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呦!你来的正好,已经好久没见到新来的了。你也是为了那些事而来的吧,什么不死人的使命之类的……”
灯没有回话。她掂了掂左手的图纹盾,很沉;她又敲了敲胸甲,甲片发出“咚咚”的沉闷声响;她转而掀开面甲摸了摸自己的脸,隔着皮手套和链甲传来了干硬的手感,就像老树皮一样。
“不可能的,这是梦,这只是一个噩梦……”
高松灯喃喃自语着,从腰上抽出一把奥斯卡的匕首,双手握住刀柄,将颤抖的刀尖对准了右眼。看到这一幕,对面的男人也不再开口了,而是翘起了二郎腿,准备看看这个新来的小骑士能整出什么好活。
梦境的话是不会痛的,只要这一刀扎下去自己一定能够醒来的……
已经被恐惧占据了大脑的少女忘记了在北方不死院发生的那些事——或者说在巨大的恐惧面前,她选择了遗忘。
毕竟这样比较简单,只要坚定的相信眼前的一切只是梦境,就算是她这样的人也能有伤害自己的勇气。
奥斯卡把这把用途广泛的匕首保养的很好,锋利的像刚被打造出来一样,只是这却苦了灯了。现在的灯可不是当初感官模糊不清、与游魂无异的样子了,重新摄入了人性的她痛觉敏感度没有正常状态的百分之九十也有八十,匕首捅进神经密集的眼窝的痛楚已经超出了她能忍受的范围。
她痛的跪倒在地上,右手捂着已经一片血红的右眼声嘶力竭的悲鸣着,沾着粘稠血液的锐利匕首从手中跌落。
干涩的喉咙很快就发不出那么大的声音了,她只能干咳着,一边用抖如筛糠的手摸出了半空的原素瓶,尝试递到嘴边,却因为拿不稳而掉了下来。灼热的流体撒了出来,瞬间把地面烧的碳黑。此情此景让对面的男人忍不住笑了出来:
高松灯再次捡起原素瓶,里面的原素已经所剩无几,她只能用左手强撑着站起来,一点点地往篝火出挪动沉重的身体。当烈焰再一次升腾起来,初火的力量让她的身体恢复如初,原本失去的小半边视野也重新被点亮。温暖的感觉席卷全身,唯独漏了少女内心中的空洞。
“不是梦,不是梦……”
其实她早就知道了,只是她不愿意相信。
先前在北方不死院时支撑她的信念,在不到一分钟内尽数崩塌,就像烈日下的露珠一样,无声而迅速地蒸发掉了。
——想活下去,想逃出去,想和小祥好好道歉,想让大家都回来……
现在呢?她逃出了北方的不死院,再见到了小祥,还认识了新同学,然后呢?她有做了什么吗?
没有。她给爱音同学添了麻烦,而受到了伤害的小祥还是不愿意和她多说一句话。高松灯不知道那一句礼貌而疏远的话算不算是关心,但她明白自己还是没有资格站在小祥身边。
——尤其是,在明白了这里的世界并非梦境之后,身上这身亚斯特拉上级骑士的盔甲更是压得灯喘不过气来。
承担使命?
灯不觉得这很可笑或者荒诞,她清楚的知道,一个自命不凡的人把自己最重视的事情托付给别人需要多大的勇气和决心。可正是因此,灯才感到害怕。
害怕被杀死的疼痛,害怕人性流失的空洞,更害怕自己这样没用的人会再一次辜负别人的期待。
重新捡回原素瓶和沾血的匕首,火焰流向瓶子,凝固成橙色的流体。高松灯坐在篝火旁,尝试温暖内心中的不安。
也许那一刀不算白挨,巨大的疼痛反倒让少女暂时冷静了下来,让她能够用自己那可怜的单线程小脑袋分析一下现在的情况。
无论这个世界是真是假,自己都暂时没有脱离的办法。上一次是逃出了不死院才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那这一次呢?
不知道,灯没有任何办法。除了去追寻那个什么“不死人的使命”以外,她甚至不知道该干点什么。
要不……去问问别人吧。
想到这里的高松灯从地上爬了起来,尝试去跟对面那个穿着链甲的男人交流,之前他好像提到了不死人的使命来着……不过男人看到灯靠过来,反倒先开口了:“小家伙,你是亚斯特拉的骑士吗?”
