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色的身影,逆着阳光,面向着她。
那是高松灯熟悉的场景,也许她一辈子都不会忘记当初的那一幕。
“——不可以!虽然撞到你很抱歉,但是寻死是不可以的!”
即使她明白昔日的阳光已经不再,但仅仅是再次感受到这种被人拯救的感觉,便足以让死灰复燃。
起身,奔跑。即使身体僵硬疼痛,即使连稳定的意识都难以保持,她也必须前进。因为,不能让重要的人白白受伤。
意识出现了短暂的断片,回过神来已经站在了梯子通往的高台上。远处的奥斯卡正尝试脱身,但离群恶魔的攻击稳定的封锁着他的前进路径,让骑士无法往灯所在的地方突围。
必须做点什么,我应该……啊……
已经没法思考了,意识破碎昏沉,根本组织不起来有逻辑的思考。在一片混乱之中,灯只能拼尽全力的寻找着有用的记忆和物品。
对了,远程……弓箭……
意识恍惚的少女从夹缝空间中找出之前缴获的短弓,按照之前从被她杀死的游魂弓箭手的灵魂中找出的一点点残破记忆,搭上箭,张弓,射击。破碎昏沉的意识已经不允许她仔细瞄准,但得益于对手巨大的体型,只要大概对准那里就很难射空。
箭矢扎在了恶魔的背上,高松灯看不出箭头刺进去有多深,也没有能力再去思考这些了,只是带着“要做点什么”的执念,如同游魂一般重复着射箭的动作,直到一声脆响把她惊醒——弓断了。
高松灯这才发现,为数不多的箭矢早已射完,而她刚刚还在重复拉弓的动作。连续的空放不断摧残着本就不算坚固的短弓,最终不堪重负的它就这么断掉了。弓弦抽打在灯的臂甲上,没有让她感受到任何疼痛。
离群恶魔朝她不甘地怒吼着,身上插着十几只浅浅的箭矢。而在她脚下,奥斯卡已经快爬到高台上了。扔掉断弓,高松灯半蹲下来,拉住了骑士的手。
——她的意识到此中断。
…………
隐约间她还能听见一点声音,大概是有人在说话吧。
太阳王是谁?高松又是谁?无所谓了。
在黑暗中,组成她这个人的一切都在破碎——名字,性格,记忆,都在无可避免的离她而去。以前的她可能会恐惧,但现在,对于这些,她已经没有能力也没有意愿去挽回了。
她正在忘记一切,很快她就只会是一个游魂,渴求灵魂和人性的游魂,人性……人性……!
“……”
好黑……好冷……
缺失的知觉重新回到了她体内,黑暗冰冷的世界闪起了点点星光,那光芒一点点地向她汇聚,重新组成她身为一个人的一切——
不能忘记的重要之人,值得流泪的事物,爱自己的亲人,乐队的其他同伴……最后的最后,是她的名字:高松灯。
“……啊……”
一切的一切,在高松灯的眼前闪回。
这是她对于自我的寻回,还是死前的走马灯?
无论如何,她所经历的一切,一次又一次地无序地闪烁着,刺痛着她。
记起了开学那天与小祥重逢时,她躲避的眼神;记起了CRYCHIC解散的那天,小睦的那句宣判乐队死刑的话,还有小祥愤怒的眼神;记起了《春日影》,那段幸福却又让人意乱神迷的乐队时光;记起了在那座天桥上,两人那个“成为人类”的约定。
最后的最后,在黑暗冰冷的世界中,她记起了那天的邀请:
“我叫丰川祥子。灯同学,你愿意和我组建乐队吗?”
不甘的情绪从少女空洞干枯的内心浮现,即使明知那只是幻想,只是回忆,灯还是伸出了手。
我愿意……我愿意跟小祥一起……
因为感受过春日的温暖,因为忍受过孤独的冰冷,所以,哪怕是因为自己的过错才导致了乐队的解散,她也必须坚持下去。
只要想着她们有一天都会回来,她就愿意为此而存在。
黑暗的世界重新染上了色彩,意识从深渊之中上浮。当高松灯重新睁开眼睛时,映入眼帘的是奥斯卡那张因人性流失而干枯的脸。
现在的奥斯卡不知为何脱下了全套盔甲,只穿着武装衣。原本英俊的亚斯特拉贵族青年已经重新变成了干枯的游魂,金色的短发也失去了光泽,只有蓝色的双瞳依然清晰。
“奥斯卡先生?”灯的嗓子重新发出了嘶哑的声音。
看见灯醒了过来,奥斯卡尝试做了一个表情,但干枯的面部肌肉有些不听使唤,最后只是牵动了一下枯木般的脸皮。
“能醒过来就好。您的意志力是我见过最强的一批,我从未听说过有不死人活尸化到这个程度还能恢复意识的。”
奥斯卡说着,补充了一句:“人性是从那个看门恶魔身上找的,就这一个,我们没有第二次机会了。”
因为刚恢复意识,高松灯的脑袋还是有点转不过来:“……为什么要这么说?我们已经安全了吧?只要……”
她扭头看了一眼边上破开的铁栅栏,爬到那边探出头,发现这里走两步就能到自己之前爬上去的梯子,她记得上面就是篝火,再走出去就是他们打败不死院恶魔的地方。钥匙已经拿到了,可以出去了才对。
这种想法只持续了几秒钟。
仅仅是看到骑士那两米多高的挺拔身姿、感受到那股即使对方没注意到自己却仍然逼人的杀气,高松灯就明白,这绝对是自己无法战胜的对手。
“……”灯已经说不出话了,一天里连续的大起大落已经让她有些麻木。她只能用期待的眼神看向奥斯卡,希望他能告诉自己该怎么做。察觉到灯的目光,上级骑士轻轻叹了口气,然后对上了少女的眼睛:
“高松灯,听我说。”
他第一次称呼了少女的全名。
“在我的家族中有一种说法:黑暗之环并非只是诅咒,它同时也是肩负使命的证明。有了不死之身,就可以前往葛温大王的故乡、古代诸王之地——罗德兰,去进行不死人的巡礼。”
“在那里,敲响苏醒之钟后,不死人们就能知晓自己的使命。我就是为了知晓并背负自己的使命,才出现在这里的。你能明白吗?”
