穿梭在湍急的人群当中,尤格突然有了种恍惚隔世的错觉。他身旁的人被幻觉塑造成了许多大大小小的泡泡,透过那些多彩的泡泡,尤格似乎能隐约看见某些属于自己的曾经,虽然他还清楚地知道不能去触摸那些“泡泡”,但这片宁静的幻觉终究也令他出神。
……难道自己的症状又恶化了?
明媚的阳光透过那些彩色泡泡变得更加绚烂,也让尤格严重唯一尚存人形的保罗被淹没在那片温暖的海洋当中。
泡泡们簇拥着尤格让他不得不向前走,他疯狂扯动着自己的右手想要拔出腰间的短剑捅破身旁的这些怪东西,可自己的身体却仍不听使唤地将他带向一团散发着光芒的物体旁。
这真的很不妙。
而更不妙的是,尤格的身体现在连“感到不妙”这一点也做不到。
那物体的光芒令尤格无法再睁开眼确认周围的状况,可自己的手却又不由自主地向前伸了出去。
“救——!”
尤格听到了自己的声音。
…………
一切的一切又在顷刻间回落到了现实,没有什么狗屁泡泡,也没有什么发光的物体。自己仍然跟着身前这位活泼开朗的男人,而那只停留在剑柄上的右手亦未曾放下。
“好了老兄,我们进去吧。”
保罗指着某位铁匠身后的木门,随后走进了那间尤格寻找许久的铁匠铺。
“‘铁锤’盔甲铺”
招牌旁确实挂了个铁做的纹章,上面用拙劣的画技刻出了铁砧与锤子。
盯着那块粗劣的盾形纹章,尤格居然真的有了种被铁锤狠砸了下脑袋的痛觉,不过这样也好,至少尤格不用在迷迷糊糊的状态下和保罗说话了。
“老爷子,顺手帮个忙呗,随便修修就是啦。”
没等那名正在打铁的结实老头答应下来,保罗就已经把那袋子铁器放倒在老头的身旁了。
“呵,真不知道你从哪搞来那么多破铜烂铁!老子早晚都得被你给累死!”
老头笑骂着身后的保罗,手上却已经放下锤子把那袋铁器甩到了一堆铁料旁。
“过两天来取,没别的事就滚蛋!”
老头抹了一把额头上的汗水,随后又拿起锤子无视保罗自顾自干起了活。
“放心老兄,这儿附近一般没什么杂七杂八的人,进来就是了。”
尤格前脚刚跟着保罗进入这间伸手不见五指的暗室,后脚门就已经被突然关上了。
“哐当。”
“别急啊,点个灯就亮堂了。”
烛台的微光将房间照亮了些许,一张木头长桌,几只破短凳子,还有两堆扔在角落的干柴。这里不像是个商议杀人事宜的保密暗室,反倒是像某个普通人家吃饭时候用的干净地儿。
保罗将烛台放上长桌,随便扯了根凳子便一屁股坐了上去。
“随便坐,这地方可不是那些贵族老爷们使的漂亮宫殿。”
好吧,至少这里的确要比某些镶金饰银的“会客室”让人舒坦许多。
“说吧。”
尤格毫不客气的抓起一根凳子坐在了保罗的对面,但语气却反倒缓和了不少。
“性子别那么急嘛老兄!我们就不能叙叙旧吗?”
刚刚被放下一点的戒备心现在又被保罗重新挑了起来……这家伙是故意的吗?
“不能。”
尤格的语气冷到了冰点。
“唉,行吧,”保罗耸了耸肩显得相当无奈“不过我也理解,毕竟那些家伙都是和你一起出生入死的兄弟……我只是不想让你这么个人才就此一蹶不振了,你比我们都更有继续往前走的理由,不是吗?”
现在尤格已经完全明白自己为何会本能地厌恶他了,这个混账自始至终都在套自己的话,甚至连那些安慰尤格的“肺腑之言”也是如此。
“……你要是还打算继续说这些屁话那就没得谈了。”
尤格拔出那柄沾着鲜血的匕首竖插在桌子上,微红色的锋刃上倒映着他那双血丝密布的眼。
面对尤格的威胁,保罗却不合时宜的扬起了嘴角。
“抱歉啊老兄,毕竟你现在这样儿谁看了不害怕嘛——不过我是真不怕啊,只不过我得为自己的兄弟们负责,有些事儿真不是凭感觉就能随便决定的。”
“那你到底是什么意思?”
面对眼前这位不知底细的烦人精,即便是尤格也不能保证在他反应过来之前就剁下这颗聒噪的头颅。不过若是连一点继续谈下去的余地都没有的话……尤格会先出手的。
“别生气老兄,我今天能来主动找你就没打算和你动手。不过既然兄弟你把话都挑明了,那我装傻充愣也没用……我只问一个问题,问完我就闭嘴!要是我骗你我就把自己舌头给割下来!成吧!”
