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家店的清酒蛮便宜的。”前辈的指尖轻弹着酒杯,“老板和我是朋友。”
“我们吃得完这么多吗?”我看着端上来的一道道菜,工资还没发,钱包先要空了。
“怕什么?吃不完还有我呢顶上。”
我哑笑一声,突然意识到我竟也会担心食物吃不完浪费钱,说出这种煞风景的话。
“还没喝就醉了?这话可不像你。”
“哼哼,是我说错话了,自罚一杯。”为了道歉,我打上半杯清酒,一饮而尽。
“铃木那家伙,是我的初恋哦。”山多前辈有些怀念地说着,眼里也多了一些温柔,“那家伙从国中开始就瘦瘦小小的。我们从国中开始就同班了,她在上学的时候成绩很好,却因为家里情况不好才没能进入很好的升学学校。”
铃木是经理小姐的名字,经理小姐也很照顾我来着,曾给我送过水。是一个很温柔的丽人。
“刚刚开始的时候,我就有些很可怜她了,因为我们的原生家庭都不怎么样,那个家伙性格软,就容易被欺负。”
不会是上演一出经典的我霸凌你然后又被爱上的戏码吧?那我对前辈的好印象就破裂了……
“小夕你那个是什么眼神?”前辈敲了敲桌子,一脸地不开心。
“咳咳,您继续说。”我假装东看看西看看。
“后来那家伙就向我表白了,说实在的,很令我惊讶。”
“不会触发第一定律了吧?”我赞同地点点头,经理小姐确实很可怜。
“什么第一定律?”前辈头上仿佛顶着大大的问号。
“啊哈哈,不过话说回来经理小姐孩子多大了?”我假装抛出个奇怪的问题。
“说什么呢?她还没结婚,哪来的孩子?”
前辈果然上当了……前辈是坏女人……
“是因为前辈一直保护经理小姐,所以经理小姐才会喜欢上你的吗?”
“我只是很照顾她罢了,谁知道她那么缺爱,”前辈撇撇嘴,“那家伙上了高中之后就学会打扮了,她本来就底子好,大家发现她很漂亮之后就有很多人尝试追她了。”
“那后来前辈为什么答应她了?”
“原本我只当她是妹妹拒绝了她,但是后来抱着玩玩的心态也就答应了。”
前辈是坏女人!!!
“当时我在晚上玩回来没吃饭,我就打电话给她说‘喂,铃木,我好饿,能来我家给我做饭吃吗?’然后她就骑了一个小时单车来我家给我做了一顿炒饭。”
“太过分了前辈……就不能点外卖吗?”我沉默了一会,幽幽地说。
前辈一愣:“当时哪来外卖给你?”
“开玩笑的。”我喝一口清酒,淡淡地说。
“我当时也很感动的好嘛?原本只是随便说说的玩笑话,真没想到她会来,也许是借此机会我有些感动,在后来就答应了她的告白。”
和前辈也一边吃着烤串,一边喝着酒,“当年可不像现在这么宽容,所以我们一直隐瞒着我们的关系,倒是渡过了一段还不错的时光。”
“但最后我们还是分手了。”前辈说,“不过好像是白说,现在的我们也没个在一起的样子。”
“我很好奇,那你们最后是因为什么分手了呢?”
“出轨。”
“不会是前辈吧?”
前辈点点头,“分手是我的原因,在上高二那年,我的父母离婚了。我跟了我的母亲,她要不到我弟弟的抚养权,从小没给过我好脸色。当时的霓虹,刚刚过了经济泡沫时期,我感觉整个世界都成发病后的病症世界了。”
“本小姐也还觉得现在整个世界也没变。”听到前辈的回答,我有点不开心,没想到前辈是这样的坏女人,骗了人家感情还背叛人家。
伏特加混着生啤已经喝完了,前辈打开一瓶新清酒,给我倒上一半。
“能申请加瓶可乐吗?”看着前辈的动作,我叹了一口气。
“店里有可乐卖吗?”前辈歪着头,拿起菜单看了看。
“店里有自动贩卖机吧?”
