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本可以忍受绝望,如果我没有见过希望。”
高松灯忘记了自己以前在哪看到过这句话,但她现在理解了——在跌入不死院下水道、看见另一头一模一样的恶魔后。
不,并非一模一样,这头恶魔更加强壮,手中的长杖更具威力,背上的翅膀也更加完整,比起刚刚她和奥斯卡拼尽全力才战胜的那头看门恶魔还有更强,强的多。
“啊……”
已经无法辨别自己口中发出的声音是出于疼痛还是绝望。
少女尝试站起来,但这非常艰难——她的两条腿都摔断了,断裂的骨骼刺进了干涩的肌肉里,随着她尝试起身的动作而搅动着失去活力的血肉。如果灯此时不是感官受损的游魂状态,她早就因为剧痛失去了行动能力。而现在,即使这股痛感还是让人难以忍受,但灯还是能强撑着站起来。
可这又有什么意义呢?面对上面那头弱的多的恶魔,他们两个都要拼上一切、九死一生;而现在,他们又该拿什么去打败这个更强大更可怕的怪物……
“接着!”奥斯卡的声音传来,打断了灯的思绪。
高松灯下意识伸手,接住了奥斯卡扔过来的东西——一个装着滚烫流体的玻璃瓶。迷茫的少女抬起头,用求助的眼神望向奥斯卡,想知道他的用意,想明白自己该干什么。接下来该怎么做?我该怎么办?奥斯卡先生……
但奥斯卡没空理她,上级骑士举起了图纹盾,挡在了恶神一般巨大而骇人的离群恶魔身前,只留给灯一个坚定而渺小的蓝色背影。离群恶魔的长杖重击在地上,掀起的法术冲击波将奥斯卡掀飞出去,但骑士很快就再一次爬起,顶着盾牌把女孩护在背后。
好烫!
这是高松灯的第一感受。瓶子里的橙色流体宛如流动的火焰,灼烧着灯已经干枯的嘴唇和口腔。但在炙热之外,那火焰般的流体又给她本应该已经失灵的味蕾带来了别的感觉——又苦又甜,还有一点糊味,像妈妈以前有次尝试学炒糖结果炒过头了的味道。
但即使如此这也是味道,是甜味,是她在来到这个诡异可怕的世界后,喝下的第一口有味道的东西。随之而来的暖流流向全身,断裂的骨骼和被撕裂的血肉在火的力量下重生,就像之前她的双腿被不死院恶魔砸断后、拼尽全力点燃了篝火时那样。无论经历了几次,这种温暖的触感和劫后余生的大起大落都会让少女有一种想要哭泣的冲动。
但是,做不到。她的身体已经流不出眼泪,残酷的环境也不允许她浪费时间。奥斯卡先生还在苦战,她必须做点什么才行……
受到了别人的帮助,就一定得回报才行。少女这样想着,把比自己强得多的奥斯卡护在身后。
但灯坚定的决心并不能让她的身体变强,离群恶魔一杖挥出,把高松灯连着盾牌一起打飞了出去。
这已经是灯第二次被糊在墙上了。
被杀死,被踩扁,被捣碎,被打飞,双腿折断,碎骨刺进肺部,内脏破裂,一天不到的时间,少女已经经历了够多的痛苦和死亡,足以让她对死亡的恐惧淡化而趋于麻木,足以让她学会如何暂时忍耐痛苦。灯咬着牙齿,重新提起盾与阔剑,忍着眩晕和全身上下的疼痛,朝着正在追击奥斯卡的离群恶魔,再一次发起了冲锋。
她几乎已经成功了。奥斯卡配合了灯的行动,暂时吸引了离群恶魔的注意力,以至于当牠发现灯的时候,少女的剑锋已经直指恶魔的大腿。牠怒吼,尝试转动笨重的身体,但阔剑已经刺出——
坐在下水道潮湿的地面上,自来到这个世界以后,高松灯第一次笑了,释怀的、绝望的笑了,笑自己愚蠢,笑自己无能。
做了这么多有什么意义啊,自己的决心又算什么啊,到头来连伤到敌人都做不到。即使已经拼尽全力,可到头来一切都是徒劳,希望一次次触手可及,又一次次从她手中滑落。受伤,死亡,忍耐,拼命,都没有意义,最后等待她的还是一样的结局。
