼吞虎咽地吃着。瑠美坐在最角落,捧着手机,还在等文子的消息。
葵则戴着耳机,独自聆听德彪西的《牧神午后前奏曲》。
西川文子,在葵心中,她本是一颗明星,闪耀,温暖,无所不能。可越是靠近她,葵越发现,在那璀璨光芒的背后,像是隐藏着一片黑暗,一处空缺,一个文子极力想要避开的地方。
那到底是什么呢?
“月姫,能讲讲Umili的事吗?”
文子需要自己的帮助,带着这样的信念,葵发出了疑问。
“Umili?”月姫放下团子,细细地回忆起来。作为Umili曾经的铁粉,月姫对Umili几乎是无所不知,当然,也仅是“几乎”。“Umili最后一次演出是在一场音乐节上。可能是因为第一次登上那么大的舞台而紧张吧,文子(Fumiko)像是唱到一半忘词了...在那场演出后,Umili便消声觅迹了。具体的内幕是怎样的,我也不知道。”
所以任凭葵如何恳求,文子也不愿意担任乐队的主唱吗?
葵回忆着最近发生的事,想起了那张海报上的绿发少女。
梅沢纱织。
虽然文子极力否认自己与这少女的关系,但...
休息室的门突然响了一下。
四个少女纷纷望向观察窗,发现门外站着一个人。
不知道那个人在外面站了多久了。
“抱歉,路上堵车,我来晚了。”文子推开门,向众人鞠躬道歉。
黑发少女得到的回答,唯有四道一动不动的目光。
文子的右手按在胸前,一声轻叹后,按得更紧。“我是文子(Bunko),不是文子(Fumiko),以前不是,现在不是,将来也不会是。”文子低着头,目光撇向无人的一边,声音是没有底气的虚浮。
“既然如此,还请你对这个乐队负责,对我们负责,也是对你自己负责。”明斜视文子,红棕色的头发下,眼神冰冷如常,“自从那天之后,你的状态非常不对劲。”
文子再次鞠躬,“我一定会的。”
“明,别那么冷漠嘛。文子最近又是写歌又是排练的,这么忙,肯定是累着了,来。”月姫牵着文子到沙发旁坐下,接着将一串完整的糯米团子递给她。
文子坐下后没多久,瑠美跟着挪动位置,坐到了文子旁边。
然而,葵没有靠过去。
看着仍和往常一样面带笑容的文子,葵确定了心中的想法。
那道光,的确是空虚的,葵现在已经离得足够近,已经可以伸出手去验证这一点。
黑发少女的心,早已不在了。
一个没了心的人,是无法容纳他人的爱与善意的。
文子坐在月姫与瑠美的中间,笑颜侃谈,尽力维持着那副假面。她愈发止不住大腿的颤抖,很快这痛苦的地震就会蔓延到她的上身,彻底摧毁她费尽心力建起的高楼大厦。
“我去下洗手间。”
和之前一样,文子选择了暂时逃离。
黑发少女两手趴在洗手台上,抬头瞪着镜子。
另一边的世界,那场大雨还在下着,那个黑发的女孩仍跪在地上,呆呆地望着远去的朋友。
文子气息猛地一抽,两个蹋蹋的眼眶立即变得湿润。
‘我把一切都毁了。’
这句话在她的脑海中飘荡。
少女的十指紧紧抓住了洗手台的边缘。
‘不仅是以前,现在也会...’
她想起月姫崇拜自己的目光,想起每日放学时瑠美对自己的羞涩道别,想起那天在天桥上,用音乐与自己连心的葵。
‘我又会伤害到别人,一定......’
眼泪从黑发少女眼中夺眶而出,她所能做的唯有尽力克制自己哭泣的声音。
‘到最后,她们也会离开我。’
文子举起拳头砸向洗手台,一次又一次,或是宣泄着对自己的憎恨,又或是逃避着对离别的恐惧。
“文子姐,你没事吧?”
熟悉的声音让文子愣了一下。她很快回过神来,打开水龙头,往自己脸上泼了几次水,才抬头回道,“有点晕,洗把脸精神精神。”
不出所料,来的人是有贺葵。
葵站在洗手间外,沉默地与文子对视。
只要用水打湿自己的脸颊,旁人就看不到自己的眼泪了吧,文子是这么想的。
不过,眼前的葵,那个大大咧咧的葵,似乎已经学会了读懂他人的眼神。
文子笑着重复道:“真的没事,真的。”
“要轮到我们了,文子姐快来准备哦。”
葵也是笑着回答文子的,用的是和文子一样的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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抱着自Umili创建时就陪伴自己至今的肩背键盘,西川文子和新队友们登上舞台。
灯光将漆黑的舞台瞬间照亮,突如其来的惨白让文子瞪大了眼,这道光驱赶了她赖以藏身的阴影。
恐惧敲响了心门。
和上次一样,开场的MC由葵负责,即使乐队已经有了主唱。按明自己所说,她不擅长这种东西。
从主唱明·布鲁姆,到吉他手臼井月姫,到鼓手远藤瑠美,再到贝斯手有贺葵,报幕的声音犹如警钟,在文子的耳中愈发响亮,愈发逼近,愈发让她战栗。
“最后,我们的键盘手,西川文子!”
