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天在平凡和不安中度过。
一切和平常似乎并没有什么区别:上课,午休,放学,社团活动。新来的千早同学似乎在跟其他同学兴致勃勃地讨论有关乐队的话题,这让高松灯的内心又隐约感受到了刺痛。
乐队啊……
这几年的日本进入了“大少女乐队时代”,由高中女生组成的各种乐队红极一时,几乎可以在各个高中的放学时间看到一大堆背着吉他贝斯去排练的少女。
能成功出道转型职业乐队的成功案例毕竟少之又少,绝大多数的乐队止步于排练室或是livehouse。每天都有乐队因为理念不合、队内矛盾、家长反对或是经济压力等各种原因走向毁灭,同时又会有更多的少女怀揣着梦想和追求聚集到一起,抱着美好的期许冲进时代的洪流中。
过去已然成为过去,现在的她只能低着头,沉默的听着同学们聊着乐队的话题。
不过,还是有一些事不同的。
班上有一个同学没来,似乎是那个流感的原因。
高松灯不知道该怎么做,她只能把自己的口罩戴好。
明明是应该让人安心的事情,但灯却感到了强烈的不安。
这一切会结束吗?还是明天晚上就会像以前那样,突然就穿越到了另一个地方?这种连规律都没有的事情,尤其让她害怕。
她只能拼尽全力的让自己相信,那就是一个梦,是因为自己独特的病症而出现的胡思乱想,就像以前的其他幻想一样,而在自己脚下的这个世界,才是真实的。
第三天,东京的气压似乎又变低了,让人喘不过气。
高松灯感觉好可怕,似乎有什么大事发生了。
学校也是,班上的同学又少了一个,戴口罩又多了几个,老师在第一节课上还说,学校提醒大家要做好防护。不过即使如此,似乎也没见东京有那个学校有停课的打算。
大半个白天在有点奇怪的氛围中度过。到了放学时间,今天正好轮到高松灯值日,她把黑板擦好后收拾了一下垃圾,准备去天文部活动室的路上顺便丢掉。
只是到了活动室楼下,高松灯发现屋檐下藏着四只小燕子,正窝在鸟巢里叽叽喳喳的叫着。
不知为何,灯又一次想起了Crychic的大家。那时候大家应该也是这样吧,窝在小小的世界里互相温暖着。
只是,还有一只小燕子不见了。是谁呢?是小祥吗?还是自己?
“找到了找到了……哇啊!”
背后传来一声惊叫,还有人摔倒在地上的声音,把高松灯吓了一跳。她转过身,发现千早同学摔倒在了地上。
“好痛……”粉发的少女捂着膝盖悲鸣着。
“你跌倒了!”灯不知道是对眼前的少女还是对自己说。
“我没事我没事……好痛……”
高松灯没有注意少女说的话,她的目光集中在千早爱音擦破的膝盖上。
她受伤了,恢复伤势的话需要……原素瓶……不对……
高松灯用力摇摇头,把突如其来的奇怪想法赶出脑海。
高松灯伸手摸了摸口袋,但今天她并没有把创可贴带在身上。想起天文部的活动室里有自己的收藏,于是灯转身拔腿就跑。
高松灯本身就因为病症而不擅长运动,现在还戴着阻碍呼吸的口罩更是跑两步就喘,还没跑上二楼就憋的满脸通红,不得不摘掉口罩大口喘气。然而这一停,却让灯想起了一个重要的事:
坏了,千早同学还在门口呢!
她膝盖受了伤不方便行动,自己却把她扔在外面自顾自的跑上来……
我……又做错了吗?
一瞬间,灯的眼前闪过了奥斯卡坚毅的背影。那时候也是,她扔下了重要的人,像丧家之犬一样跑掉了。
不行,我得……
混乱的脑袋想不出什么完整的计划,但她的内心知道该怎么做。高松灯转头跑下楼梯,来到了刚刚忍着痛站起来的千早爱音面前。粉发的少女看着去而复返的灯,有些不解的歪了一下头:
“高松同学?”
在少女惊讶而疑惑的目光中,高松灯紧紧的拉住了千早爱音的手:
………………
在天文部的活动室里,高松灯仔细地用矿泉水给千早爱音清洗着伤口,生怕伤口里剩下一粒灰尘,即使这只是一处轻微的擦伤,远不如灯在那场噩梦中受到的伤害要严重。
可也许正是因为受过更严重的伤,她才能理解别人的疼痛,才更想为别人做些什么。
没有理会千早爱音道谢的声音,高松灯找出了自己珍藏的创可贴,双手托着铁盒子递到了千早爱音面前:“千早同学……想用哪一个?”
