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晚饭走出后藤家,时间已是晚上八点。
“不妨让他送送你。现在赶电车是不是太晚了。”后藤太太拉住千春的手说。
站在一旁的后藤先生点头赞同。同时给出一个建议:“不如今晚住下来,明天我好送你们一起上学。”
森川千春摇头拒绝了留宿的提议。理由是放心不下家中养的猫。她的母亲葵驱车赶往京都照顾生病的外婆。病情发展不妙,要照顾到下个周一才回来。父亲则因为工作需要短暂在外国逗留。所以家里现在只剩她和猫。
后藤先生遂从车库中开出一辆白色的斯巴鲁,让森川坐入后座。他要亲自送千春返回东京。
车内,千春双手平放在膝盖上,眼睛看向窗外,耳朵在听车载音响释放的音乐。现在放的是披头士乐队的名曲,《挪威的森林》。听了一会儿,她便闭上双眼,身体整个舒展浸润在约翰列侬嗓音带来的迷人氛围中。
“Isn’t it good,Norwegian wood!”她轻轻唱道,这次居然奇迹地没有跑调。
“千春似乎很中意这首歌?”后藤好奇地问。
“父亲在家时喜欢听。一听就是一个下午。我算是耳濡目染。”
“森川先生还是老样子,听披头士听个没完。不过也能理解,那毕竟是披头士啊。”
“怎么听也听不腻。”
“正是如此。”他切换挡位,打开转向灯,告知后方这辆车即将驶出高速。
“爸爸是不是以前玩过一段时间乐队,和后藤叔叔你一起?”
“嗯,我们组了一支乐队。我是吉他手,他是键盘手。其余的伙计是从大学里的同好找的。”后藤大大方方地承认道。从后视镜中能看到他略带怀念的眼神。
“当时只是名不见经传的小乐队,水平也业余得很。但你父亲当时拿出的劲头当真吓了我一跳。他几乎日夜不休地在写谱子。‘没别的事的话,请别来吵我。’像这样的话他说了好几遭。态度虽然客气,但放在他身上已经是很重的话了。他很少训斥人。”
在千春的记忆中,当她犯了错误,父亲不会责骂她。他只会往她手心里塞一块糖果,坐下来静静陪着她。关于父亲勃然发怒的画面千春如何都想象不出来。
“我对他说,何必那么认真。随便翻唱别人的歌不就行了。大家都是那样做的啊。况且学业很紧张,大家能拿来排练的时间几乎是拼命挤出来的。”
他顿了一顿,“话出口的那刻我就反悔了。心想我真是个混账。你父亲盯着我看了许久。最后什么也没有说。几天后我的床头多了一份谱子。即使那样说了,他还是坚持自己的信念。如果要做,就做到最好。如果要唱,就要把自己的心声呐喊出来。这是他写在谱子的空白处想传达给我的真心话。”
如果要做,就做到最好。如果要唱,就要把自己的心声呐喊出来。千春点点头,表示非常认同。
“爸爸对乐队怀有热忱,但那是为什么?单纯因为憧憬披头士吗?”
“最开始是的,后来理由就有所不同了。”
“有所不同?”
“嗯,我们的乐队只组了两年。短得微乎其微,一转而过。原本在组成一年的时候就遇上了解散的危机。但大家咬着牙,勒紧裤腰带硬生生挺过去了。自那之后,我们演奏的目的就变成了为彼此而奏。因为乐队注定会解散,但在那之前,我们想尽可能地为我们的友情歌唱,不留下任何遗憾。”
“好单纯。”
“也可以说是纯粹。我想摇滚其实就是那样的东西。”
千春想起星期天早晨在下北泽街头表演的少女,她又是怀抱着怎样的想法挥舞着手中的鼓槌呢?
“前面差不多可以把我放下了。”快到家附近的大街时千春开口道。
后藤先生慢慢减速,最后停在了大街一丁目的拐角。
“我有个不情之请。”
他转过头定睛看着森川千春。
“请说。”
“能否多来看看我家女儿。她自你离开后就没交过什么朋友。”
“一里可爱又率直。我想她很快就能交到朋友。”
“我想是这样的。不过你的到来让她非常高兴。她已经许久没露出那般开朗的笑容了。”
“重新见到她,我也非常开心。总觉得和她在一起内心便十分舒畅。即使没有拜托,我之后也会多多拜访的。您不觉得麻烦就好。”
“怎么会。”后藤先生笑着,嘴角的皱纹加深了几分。“我们随时欢迎你。森川先生和森川太太当然也是一样的。”
千春打开后座车门。
“请代我向他们问好。”
“我会的。”
后藤坐在车里看着千春的背影远去。她向前迈着步子,脊背上有一道由月光裁剪而成的银线。他轻轻敲击车盘,感慨道:“长成了一位出色的少女啊,千春。”
千春走在家前的一处小路上,在往前走一段直线,之后拐个弯就能到家。今晚月色皎洁,榉树的树叶犹如洗涤过一般澈亮。夜风轻轻掠过,掀起小小的涟漪。
她的思绪尚未完全从刚刚的谈话中抽离。不知名的情绪在胸口不断翻涌。有什么东西仿佛要破茧而出。
披头士的音乐再度在耳畔回响。起先声音并不清楚,但慢慢便变得真切起来。约翰列侬的嗓音鲜明得不可思议,好像他正在不远处的街角演唱一样。
她来到家门口,一团黑影挤入了眼帘。千春眯起眼睛,才发现是长崎素世。她蹲靠在自家的门口。时不时抬头张望着四周。手机放在一边息了屏,恐怕是没电了。
千春三步并作两步走上台阶。生气地敲了敲素世的脑瓜。这么晚不回家,居然找到这里来了。
素世原本暗淡的双眸霎时明亮起来。她慢慢站起身,因为腿蹲得有些麻木,整个人顺势倒在了千春身上。
“我等了你好久,千春。终于回来了。”
注视对方柔软的蓝色眼眸,千春也没法再生气。
“先进去吧,有话之后再说。”她牵起素世冰冷的手,心疼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