暂时应付完了身前堆积如山的琐事,洛哈林迅速抽身离开了堆满人皮野兽的宏伟宴厅。若是放在两年以前,洛哈林准能在宴厅外的花园中找出某个相貌出众的女性并借着自己的花言巧语和永不消褪的酒劲儿当上一夜的花花公子。
但现在,这几乎是不可能发生的事了。
他穿过这片熟悉的花园,在喷泉边驻足赏水的典雅少女会因他的到来而屈膝行礼,在花园角落低声欢笑的艳丽贵妇们亦会因他的经过而哑然失声……这种感觉没他想象中那么好。
等他回到自己的宅邸之时难得一见的艳阳已准备向他挥手道别了。或许在不久后就会有人冒冒失失地打破这片刻的宁静,但至少在此之前他还能在露台上随便找个位置坐下,拿一瓶没那么烈的葡萄酒猛灌两口。
这似乎的确不像是位德高望重的公爵能干出来的事——算了,去他妈的狗屁公爵吧。
“大人,有要事。”
除开每周例行公事的汇报之外,雷文斯卡已经很久没有主动找过洛哈林了。
不过实话说,洛哈林倒也不希望这家伙真的有事找他。
“说吧。”
洛哈林放下手中还未启封的葡萄酒,视线仍朝着那片即将消逝的残阳。
“昨晚城中发现了一只特殊的怪物,经确认一名下城区守卫已遇害。”
“这附近没有百人以上的死伤事件吧?还是说我这儿的消息传慢了?”
“回大人,我们已经确认过了,方圆二十里内的确没有发生此类事件。另外,那只怪物的智力水平较高,据幸存者所说,那是只人形怪物,口齿流利,但脸部毁容程度严重。”
“智力水平较高?有多高?”
“它躲开了我们的搜查,迄今为止我们仍没有这只怪物的消息。”
这的确是个坏消息,不过倒过来说,这只怪物不仅逃过了自己眼线的搜查,还只被探出了一处痕迹……要么这是个擅长隐匿的孱弱怪物,要么这只怪物并不嗜杀。
若是后者,那这或许是好消息也说不定。
“依你的推测来看,那只怪物的杀伤能力有多强?”
“回大人,恐怕低于之前我们所遇到的怪物,但仍高出普通人很多。”
以部分力量为代价而拥有更高的智力,或许这只怪物能为自己所用。
“尽快找到它,之后依你的判断行事”洛哈林转过头来,平静地看着雷文斯卡的眼睛“……你明白我的意思吧?”
“回大人,明白。”
话毕,这位衣着整洁的男人在弯腰行礼后快步离开了露台。
“唉……”
洛哈林重新拿起酒瓶,将起到一半的软木塞整个扯了出来。
“波。”
此时的太阳已经下山了。
“大人!请您尽快更衣前往……!”
“我知道了!别吼了!”
管家从楼下传来的焦急催促令洛哈林不得不再次放下手中的酒。若不是洛哈林出言打断,或许管家就会在下一刻冲上露台了。
………
日轮沉眠之际,
洛哈林下城区。
透过不远处发了霉的窗户,鲁斯能在给眼前这群吵闹的顾客上酒上菜的间隙中短暂欣赏一下窗外的雨景……虽然他平时也没这个兴致就是了。
“鲁斯!把酒满上!再弄点儿猪肉干来!”
坐在一张宽大桌子上的壮汉举起空酒杯向柜台边的鲁斯高声吆喝着,即便话语难以辨认却仍掩盖不住他溢于言表的喜悦。
“哈!你这人肚子上被攮了一刀还能这么活蹦乱跳的!真不怕给自己造死啦?”
同桌的另一个男人大声调侃着自己这位有些喝醉了的同事,但那张涨红了的脸同样也证明了他也没好到哪去。
“去你的!老子这不是活得好好的吗!别拿你这张瘦猴子脸来咒老子!哈哈哈!”
壮汉将几秒前刚满上的啤酒猛灌了大半杯,随后打了个臭气熏天的嗝。
看着这群喧闹的客人,鲁斯没有作声,刚从战场上捡回一条命的确是件值得庆祝的事情,只要他们肯付钱,自己当然是不会管的。
“哐当。”
破烂的木门被迅速推开,穿过喧闹的佣兵,一位身着斗篷的女性快步向鲁斯走来。
“一杯烈酒,再上一碗炖菜,多加点肉。”
明明窗外飘雨纷纷,可她的身上却没有一丝水迹。她往柜台上扔了几枚特斯,随后找了个角落的位置安静坐下。
[晚上好,特雷德(TRADER),愿神的恩泽伴你左右。]
鲁斯的身体难以察觉地颤了一下,随后将一大杯烈酒端给了安伯。
“客人,想吃热乎的要等一会儿。”
安伯放下风帽点了点头,转头便闷了一大口酒入喉。
[……您问吧。]
安伯的突然闯入令那一大帮子的佣兵突然安静了半晌,随后又开始窃窃私语起来。
“老兄,那女的看起来挺特别啊?一般这儿会来女人吗?”
“那娘们是挺特别的……特别正!不过听兄弟我一句劝,别去惹麻烦,万一是个脾气暴躁的女巫你可就捅马蜂窝啦!”
佣兵们在说这些话的时候的确更小声了,但这间酒馆就那么大点儿,只是降低一点声音也没什么实际性的影响,反正安伯是一字不落地全听到了。
不过他们的运气很不错,安伯现在已经累到没心思教训这群嘴贱的家伙了。
[你的酒馆里有没有来过一个脸部被完全毁容的男人?]
