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阳坠向远山总带着股拖泥带水的倦意，像钢笔盈出在掌心的蓝墨水，擦不净又褪不掉。
泗水蜷缩着坐在草地上，风掠过耳际时卷来远处篮筐震颤的回响，草叶在他指缝间簌簌发抖。
球场的脚步声渐渐稀薄，他数着第七架划过云层的航班，不自觉的想起往事。
高中毕业时老班说“人会像候鸟一样追寻天空”，可他的翅膀早被病例确诊单的铁链绞碎筋骨。
胸腔里逐渐衰败的心脏缓缓跳动着，每一次迸发的血液正将他推往死亡的深渊。
远处传来引擎熄灭的闷响。
当若叶睦找到他时，他浑身沾满草籽，还有抖不掉的暮色——这是最温柔的绞刑架，正将十三岁的黄昏勒成标本。
“尼桑，你…怎么了？”
若叶睦抿着唇角，望着他抖动着身上的草籽，但怎么也抖不掉，心中升起一阵悸动。
哥哥好像很……
她不知道该怎么描述泗水身上透出的感觉。
孤独，烦闷，焦急…
很复杂，让她忍不住共鸣，心疼。
手指在制服下摆蜷成清白的骨节，风掠过铁丝网发出让人躁动的声响。
她看着泗水脖颈的草籽，终是被心疼促使，做出了大胆的举动。
白嫩的膝盖压弯草茎，她俯身的幅度像被晚风压弯的芦苇，胸前的纽扣蹭过泗水锁骨处的草籽。
“不要再抖了，抖不掉我们回家换新的就好……”
她的声音被草浪吞没掉半截，泗水的喉结顶在睦的发顶颤了又颤，最终化为候鸟折翼时的短促气音。
“是啊…换一件就好啦，哥脑袋发昏了。”
手掌拂过睦温暖的后背，泗水调整好情绪调侃道。
“怎么突然抱我啊，我才出来了多久呀就想我了？快起来，哥被你压的动不了了。”
若叶睦没有像往常一样的听话，抬起头露出苍白的面颊，神色哀伤的注视着泗水。
“哥哥，是不是有什么事情瞒着我？”
发白的小脸看的泗水一阵心疼，手掌轻轻在娇小的背脊上安抚。
“没有啊，怎么这么说？睦想知道什么哥哥都可以告诉你。”
俏脸上并没有因为泗水话语的宠溺，安抚露出放松，反而更加用力的勒住泗水宽厚的身体。
“我能感受到，哥哥，情绪很不好。”
“是因为什么？祥子吗？哥，我想知道，想让你开心。”
俏脸上的倔强逼迫着泗水回答，被满是哀意和心疼的瞳孔注视着。
泗水扛不住，没有回答。
沉默着用右手搭上睦的裙边，一个猛起身，抱着睦走向专车。
将若叶睦轻放在车后座，泗水亲和的说。
“睦，有点晚了，你先回家好不好？”
说完不顾她倔强的眼神，朝司机打了个招呼，锁上车门，任由车辆缓缓远行。
今天遇到丰川祥子，他算是明白了，他就是个已经被封死标本，没理由再发可悲的“同情心”。
被拯救过的，安抚过的，会永远记着他，看着他消亡。
他没资格做帮她们遮风挡雨的伞，也没理由把她们拉入另一个深渊。
回想着今天在若叶府告别时扫到的中文，神色复杂。
丰川祥子没有忘记他，领口上，绣着自己的名字。
已经很够了，多活了好几年了不是吗？
完全不知道延寿到底靠什么，没必要再像个正常人一样陪伴她们，你没那个时间，不是吗？
误打误撞再获得一些寿命又怎么样，一百天，两百天？你还是要死在她们前面，不要把自己钉死在她们的青春里，泗水。
“我要回国了。”
愣了愣，又打了句。
“不要来找我，运气不好被强制招入保密部门了捏，等你退休老弟可能就回来了。”
咻，发送～
丢掉手机，泗水仿佛卸掉了什么，像刚到这个世界那样。
吹着口哨，捻着随手捏到的草籽，缓慢的消失在街角。
应该没问题吧？哥们在这个世界的背景好像挺牛逼的，她们没权限查到自然就不会暴露了。
自己呢，就安安心心旅游等死咯。
想到这，泗水才放松的神色又古怪起来。
屮，我刚刚该爆一波现金再丢的！
完了，踏马的不会要睡桥洞吧，补药哇，我才不要死在桥洞底下！
……
纱窗外的暮色像渗水的薄绢，一寸寸洇透了房间的棱角。
若叶睦蜷缩在五斗柜与床沿的夹角，膝盖抵着褪色的天鹅绒玩偶的绒毛，窗棂将月色折成棱形的白纸贴在她颤抖的脊背上。
泪珠垂直坠入木纹时发出冰裂的脆响，像去年生日摔碎的七弦吉他。
她知道自己再次说错话了，让哥哥生气了。
每回想起泗水关上车门时的坚决神色，她就忍不住的发抖。
哥哥是不要我了……吗？我是不是又要一个人了？
没有我他会开心起来吗？我以后不说话了……哥哥是不是就会回来了？
止不住的担心，猜测，仿佛在眼前成真一样，幻想着哥哥消失的生活。
若叶睦…休克了。
房门保持着关闭，偌大若叶府，无一人察觉到少女异常的状态。
月光被黑暗慢慢蚕食，如同橡皮擦过的半截铅笔字——那些短暂的美好，终究和玻璃上的碎月亮一样，沉入渐渐凝固的夜色。
……
身无分文的泗水焦虑的走在人行道上，沿途的拉面馆里传出刚下班的社畜抱怨的醉酒声。
肚子不合时宜的发起罢工，泗水无力的坐在消防栓上，望着被云层遮住的弯月，满脑子的烂话。
屮啊，晚饭也没来得及吃。
诶说起来第一次做麻婆豆腐，睦合胃口吗，有没有好好吃饭？来找我的时候过了好久了吧，应该是吃了。
算了先愁愁自己吧，怎么还跟个小孩一样情绪上来就行动。
今晚睡哪啊？好冷啊啊啊啊啊！
面色毫无波澜的坐在消防栓上，双手习惯的插进裤兜里，突然摸到一把纸张。
喝蒙了，买酒的不是现金吗？泗水惊喜的瞪大瞳孔，望向一旁的拉面店，咽了口口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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