葵高亢的声音击穿了文子的身体。
愣神的黑发少女手指一颤,按下一个音,也仅按出了这一个音。她发现自己本灵活的手指此刻变得沉重,就和音乐节那天失误之后一样。
“真的没事吗...”有贺葵远离话筒,朝文子问着。她的眼睛镀着一层忧虑,只是逃避的文子并未能看见。
文子的目光望向舞台的远处,一处可以让她将视线弥散,装作那里无人以让自己的神思暂时容身的地方。“开始演出吧。”
三声鼓棒的清脆敲击,《Gremory》清冽的键盘独奏以舞台为源头,向台下流淌而出。
相较明与月姫还未加入乐队前的三人演出,《Gremory》的完稿在这一段上并无变化,然而,本次的演奏却与那次不同。没有极光,也没有繁星,黑蓝的天幕上只挂着一颗残缺的月亮。本该如溪流般柔和的乐曲,此时像是遭遇了一节又一节的小断崖。
文子集中全部精力抬动自己越来越重的手指。
汗滴在她的额头凝聚,拽着她的理智不断下坠。
她想起与纱织分别之后,自己日复一日的练习。
‘求求你,我不想再经历那种事情...’
她乞求着,对自己的双手,对自己的键盘,亦或是对音乐节舞台上的那个少女。
歌唱声,吉他声,鼓声,贝斯声,四者一同响起,在文子的耳中却淡化了,就像所有人的脸在她眼中变得模糊一样。
身在宇宙的真空中,听不见声音,更看不见繁星,这些美好都是站在大地之上的人才配享用的东西。
随着乐曲进入紧迫的片段,舞台灯光按明的设计发生了变化。
忽明忽暗的深红灯光在黑发少女的脸上轮转,将少女的情绪一页接一页地往后翻,连出一副扭曲的表情。压抑的音符鞭笞着文子,叫她加快了呼吸。
一个晃神,文子的视野中闪过音乐节那天的画面,正好是她失误的那个瞬间。
而在此刻的现实,她右手的无名指落到了错误的键位上,并且已经按了下去。
这并非一个不可挽回的失误,甚至说,即使听众再怎么仔细,也听不出来这一处错误。
‘完了。’
文子则是这般想的。
少女的手指钉死在按下的键上,不再动弹。
乐队成员们很快察觉了异样,她们继续演奏下去,试着将文子带回来,然而文子整个人一如断了线的木偶,一动不动。
到最后,其他队员没法再硬着头皮撑下去,终止了演奏。
演出被毁了。
就和那天一样。
质疑声和议论声从台下传来,完全就是一杆画笔,将现实涂抹成文子记忆中的那个场景。
门口处,几个听众推门而出。也许他们只是因别的什么事而离开,可在文子看来,这和那天如出一辙。
文子相信,过不了多久,所有人都会离开,包括舞台上的其他少女,都会离开自己。
黑发少女的手从键盘上滑下,两腿跪倒在地。
她看见拿贝斯的女孩子望向了自己。
那女孩子的贝斯慢慢化作一把黑白吉他,其头发也逐渐披散做一帘翠绿。
“我们,结束了。”
她这么对文子说。
从舞台上尴尬退场后,文子一个人收拾好了东西。
“今天的事情,让我开始怀疑加入这个乐队是否是正确的选择。”找到文子的四人中,明最先开了口,“我承认你的才能,但你对乐队与演出的担当,似乎还不够。”即便月姫在一旁拉着,红发少女仍尖锐地表达了自己的不满。口罩挡住了她的半张脸,这让她眼中的怒意更为突出。
而这锐利的剑,毫无阻拦地穿过了空虚的黑发少女。“抱歉,是我毁了这场演出。”文子扛起键盘包,有气无力地说着,“你们......还是再找一个键盘手吧。”灯光与阴影勾勒出她消瘦的脸庞与身形,将那对呆滞无神的双眼点作灰色。
“这怎么行!要是没有你...”焦急的月姫两手握拳举在身前,用两只眼睛在地上翻找了好久,才找出一个理由,“连BLAZAR这个名字都是你取的,乐队没了你怎么能行!”