“呸!你们这群胆子还没耗子大的雏!女巫又怎么了!总比真想要你命的那群坏种要好吧!”
不知道是为了活跃氛围还是真的在犯蠢,那名壮汉说完话后将头转向了安伯。
[昨晚我的店里的确来了个面部毁容的男人,他有可能是死里逃生的“红骨头”,但我没有充足的证据。]
趁着鲁斯在后厨煮菜的功夫,那名喝得醉醺醺的壮汉竟然真的起身打算去搭讪了。
“嗝……!小姐……晚上好!你看起来……真特别……嗝!”
这家伙到底是怎么敢用这些蠢话来搭讪的!?就算他没有喝醉,恐怕也没有女性会搭理这个蠢家伙蛋了。
若是安伯今天没有东奔西跑累得半死,她绝对会找个有意思的方式让这位挡在她身前的壮汉在自己的朋友面前尊严尽失。可现在,安伯只想让这家伙赶快滚蛋。
[根据之前的汇报来看,“红骨头”已经在半个月前死在玛德琳了,我们的兄弟姐妹已经确认过他的尸体了不是吗?]
“离我远点,不然我现在就下咒烧死你。”
安伯甚至懒得去看眼前的蠢蛋,她淡定地喝了口酒,随即点燃了壮汉的眉毛。
“啊啊啊啊!!!草——!!!”
壮汉跳着夸张的舞步在酒馆中上蹿下跳,在一阵佣兵的欢声笑语中,壮汉终于扑灭了火,同时也失去了自己的眉毛。
而始作俑者却仍坐在角落里面不改色地品着杯中的烈酒,丝毫没有理会那位炸了毛的壮汉的意思。
“哈哈哈哈!奥多伦!我都告诉你别去犯蠢了!这下你的眉毛比你死得还早啦!”
[的确如此,但城里的地头蛇认出了他。从他的反应来看不像是在冒认。]
安伯之前倒是和那所谓的“红骨头”见过一面,虽然两人连话都没说上,但如果当时的「风」们没有犯糊涂,那安伯就一定会在第二次见到“红骨头”的时候立刻认出他。
可风却不认识“尤格”,那真是奇了怪了。
究竟是自己的追踪不灵了还是风当时真的犯了糊涂?亦或许是自己的兄弟认错了也说不准。
不过的确还有一种可能……那恐怕是最理想的情况了。
“奥多伦,别在我店里折腾,弄坏了东西是另外的价钱。”
鲁斯将一碗冒着热气的炖菜摆到了安伯面前,随后转身摁住了将要发作的红脸壮汉。
“行吧!老子给你这个面子!”奥多伦摸了摸自己已经不存在的眉毛,又重新坐回了嘎吱作响的凳子上“再来点儿酒!”
还没过多久,这群神经大条的佣兵就忽略了安伯又开始办他们那吵闹的“庆功宴”了。
[这件事先不论,那男人来你的店里做了什么?]
舀上一勺炖菜,蔬菜下埋着的肉多得有些夸张了,要是在一般的酒馆里,这些肉恐怕是连食腐动物来了也不敢下嘴的玩意,但在这,安伯不用操心这些事。
[他拿了一套沾血的盔甲来我这儿换钱,那个叫保罗的地头蛇用一枚根图买了他的东西,还让他去他的地盘上找他拿活。保罗走后我把他跟班以前的在我这儿存的好酒给了他,他没要,之后随便买了点吃食对付两口就走了。]
保罗,洛哈林要找的那只大老鼠的候选人之一。若不是现在有人盯着她,安伯估计会连夜跑去找这位地头蛇探探口风,不过考虑到尤格也很可能出现在他的底盘上,这种有风险的事情还是往后放些为好。
但不管怎么说,调查到这家伙头上也是迟早的事情。
[那个突然消失的跟班?他在你这里存了什么好酒?]
[爱人之吻,三十年前的那批。]
听到这话的安伯差点把嘴里的炖菜给喷了出来,三十年前的那批“爱人之吻”或许会出现在某位要员或地方一霸的华贵宴厅之上,但绝没可能会被送到某个名不见经传的佣兵手上。
[你没上报过这件事吗?]
[三年前我拿到这瓶酒的第一时间就已经汇报过了,这件事您可以和伊卡娜谈谈。]
三年前……这个时间节点似乎有点特殊。
[好,我知道了,那天的事还有什么值得注意的细节吗?]
[……他走之前问我保罗是否经常来我这儿。]
[那这个地头蛇真的会经常来么?]
[他有自己的酒馆,一般不会来这儿喝酒。]
酒馆内喧闹依旧,安伯吃完炖菜,又重新戴上了风帽。
[最近的环境会更加恶劣,保护好自己,另外……感谢你,兄弟,从各种意义上来说都是。]
既然吃完了饭又喝完了酒,安伯也没有理由在这继续停留了。
再度穿过那群喧嚣的客人,安伯打开那扇起了霉的破烂木门钻入了淅沥的雨夜当中。
“喂!鲁斯!刚刚那女的是挺好看吧!谁知道脾气这么暴!”
眼见自己的同事们看够了自己的笑话,表情臭得像是刚吃了坨排泄物的奥多伦只好向唯一没嘲笑他的酒馆老板找补了。
“是,挺好看的……”
鲁斯朝窗外望去,雨更大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