保罗没有回避尤格那几乎快要将人生吞活剥的目光,短剑擦着剑鞘发出丝丝刺耳的声响,但保罗始终没做出任何反应。
“啧……”刚出鞘半寸的短剑被尤格中途收了回去,但他的眼睛却仍死盯着保罗“问吧。”
“你还是我认识的那个「红骨头」吗?”
如保罗自己所说,他口无遮栏地抛出了自己“唯一”的问题。但这过于直白的问法真的能收获一个真实的答案吗?搞不好连个像样的回答也不会有。
“不是。”
尤格不是擅长心计的人,他也不想和一个伶牙俐齿的家伙打什么谜语。
所以不妨就告诉他答案,然后让他慢慢折磨自己去吧。
“这倒是和我猜的大差不差……”保罗半边眉毛上扬,表情变得相当微妙“不过老兄你回的这么干脆都搞得我不自信了。”
“那你真贱。”
在保罗的眼中,往日的影子忽然与身前的尤格重叠了些许……他真的不是曾经的那个佣兵吗?
保罗不敢肯定。
“唉……现在来聊聊正事儿吧。”
迅速整理好情绪,保罗从怀中取出两张羊皮纸,一张递给了尤格,另一张则被平铺在了长桌上。
“我这活简单,宰了画像上的那个牲口就算完,我不需要你把他的头带回来,你人别栽那儿漏了风声就行。”
尤格打开手中的羊皮纸,一幅用羽毛笔细细勾勒出的写实头像映入他的眼帘。
“短卷发,大众脸,左耳朵下边儿有道口子……你能认出来吧?”
不得不说,这家伙要是转行去当个画家或许能赚挺多钱的,就是在这乱世里找个买家估计要多花些功夫了。
“能。”
“那好,这狗东西两天后会去参加某个伯爵的小型晚宴,”保罗指着桌上地图的中心地带“就是这儿,我希望这是他这辈子参加的最后一个宴会。”
“你要我在那场宴会上杀了他?”
“如果可以的话,我想要你在他参加完宴会后弄死他,动静越小越好。”
“他有多少邑从?”
“六个,那人的老爹惜他命得很,可惜他本人挺乐意作死。”
“那你找了多少人暗杀他?”
“当然就你一个人啦老兄!我要是再多叫几个可不就拖你的后腿了嘛!”
保罗的“委托”简直应该用不可理喻来形容,让尤格单枪匹马去暗杀一个有六人做保镖的贵族?这相当荒唐。
“我拒绝,你的要求和让我自杀没两样。”
“话别说这么死啊老兄,普通人是不行,但你可不是普通人吧!帮帮忙啊老兄!你价格要再高我也给!”
看得出来这家伙是真的很需要尤格做这件差事了,但实话说,尤格根本没必要去做如此危险的活计……至少这事对于找回自己的记忆没有任何帮助。
“一万根图,你真给吗?”
带着一点戏谑的味道,尤格以比较“委婉”的方式拒绝了保罗。
“老兄!……你好歹也给个合理点儿的价钱吧!”保罗的脸憋得发紫,但他似乎还不打算放弃“那这样……价钱另算!我去洛哈林那儿把他扣你的东西要回来!这样你看成吗?”
保罗的态度可以用非常诚恳来形容,但他说的话却实在是狗屁不通。
洛哈林扣了自己的东西?认真的吗?那个要什么就有什么的公爵会需要自己曾经留在这儿的东西?
“他拿了我的东西?”
“信不信由你,反正上城区那个银行里已经没有你的东西了。”
尤格一点也不愿意相信这家伙的说辞,但某种从脊椎爬上脑神经的怪异感觉又令他真的拿不准了。
自己作为一个狗屁佣兵居然能有钱到在上城区的银行开户存东西?可震颤着的心脏却又像是在提醒尤格「那东西」的重要性一般狂跳不止……莫非自己在这儿留了个传家宝之类的玩意?
“其实也挺正常的老兄,毕竟这整座城都是他的,拿随便我们这些没权又没钱的普通人的东西可不就是和喝水一样简单嘛!消消气儿,我会替你要回来的。”
看着低头沉思的尤格,保罗又扯着脸添油加醋地补了几句,快要眯成一条缝的双眼时刻紧盯着那张在斗篷下被布条包裹着的脸。
“……照你这么说,你又能怎么要回来?”
“这个你不用管,那位比龙还要贪婪的大人会把掠夺来的东西一股脑全放在他的仓库里,到时候我找个朋友从里面偷摸拿个一两件的他恐怕也不会在乎。”
保罗耸耸肩,随后又对着尤格做了个莫名其妙的表情……或许这是“放心”的意思?
“你最好不是用屁股说这话的。”
或许这件事只能在之后辨别真伪了。
“那当然!”保罗极度夸张地锤了锤自己的胸脯“我要是敢对你说一句假话我就活该被地狱的恶鬼啃得骨头渣都不剩!”