我站起身,上了个厕所后,站收银台旁的自动贩卖机前。
我颤抖地从口袋数出3枚银色的100元硬币和2枚金色的10元硬币投入自动贩卖机,然后按下可乐的按钮,可乐在管道里面不断碰撞着,最终滚到出水口。拿起可乐,走回卡座的时候,我才慢慢发觉酒劲上来了,自己已经走不成一条直线了。
我把可乐重重地放在桌子上打开,可乐瞬间喷涌而出,打湿了我的袖口。
坐回位置抓起可乐,将自己酒杯倒满。
“怎么,醉了?”前辈撑着脑袋,饶有兴趣地看着我。
“本小姐从来没喝醉过好吗?”我有些不爽地反驳她,我最讨厌别人对我说不行了。
“后来我就出轨了,和另一个男人。”
“那经理小姐呢?”
“我告诉她我喜欢上了其他的男生,她哭得稀里哗啦地求我别离开她,然后我们就做朋友了。”前辈轻描淡写地说,仿佛和经理小姐的恋爱只是陪小孩子的过家家酒一样。
“好过分……”
“那个男人是隔壁班的篮球队员,在体育课上认识的,我和他之后就加入了暴走族,每天都沉迷飙车,到最后总是缺勤。当然,以我的成绩肯定上不了大学。”
我对暴走族没啥好感,总是在我快睡觉的时候突然在街上爆声。
“现在回想起来,那真是一段又疯狂又无忧无虑的生活。晚上边喝边跳嗨到后半夜,白天睡到自然醒,就去飙车在东京乱逛,晚上继续嗨皮继续舞……不过呢,到最后我又被另一个人挖墙脚啦。你说我是不是一个多情的女人?”
“还真是。”
“也许爱情就是这么奇怪,我就是喜欢上了那个男人,那个能成为我丈夫的人。后来我们高中毕业,我和他就是上班,下班飙车,过着自己的生活,虽然日子过得紧巴巴的,但也算幸福,他总说要搬离东京,东京就像一个吃人的怪物,像一个恐怖的深渊,人们把时间和精力投入深渊,而换来的是却是空虚和寂寞。白天挣钱晚上花,日子想过得好就得多打工,而生活也是要磨合的。虽然我们自己总是争吵,日子却还是过了下去。我当时还以为如前几段感情一样,只是玩玩而已,但是最后在25岁的时候,我们结了婚。”前辈摩挲着食指上的戒指。
好幸福啊,我想着,我其实偷瞄过她脖子上的挂坠,在上厕所出来的时候,那个挂坠的是一个很可爱的小男孩,也许这就是人的幸福吧?如果能舔舐他人的幸福,我也会感到很开心呢。
“当我知道我怀孕的时候,我还是很诧异的,我们根本没有做好我们的家庭有个新的生命的降生,明明已经算好了安全期,却还是出现了失误。”
我实在忍不住,吐了在了桌子上。
“真是逊啦,这就撑不住了。”她笑着,把我扶起来去到了厕所。
“f⚪ck,谁顶着住清加脾混着喝,而且你喝的比本小姐要少吧。”我低着头,被架起的左手对她竖起了中指。
“我以为你真想喝,一直在灌酒。”
“刚刚开始不是说只喝一点点吗?要不回去你给本小姐吹一瓶。”
“让长辈给你吹,真的好意思?”
我哗啦啦地吐在了蓄水池里,好歹是舒服了一点,而后她把我扶回卡座。
“继续喝。”反正都这样了,要不还是继续喝吧?
“真是的,你把酒全吐了再说继续喝,能把酒钱补了行吗?”前辈没好气地吐槽道。
“本小姐有我的是钱,之前奖金还没花完呢,马上再加!”加了几串烤肉,再开了新的生啤和清酒。
前辈继续讲着她的故事,“后来我生下了一个健康的男孩,他的手肉嘟嘟地摸着我的脸,我才感叹到一个新生命的降生。他真的很可爱,很懂事,正因为我的原生家庭不好,所以我下定决心要好好对他,总是把自己力所能及把最好的东西给他,因为没有人带孩子,我就辞职专心在家带孩子。”
这串烤肉有点糊了,我想着,按照时间来算,那个孩子也跟我差不多大了,说不定在茫茫人海我们还见过面也说不定?