“那就再取一个名字好了,对各位来说,这也不是什么难事吧?”文子看着四人轻声道,像是的确站在那里,又像是一个不存在的幽灵。
瑠美从三人身后挤出来,深吸了一口气,“文子,你...我......”她涨红了脸,即使在心里酝酿了许久,在面对文子的那一刻仍未能说出。
文子勉强撑起虚假的笑容,看着瑠美,“和她们一起前进吧,我会为你和露米加油的。”黑发少女走到瑠美跟前,将手伸向对方的肩头,刚要拍下去,又止住了,最后从四人身旁借过,往走廊外走去。
“文子姐!”
有贺葵的声音叫住了黑发少女。
文子杵在原地,低下头,不敢回头看。
“不管遇到了什么困难,我都愿意和你一起跨过去,所以,留下来,好吗?”
文子能听出来,说到后面,葵的话语已经有点被眼泪打湿了。
有那么一刻,文子感觉有只手伸向了自己。只要自己肯回头,那只手就能将自己从走廊的黑暗中拉出来。
“我...不值得你这样。”
她最终选择让阴影将脸上的笑容抹掉,走向Live House之外,只将眼泪留在原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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独自走在街道上,文子端着手机。
锁屏的20:32下,挂着一串不断更新的消息。
葵的私聊,琉美的私聊,月姫的私聊,还有不时从乐队群里出现的明的消息。
文子只在屏保界面看着,一条都没点进去。
自己配不上她们的爱,所以还是不要打扰她们了。
出神着,忘我着,两眼没看路的文子与一个刚下班的男人撞了个满怀。
“抱歉。”文子朝男人道歉。
那男人提着公文包,臂上挂着西装外套,领口前的领带松散着。他只瞥了眼文子,一句不回地继续前进。随着男人的远去,文子隐约听到了几声抱怨。
又给别人添麻烦了,总是这样...
文子停下脚步,仰起头。她正好站在一盏坏了的路灯下,头顶没有光投来,而再往上一层,黑色的夜空中也没有星星。
为什么,每当她望向夜空时,都看不见星星呢?
黑发少女重新举起手机,思索片刻后,点入了乐队群。她点开文本框,刚想输入些什么,抬起的手指就僵住了。
一时之间,她不知道该对那些被她辜负的人说什么。
现在就连一句简单的道歉都做不到了吗,她这样想着,自己可真没用啊。
一辆公交车从文子眼前驶过,车里坐满了人。明明离了好远,还有车辆行驶的噪音隔绝,文子还是能听到车里人们的谈论声,愉快与放松的谈论声。
嘈杂的城市里,这些行驶的公交车就像漂流瓶,承载着人们一日的辛劳。有时互不相识的人漫不经心的一句话,打开了话口,就如同拔起瓶塞,抽出了瓶中的信。攀谈之间,疲惫的人们便给彼此带去些慰藉。
这么一看,公交车外的文子反倒成了被囚禁的那一方。明明外面的世界比那瓶中方寸要辽阔得多...
或许,正因世界的宽广,才更衬出孑然一身的孤独吧。
孤独,简单的二字,将少女囚禁了。
前方大楼上的广告牌亮起,显露出两个少女的脸。
「
“Here, the world!”繋ごう
“Here, the world!”连接起来吧
鼓動リズム生まれるニューソング
自心跳与律动中诞生的崭新曲目
“Here, the world!”未来は明るいよ
“Here, the world!”未来可是一片光明
」
Sumimi的《Here,the world!》,就像那段回忆一样总是纠缠着文子。身处东京的她纵使想避也避不开。
曾几何时,自己和纱织也同她们一样呢...
文子打开黑色的乐器包,将键盘捧在手中。
她想起十岁生日那天,有人敲响了自己的家门。
“锵锵!送你的!这可比摆在原地的键盘酷多了!”
那个绿发的女孩,将这把键盘交到了自己手中。
两颗水珠落在白键上,敲碎了朦胧的回忆。
天空降下小雨。
在文子眼里,雨势愈演愈烈。幻听的瓢泼声将她眼中的世界泼洒作与纱织分别那天相同的晦暗。
雨幕连成的五线谱是扭曲的。
‘为什么要离开我!’
她在心底怒吼着,将手中的键盘用力砸到远方的地面上。
落地的键盘发出本不该有的清脆声响。几个琴键从琴身上飞出,落到了公路旁。
文子喘着气,很快从歇斯底里中清醒过来。
她立马前跑,滑跪于键盘前,将这副被悲伤浸湿的残骸抱起。
“对不起,对不起,我错了,不要离开我好吗?不要离开我...”
黑发少女跪在雨中,身子紧贴残缺的琴面,头搭在键盘的边缘。
她蜷缩在空旷的街道上,蜷缩在空旷的世界中,意识被雨水淹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