“别放屁了,说说你的打算吧。”
如果可以,尤格真的很想一巴掌扇在这个烦人精的脸上。
“好吧老兄,如你所愿,”保罗叹了口气,把自己那些将要滚出嘴边的话又重新咽了回去“明天太阳落山两小时后你从这儿爬上去,然后走这条路往这间裁缝铺跑,只要和里面的人对上暗号他们就会让你进去了。”
保罗的手以地图上标记的内墙某处为起点,在羊皮纸上划出了一条相当曲折的线。如果尤格不知道保罗在为自己规划路线,那他一定会认为这家伙是癫痫犯了正在发疯。
“如果那群守卫还是能喘气的活人,那你的计划在第一步就已经失败了。”
“别着急嘛老兄!到时候只需要你往内城墙上扔这枚特斯,连绳子都会有人帮你放下来的。”
一枚像是被狼牙啃过的小银币被保罗重重拍在了桌子上,引得桌上的烛火摇曳不止。
“好吧……继续说。”
“等你完事之后,去西南角的下水道入口,和那儿的管理员对个口令,他会给你一张有标记的下水道的地图,你跟着走就能出来了。”
如果这些话是由一个口齿不清,连脚跟都站不稳的醉汉嘴里吐出来的,那尤格自然不会在乎。可这些荒唐得要命的鬼话却偏偏是从一个吐字清晰流利的清醒男人口中说出……
眼前这位烦人精的能耐厉害得有些过分了。
尤格几乎已经可以预见到自己会碰上多少麻烦事了——但愿这真的值得。
“裁缝铺的暗号是‘箱中鬼怪’,下水道那儿的是‘泥潭’,别弄混啦。”
眼见事情谈成,保罗的表情变得轻松了许多。
“这事还没谈完呢。”
“哦对!差点儿忘谈价钱了,五十根图够吧?老兄你要是想多拿点儿也成!”
“价钱就先这样吧,我想知道为什么你要那贵族死。”
在尤格正儿八经提出这个问题之前,保罗几乎已经忘记了以往请这位活爹做事的困难之处了。
如果雇主给不出合适的理由,“红骨头”是不会随便接私活的。
或许这家伙生来就这么讨厌,希望自己能编出个好点儿的理由吧。
“这事儿的理由简单到不能再简单了:那个狗杂碎打着替洛哈林做事的幌子抓了我六个兄弟,他们一个都没回来。”
保罗说话的声音越来小,直到最后几个字连蚊子也听不见。
“呵,所以你觉得我是个惩恶扬善的主?”
即便真的有这样一个嚣张跋扈的贵族随意杀害了保罗的六个朋友,他也决不会用如此蠢的方式来报仇,更何况这事本身就已经比在路上捡到黄金还离谱了。
“只有故事才需要合理,现实哪管你这样那样的……如果这事儿是假的,我现在就该被地狱火烧成灰。”
幸好保罗看起来不是什么虔信之人,否则他就得又被火烧又被恶鬼啃了。
“好……我信了,那为什么非要找我?”
“之前我倒是打算自己去的,不过既然你回来了,专业的事还是交给专业的人比较好。况且你算是第三方的人,只要你不被逮到那他们就死无对证。”
这倒是个合理一点儿的理由了,不过这家伙真的有那么讲义气?居然会为了自己的“朋友”玩儿命?
“这是我第二次警告你了……希望你说的是真话。”
“——那我的回答和之前一样。”
经过两人短暂的眼神交流后,尤格拿起了桌上的地图和银币,与那柄匕首一并收在了身上。
“吃住啥的就去附近的酒馆吧,我已经打过招呼了。至于你要的武器装备,”保罗伸手指了指门“整个下城区最好的铁匠就在这儿。”
尤格脸上的瘤肉正在缓慢蠕动着,它从未如此不安,亦从未如此有力过。尤格能感受到它此时此刻的极度不满,也能感受到它对于痛饮眼前恶人鲜血的渴望,可这具身体终究还是尤格的,它什么也做不了。
“那就说好了老兄!”保罗起身猛地摁住了尤格的肩膀“祝你顺利。”
“滚蛋!”
尤格低着头尽量克制着这些亵渎血肉的狂躁,但保罗的无心之举却将它拉向了失控的边缘。
“好吧!我滚就是了!别生气啊兄弟!”
保罗没有打算过多关心这位低着头大吼大叫的刺客,转身便一溜烟离开了这间“会客室”。
“怎么?没谈成?”
一转头,保罗便被正在打铁的老头子搭上了话。
“哪有的事儿,当然成了。”
“那可真稀奇。”
“这家伙脾气就那样,老爷子你也注意点,他不是个好伺候的主。”
“谁叫你请个大爷来这儿供着?还得把我也给一起坑了!”
“老爷子,我欠你个人情。”
“你欠老子的还少?滚吧!”
冬日的暖阳洒在保罗的脸上,某种难以言喻的微妙感觉在他的心中扎根发芽。阳光稠如糖蜜,短暂封锁了他的呼吸。
“这真的是最好的决定了吗?”
但愿如此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