“带孩子的生活又无聊又麻烦,曾经的我个性张扬,在东京市区飙车被交警在后面追进了局子,但带孩子的又麻烦又无趣,他哭要哄,他饿了就会哭,他总是爬来爬去,像帮我拖地,他想上厕所直接就拉,换纸尿裤又麻烦又费钱。”
她也有些醉了,说话的逻辑也变得不清不楚。
那是你技术不够好吗?我狠狠地啃下一串牛肉。
她从口袋抽出一支万宝路点上,然后才又意识到什么,又把桌子上的万宝路推过来。
我点燃香烟,过肺时 ,烟气伴随着酒气狠狠地冲击了上胸口。
“咳咳咳。“
我用力地捶着胸口,想要好受些。
这是我第一次抽万宝路,想不到竟让我这么狼狈。
“我当时也跟铃木吐槽过这点,铃木就跑过来帮我带孩子了。没想到那家伙挺会备孕和带孩子的。”
刚刚吃下去的牛肉又想吐了出来,我小抿了一口生啤才好受一些。
“当时候的压力真的很大,又要养孩子又要挣钱,我们又一次想搬回乡下,但我们想着为了孩子能有更好的成长环境和教育,就没有离开。”
“后来我找铃木了个可以自由安排时间的活,就是这个酒店打扫,每天我把他哄睡,然后去打扫酒店。虽然更加累了,但是只要是为了孩子,我都愿意。”
“到了上幼稚园的时候,我终于可以空出时间,去找一份固定的工资,终于,我们的生活进入了正轨,那是一段快乐的时光。明明每天都过着差不多的生活,明明每天都过得差不多,明明每天都过得很辛苦,但是,但是,只要一回想起来,就觉得那真是一段很快乐的时光。”
说着说着,她眼角带着泪,狠狠地灌了一口。
“所以啊,我说你们这些大小姐,怎么总是这么叛逆呢?”
“明明你什么都不懂,就不要来对本小姐指手画脚了!”我低吼着,眼睛盯着地板砖,数着这块砖头有多少个三角形。
“真是一点礼节也没有啊,真的喝醉了?”
“哈?不是你先教训起来我?”我抬起头恶狠狠地盯着前辈。
“我也是见过其他‘大小姐’,在暴走族的时候,有明明是很端庄的大小姐,但是被束缚而产生反叛加入暴走族。当时候的我们,还有人专门对大小姐死缠烂打呢。”前辈抽着烟,用酒杯当作烟灰缸。
“你是我见过最特别的,你身上有种气质,那是一种像是毒蛇盯着猎物的感觉。你的眼睛很特别,有种想掌控局面的感觉。”
“那真是谢谢长辈的夸奖。”我淡淡地说。
“所以说,跟父母有什么矛盾就好好解决就好。”
我确实是有可能已经差不多有点喝醉了,靠在背靠,把头一歪,任由烟灰掉落在衣服上。
“如果是能配叫做‘父亲’的男人,这辈子没有见过。”
“那还真是抱歉。”前辈正色道,“其实我一开始就知道啦,铃木在你进来的时候就跟我说要好好照顾你,说不定这家酒店都是你家开的,呵,又或者说你的工资都是你家开的。”
山多前辈感叹道:“所以其实幸福是什么呢?也许幸福就是能和家人一起开开心心吧?”
我没说话,我的亲人仅只夕子一人。
“有一天,我在接田藤的时候,他看到橱窗里的展品,告诉我,他想吃熔岩巧克力蛋糕,那个蛋糕其实只要8500日币。但是我嫌它太贵了,什么蛋糕需要8500日币呢?在我的理解里只有生日的时候才吃这么好的蛋糕,于是我告诉他,等他生日的时候我就买给他,但是转头我就当成一件小事忘掉了,到了生日的时候本打算给他一个惊喜,但是过后他跟我说这不是他想要的那个。”
前辈顿了顿,然后继续诉说着。
“其实他真的很懂事,他没有当天就跟我说,而是过到了第二天才说。“
她摇了摇啤酒瓶。
“我向他道歉,并且告诉他,只要他考得好成绩就卖给他,但是过后我还是觉得亏欠,于是买了当时最新款的玩具给他。”
“那孩子挺懂事的。”我坐直身体,把酒杯推了推,能让前辈给我倒上酒。我还以为前辈会买他喜欢的玩具,最新款的就一定是孩子想要的吗?