“叫我爱音就可以了哦,”少女微笑着,“这些全都是创可贴吗?好厉害啊,我可以用吗?”
灯点点头。
“那我要这个,”爱音说着拿起一张印着胡须企鹅的创可贴,露出了开心的笑容,“我喜欢企鹅。”
爱音同学也喜欢企鹅吗?是和自己一样的人吗?
一种终于找到同类的喜悦从灯的内心深处涌出,她一下子就凑了过去,开始介绍着各种类型的企鹅创可贴,跟爱音分享着自己的珍藏。当她在翻找其他海洋生物的创可贴时,爱音问了她一句:“高松同学也喜欢企鹅吗?”
“嗯……我觉得……它们……很可爱……”
“怎么感觉有点没自信呢?”爱音凑了过来。灯有点不敢看她的眼睛,低着头继续说:“因为我只是有在收集。我猜我只是单纯喜欢找到新种类而已。”
“啊~不过我好像也懂,我看到可爱的笔也会忍不住乱买就是了。”
听到这里,灯确定了,眼前的爱音同学就是自己的同伴。
几乎按耐不住内心的喜悦,她找出更多的珍藏分享给爱音,一一介绍着它们,直到爱音有些尴尬地摆着手:“等一下等一下,我不需要这么多。”
高松灯愣了一下,随后低下了头。
自己……又给别人添麻烦了吗?
“……我知道了!给我吧。”
千早爱音对高松灯伸出了手。
贴好伤口后,爱音又瞄向了墙上前辈们贴的乐队海报,又看了前辈们的活动报告,最后做出了评价:“天文部的成员都是不可思议的女孩子啊,感觉很容易吸引到有个性的人加入呢。”
“要加入吗?”
反应过来的时候,自己已经开口了:
“天文部只有我一个人。虽然只要好好做活动报告的话就不会废部,但如果你能来的话我会很开心的!”
爱音似乎是被问住了,愣了快一秒钟后露出了微笑:“我再考虑一下吧。”
即使以灯的社交能力,也能看出爱音脸上的尴尬。而对此,她只能低下头,不敢去看爱音的眼睛。
只是爱音显然比灯有活力的多,她马上又瞄上了灯的笔记本:“啊,这个笔记本……好怀念啊,我小学时候也有在用呢。”
高松灯才刚刚反应过来,千早爱音就翻开了本子:“啊……这是……你明明有在玩乐队啊!之前小舞她们还说高松同学没有在玩乐队……这首叫《春日影》的歌我没听过诶……”
就像被针扎了一样,少女脆弱的内心再次传来了痛楚,并不让人难以忍受,却也足够清晰。
“……我已经没在玩乐队了。”
“那要和我一起组乐队吗?”不明真相的爱音还在问,“我要当吉他主唱,除此以外你当什么都可以哦!”
“……我不参加。”
“这样啊……”
没有思考自己除了唱歌以外还会干什么,高松灯只是捏紧了拳头,喃喃自语着:
“因为,就算组了乐队,也还是会失败的。”
不就是这样吗?哪怕是在自己的梦境里,自己也无法忘记曾经的失败和遗憾。在自己内心的深处,灯仍然对组乐队这件事毫无信心。
空气骤然变冷了一瞬,本就压抑的气氛此刻更加低沉,空气似乎在此凝固,粘稠的让人难以呼吸,直到千早爱音的声音再一次打破了寂静:
“啊,真是的!小灯,我们一起出去玩吧!这时候就要唱卡拉OK哦!”
高松灯还没反应过来,就被拉着跑出了活动室。跑出一楼大门的时候,她还看了一眼那两袋垃圾:“啊,垃圾还没……”
…………
此时的东京并非熙熙攘攘的城市,街上的行人已经变少了一些,明明是温暖的春天,却显得有些冷清。即使是KTV也是如此。在前台,爱音很自来熟的跟店长东一句西一句的聊着,一堆诸如“紧急状态”“呼吁停业停课”“sumimi”之类的词一个接一个的冒出来。
高松灯没有听他们的对话,而是盯着一台饮料机看着。
【出来了!刚刚看到了吗?灯,是怎么弄出来的?】
灯低下头,用力咬着嘴唇,不敢去看眼前蓝色的幻影。
快一年了啊……
“怎么了,你是第一次来卡拉OK吗?”