远处的离群恶魔又一次把奥斯卡打倒在地上,这一次骑士没有及时起身,恶魔一脚接着一脚地踩死了他。奥斯卡的残躯化为灵体,消失不见。
高松灯没有多伤心,不只是因为快要变成游魂的她情感缺失,而且她知道奥斯卡还有足够的人性,还能再一次从篝火旁起身。不死院大门的钥匙在奥斯卡手上,从那个篝火出发,绕开刚刚破开的大洞就能打开大门,然后逃出这里。
至于灯,她已经没有下一次机会了,她会死在这里,化为又一个游荡在不死院的活尸。
高松灯漠然地起身,机械式地躲避着离群恶魔的攻击,浑浊的琥珀色双瞳本能的扫视着周围的环境。也许在离变成游魂仅有一步之遥的少女心中,仍然有着对活下去的渴望。但也只是渴望了,她仅存的理智告诉她,一切都是虚无。
“明知期待也是一场空,却仍不断寻求着救赎。”
半年前的高松灯曾写下这样的歌词,那时的她沐浴在丰川祥子的阳光之下,生活在Crychic的温暖之中,用歌词写出、用歌声唱出无法通过言语传达的心声,坚信自己一定能够成为真正的人类。
现在她明白了,期待确实是一场空。Crychic因为她的无能而分崩离析,祥子也离开了她,再也没有和灯说一句话。相比之下,现在的她至少给了奥斯卡逃出去的希望。也好,这么没用的自己至少还救了一个人,也算是没有白死吧。
微弱的疼痛让高松灯的意识重新回到了身体里,她重新观察起眼前,发现自己已经被恶魔一把抓了起来。
啊,原来自己刚刚是失去意识了啊。
绝望和虚无让灯所剩无几的人性再次流失,现在的她已经连稳定的维持意识都做不到了。视线昏暗,鼻子失灵,连能证明她还活着的疼痛都已经几乎感受不到了。
被恶魔紧紧的捏在手里,高松灯甚至感受不到多少恐惧。
身体轻飘飘的,好像被抽走了灵魂一样。
骄傲绽放的重要之人,一起成为人类的约定,想要组一辈子的乐队,还有重新见到家人朋友、挽回这一切的信念,都没了。
那么,至少让这无法醒来的梦终结,踏上死亡的路途吧。
对不起,爸爸妈妈,我可能回不去了……
小祥,素世,立希,睦,我大概没法再等到crychic重组的那一天了……
奥斯卡先生,请一定要逃出去啊……
身上的压力传来,恶魔收紧了手,准备把灯碾碎。恍惚间高松灯抬起头,看到远处有一道梯子通往上面一点的地方。如果能早点发现的话,她能不能逃出去呢?
无所谓了。高松灯闭上眼睛,等待着自己的终结与死亡。
但黑暗中传来的并不是疼痛或者虚无,恶魔的动作停下了,高松灯疑惑的地睁开眼睛,发现恶魔抬起了头。
牠在看什么?灯也跟着抬起头,阳光刺的她几乎看不清任何东西,但她还是发现一个影子正极速下降——
刀剑刺进血肉的声音和恶魔的怒吼一同响起,身上的压力骤然减轻,灯沉重的身体再一次摔在了地上,但她还是立刻重新抬起了头。
死灰般的心灵在极短的时间内复燃,少女抬起头,不敢置信地寻找着那个熟悉的身影。即使理智所剩无几,灯还是能猜道此刻唯一可以来救她的人是谁,她只是不敢相信,那个人会放弃唾手可得的自由,回来救她这个没用的人。
但他就在那里,那把华丽精致的长剑就插在离群恶魔的背上。
亚斯特拉的上级骑士奥斯卡抬起了头,跟高松灯对视着。
“——我以我的家族姓氏起誓,绝不会忘记您为我所做的一切,必将尽我所能报答您,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
即使看不见奥斯卡面甲下的脸,但高松灯在对上眼神的那一刻,还是想起了这句话。
奥斯卡空出的左手指向那道铁梯,然后说话了。经过一次死亡,他的声音已经重新变得干涩嘶哑,但用来传达信息已经足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