“在五年级开学后的几天,田藤就无精打采地,精神很不好,我当时没怎么过多关注,那孩子总是强撑着,直到他一直高烧不退,于是我就带他去医院检查。医生告诉我,田藤身体出了一个坏消息,他的肺里有一个肿瘤,当时不知道是好的还是坏的。”
我猛地一震,酒醒了一些,眯着眼睛看着前辈,前辈一直在低着头喝着酒,半晌,才幽幽地也看向我。
“当时我以为就是个小肿瘤,切掉就好了,我们当时也很开朗地想着,只要治好田藤,花多少钱都愿意。于是我们瞒着田藤说只是小病,经过了简单的化疗之后,就做了手术。”
“或许田藤早就猜到了呢?也说不定啦……第一次手术后他还安慰我们,让我们不要担心他的身体。后续还有十二个疗程的化疗,我每天都陪在他的身边,家里医院酒店分着跑实在是太累了,我迷迷糊糊地睡过去,清晨我并未感受道阳光,田藤摸着我的脸,我醒了,田藤跟我说他想去上学,我哭着告诉他‘只要你好了比什么都重要’”
我低下头去,摩挲着手指,不敢再去看前辈的脸。
有些故事要是能停在这里就好了。说实话我就应该站起身,打个忽悠‘哈哈,前辈我要走了,我们分别打个出租车回家吧?’,然后前辈也说‘哈?就这样结束了?’然后把这个故事停在最好的结局,只要不去讲接下来的故事,那么这个故事就是好结局啦……
“当时班上的同学们还来看望过田藤,大家开开心心地约定着‘等着我们一起回去上课’之类的话。化疗是一个苦不堪言的过程,他的头发掉了很多,脸色也不是很好,身体浮肿,但是我们看到田藤的身体稳定住了,结束了第二段化疗,就觉得终于撑过了这段时光。我们一家在新年的时候一起去寺庙祈福,希望我们一家都健康快乐,幸福美满。田藤看着杂志,希望我们一家能去镰仓看海。”
“虽然我们已经没有什么钱了,但是我们都希望带他去旅游,换换心情,于是我们一家就一起去了大阪。当时我们并没有什么计划,就坐电车到了大阪,随便地乱逛,田藤喜欢带着帽子挡住他缺少的头发,我给他买了很多的帽子,可以一周都带着不重样的。他像个天使给我们带来幸福,好在我们没有弄丢他。”
叼在嘴上的香烟已经燃尽,就仿佛幸福就到此为止。
我站起身,颤抖着拍了拍放在前辈旁的烟盒,却发现已经空了。我仿佛脱力般地倒在沙发上,因为醉酒的缘故每个动作都会被放大。我抓起可乐,倒进杯里混着酒,可乐的气泡涌了出来。
“镰仓是个很漂亮的地方,远处就是机场,波浪不断拍打着碎石,一望无际的海……蓝蓝的,”前辈盯着我的酒杯,眼里模糊着,仿佛在酒杯里的泡沫中能看见当初的海浪,“在镰仓边上,有个巨大的摩天轮,田藤说‘我们去坐摩天轮吧。’在摩天轮上一半是镰仓的海另一半是大阪,田藤说了很多话,我现在都还记得……”
“他说,‘我长大之后要当消防员,要赚很多的钱,要快快好起来,要我们一家人都天天开心……”
“摩天轮是一个圆,要是不停下,一直转就好了。”
我没有回答,也不知道该说什么,明明一直在喝酒,却总是感觉口渴,舔了舔嘴唇,似乎还能品味到可乐的甜味。
“时间波澜不惊地走着,转眼间就到了开学的时间,仿佛一切都回到正轨,田藤回去上学,我也回去上班。然后等到第三段化疗开始的时候,主任突然单独把我叫到一旁,让我做好心理准备。”前辈声音变得沙哑起来,说话声也渐渐变小,靠在了沙发靠背上。
“然后呢?”我双手一起叠在桌子上,头趴在手臂上。
“没了。”
“没了。”
“嗯……”
世界上有些悲剧没有解,是个死结。
“其实想买什么就直接买就好啦,再不买,在意的人就要跑掉了,总以为时间很多,来日方长,也许就没有然后了。所以想做的事情就去做吧,请不要再错过了。”前辈轻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