耳边又传来了爱音的声音。
灯摇摇头,回答了一下就跟着爱音进了包间。
相比几乎没有社交活动的灯而言,千早爱音在这种地方显得如鱼得水,什么“sumimi”“初华”“真奈”之类的东西灯根本就不知道。爱音操作一番后,屏幕上出现了两个很漂亮的女孩子,两个人的自我介绍加上爱音的补充,灯这才知道这两个人是谁:屏幕左边这边这个抱着吉他、金色头发、长得非常非常漂亮的女孩子叫初华,右边那个黑色长发性格活泼的女孩子叫真奈,她们属于一个叫“sumimi”的偶像组合。
偶像啊……是能让大家露出笑容的存在吗?一定很厉害吧?
“很可爱吧!”爱音的声音还在传来,“不过有消息说初华也因为疫情住院了,真希望这不是真的,我还想听到她们的新歌呢。”
“得病的话……很痛苦吧……”
可能是那个梦的原因,灯感觉自己更能跟别人的痛苦共情了,这是重新拥有人性的体现吗?
“……你点你喜欢的歌吧。”
“我不唱……我唱的不好。”
“唱的不好也没关系吧?难得大家一起出来唱歌。”
爱音递出手里的点歌机,但灯只是低着头。
那个雨天再一次在眼前闪过:
【——别再说这种推卸责任的话了!明明你才是最需要努力的那个,可至今为止你都在干什么?】
意识只恍惚了一瞬间,爱音的话再次把她拉回了现实:
“那首歌叫什么名字来着……《春日影》……没有啊……”
“那是我们大家一起写的歌。”
灯拿起眼前的沙锤,回忆着那一天小祥开心的挥舞着它们的样子。
“你说会再次失败是什么意思?是之前的乐队闹矛盾了吗?是因为对音乐的追求不同吗?”
“……不是,应该是……我的问题。”灯低头看着话筒。
“这样啊,真让人难过啊。”千早爱音低头操作了几下后,再次开口了,“不过,为了下次不失败而努力不就好了吗?”
……诶?
高松灯抬起头,看着爱音的眼睛。少女微微低下头,似乎在回忆什么:“就算失败一次,也要有重来的信心。”
注意到灯的眼神,少女可爱的脸上绽放出明媚的微笑,露出尖尖的小虎牙:“不然人生这么长,怎么过得下去呢?下次说不定会发生奇迹,找到特别好的队友,啊……虽然那个人不一定是我,但我还是挺想和你一起玩乐队的。”
灯光变幻了,就像那时一样。
从眼前的少女身上,高松灯感受到了一种熟悉的气息。
——那是一种自信的感觉,无论之前或者之后会发生什么,都有信心微笑着面对它并做到最好的的信心。一年来,这是灯第二次感受到这种感觉。
高松灯不会把眼前的少女认成自己记忆里的那个幻影,但即使如此,她还抱着一丝期望:
也许,在这个真实的世界里,自己真的还能再一次找到重要的人和事物。
“那……”
鼓起勇气,高松灯再一次抬起了头。
带着期待和不安,带着欣喜和恐惧,高松灯还是说出了那句话:
空气再一次凝固了,让人喘不过气来。千早爱音的微笑就像被冻住了一样,僵在了脸上,迟迟没有化开。许久之后,原本阳光的少女才露出了尴尬的微笑:
“诶……一辈子?”
…………
失败了。
又做错事了。
回到家吃完饭的高松灯坐在椅子上,把头埋在桌子上,回忆着下午发生的事。
那之后,高松灯逃出了KTV,跑到了名叫“RiNG”的livehouse门口。爱音追了上来,自己向她道歉,结果这一幕又被正好在这家店打工的立希看到了,上来就冲着爱音发火,两人就这么吵了起来。
而她,又跑掉了,再一次,扔下了别人。
自己……又给别人惹麻烦了吗?
也许,她这样的人就不配有重要的事物吧。即使出现了,也总是从她手中溜走。就连她的梦境,也是这么……
“啊!咳咳……呜……”
胸口突然传来了灼烧般的剧痛,她张开了嘴,却发不出任何声音。紧接着,眼前陷入了一片黑暗,仿佛意识也沉入了深渊,被未知的东西所吞没。
啊,又来了。
难道,那其实不是梦吗?
…………
“不过,根据古老的传说,有极少数被选中的不死人,可以离开不死院,前往远方巡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