灯用力摇了摇头:“不是的……这是……我的一个很重要的人的盔甲,他为了救我……牺牲了……把装备和使命一起托付给了我。”
男人上下打量了灯一下,然后嘴角一撇,开骂了:“哦,看你这幅软弱的样子,真是个废物啊。”
罗德兰不同于东京,这里没有人会惯着她,本来就小小一只的灯被这句话砸的又矮了一截。然而男人的嘴并没有停下来,脸上又露出了鄙夷的神情:
“嘿,你知道吗……这是有为的上级骑士才有资格穿戴的盔甲,代表着骑士的荣誉,轻易不会脱下,更不会交给别人。这说明他把生命、使命和荣誉都交给了你,然后呢,你在这里拿小刀扎自己的眼睛……哈哈,那个骑士还是识人不明啊,难怪会死……”
少女的身体又矮了一截。然而别说反驳了,灯连委屈的情绪都没有——灯知道,他说的对,奥斯卡先生把这些托付给了她,而自己却被恐惧绊住了脚步……真是……太没用了……
男人的碎碎念还没有结束:“什么使命也好荣誉也好,全都是诅咒啊……被诅咒到彻底变成游魂的时候一切都完了,待在不死院才是比较明智的选择,你苦啦,小家伙……呵呵呵呵……”
高松灯低着头,站在男人面前,一言不发。
“嗯?还不走吗?还是单纯的变成游魂了?”
灯用力摇了摇头,盔甲互相碰撞,发出哗啦哗啦的响声。男人叹了口气,继续不紧不慢地说着:“反正我闲着也是闲着,你要是还不打算放弃的话,我就教教你吧。”
“传言中提到的苏醒之钟一共有两口。其中一口在这里的上方,不死教堂的塔顶;另一口在此地下方深处,病村底下的古代遗迹之中。据说只要敲响这两口钟,就会发生某些事,让不死人得知使命……不过,谁知道会怎么样呢?我是从没听过之后会怎么样啦……反正也没差。”
“还要上路吗,小家伙?去吧,你来到这个地方,不就是为了那个使命吗?不然你的朋友就白死了呀……呵呵呵呵……”
“……算了,就当我最后发一次善心吧。无论是不死镇还是病村,现在都因为诅咒爆发,变成活尸和怪物的聚集地了哦。来追这个地方巡礼的不死人从来都不少,但现在还没有一口钟被敲响。如果你还要去不死镇的话,说不定还会遇见这些人呢……哈哈哈哈……管他是巡礼还是使命什么的,全都是诅咒啊……”
高松灯伸出戴着臂甲的右手,隔着眼皮触摸着自己恢复如初的眼球。
如果这真的只是幻觉多好,哪怕它会痛,会感到难受,只要坚定地相信这一切都是假的,就不用再去考虑那么多,只要无计可施地原地徘徊、把迷茫和孤独全都留给自己就好了,就像自己过去的十五年人生一样。
反正,高松灯这个怪胎就没做成过什么事不是吗?
但是,但是……如果,这不是幻觉或者梦境,而是真实存在的另一个世界呢?
单单是想到这种可能性,灯就做不到自我催眠。
因为如果一切都是真的,那她再这样徘徊不前,就是在犯罪了。
因为从逃出北方不死院的那一刻起,她在这个世界的生命,就不止是自己的了。她记得,在他们一起掉入不死院下层、奥斯卡先生被离群恶魔杀死的时候,他本来是可以跑的。如果不是他非要跳下来帮自己,他根本不用面对那个可怕的黑骑士。
【高松灯小姐,我想要把我的使命托付给你。】
【请你带着我的盔甲和武器,替我踏上巡礼的道路,知晓不死人的使命。】
【亚斯特拉的骑士重视荣誉和诺言。】
【……至于我的使命,就当是你要付的一点报酬吧。】
【愿你的前路有使命相伴。】
高松灯紧紧的抓着胸口的罩袍。
现在她知道了,这是亚斯特拉上级骑士才有资格穿戴的盔甲,把它交给别人意味着交出自己的荣誉。
所以,即使迷茫,也必须前进。
回忆着那名和她从相识到永别不到一个小时的骑士,高松灯攥紧了拳头,终于下定决心,抬起了头:
“我……想去追寻使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