高松灯察觉到,奥斯卡的语气变得更加严肃和凝重,也不再对自己使用敬语,好像是下定了某种决心一样。
但是,使命……是什么东西呢?她不明白。高松灯是一个特别的人,从小到大,她都没有什么想要追求的东西。
即使如此,灯仍然能从奥斯卡身上感受出某种情绪——那种坚定的相信着某种东西,并愿意为此承受一切苦难的执着。
这种情绪,高松灯是可以理解的,因为她也是依靠着对活下去的执着才能勉强保持意识的。
“奥斯卡先生……相信自己是一个特别的人吗?”
灯的脑内一瞬间似有灵光乍现,一句话脱口而出。
奥斯卡点头,冷静而坚定的说:“对。我就是因为相信自己承担着特殊的使命,才踏上巡礼的路途的。我是亚斯特拉的上级骑士、家族的长子,我相信我的命运绝不会是被关在监狱里,最后变成没有意识的行尸走肉。我会去寻找自己的使命,然后完成它。”
这样啊……因为不愿意接受命运,所以踏上了一条注定艰难的路吗?
高松灯没有这样的意志力,即使她也有自己想做的事、有想要成为的人,却总是无计可施地徘徊不前。
如果她能拖住那个黑骑士的话,奥斯卡先生是不是就能跑出去了呢?他把全身的盔甲都脱掉了,也是为了方便行动的吧?
想到这里,灯再一次开口了:“我应该……还可以再复活一次……”
高松灯张开嘴,却说不出话来。
是这样啊……果然,还是我太没用了才……
“我来拖住他。”奥斯卡语气决绝地说。
“……诶?”
这是……什么意思?
奥斯卡伸出枯柴般的双手,摘下了少女的头盔,露出了她那头死灰般的干枯短发和游魂化的脸。然后,他从一边拿起自己的头盔,放在了高松灯的手里。那大一号的头盔在被交到灯手上的时候,少女感受到了一种奇妙的联系,当她本能地去回应这种联系时,头盔迅速变成了适配她体型的大小。
但高松灯没有心思去思考这些,她琥珀色的双瞳直愣愣地盯着奥斯卡蓝色的眼睛,好像看到了什么让人震惊的东西,又好像什么都没有看见。她的内心中一片空白,只有奥斯卡的那句话在空洞中激荡,发出一声声的回响。
奥斯卡也盯着高松灯的眼睛,但他的目光中除了希冀以外,就只有坚定:
“请你带着我的盔甲和武器,替我踏上巡礼的道路,知晓不死人的使命。至于是否选择完成它,就请由你来决定了。而我会去拖住那个黑骑士,给你争取时间。”
“诶……我……?”高松灯已经不知道该说什么好了。
奥斯卡先生……要为了她这样的人……去死吗?
“可是……我这样的人……”
“毕竟,我能活到现在,也是拜你那份泛滥的善良所赐。虽然现在看来我还是难逃一死,但至少我能作为一名骑士,为了保护弱者和恩人死在与可敬强敌的决斗之中,而不是躺在那间牢房里,等着人性自然流失、变成没有理智的游魂。”
“亚斯特拉的骑士重视荣誉和诺言。我曾起誓会尽我所能报答你,哪怕代价是我的生命,现在是我实现诺言的时候了。”
即使大脑已经几乎无法思考,高松灯还是拼尽全力把眼前的每一幕、奥斯卡所说的每一句话刻印在心中。
因为她明白,这大概就是他的遗言。
又要……失去别人了吗?
可是,能怎么办?
好难受,这种好像灵魂被撕裂的感觉。明明是今天才认识的人,明明之前的困难都互相扶持着走过来了,可现在又要分别了,而且是永远的分别了。
乐队解散了,至少还有希望重组;小祥离开了,至少还在自己触手可及的地方。但是,如果奥斯卡先生真的选择为自己断后的话,他就真的再也回不来了。
“刚刚也是,一开始也是,你几次不顾自己是否能保持自我、即使已经几乎失去意识也在帮助我。即使只是本着身为一名骑士的荣誉,我也不会让你为我而死。”
没有别的办法了。
无论她接不接受,奥斯卡先生都没办法离开这里了。而且,如果她不接受的话,奥斯卡先生也许会伤心吧。
如果……如果她能再强一点……
“至于我的使命……就当是你要付的一点报酬吧。”
“把你的盔甲和武器给我吧,”奥斯卡伸手拍了拍灯的肩甲,他也许想微笑一下表示从容,但最终只是扯动了两下干枯的脸皮。
高松灯无言地开始解下身上的盔甲,露出底下单薄的衣物和瘦骨嶙峋的身体。枯柴般的皮肤和肌肉毫无水分,胸口的皮肤似乎扭曲到了一块,形成了一个大漩涡般的印记,其下的肋骨根根突出,紧绷着枯黄的肌肤。
她说不出话,组织不了成句的语言,明明痛苦的好像灵魂被撕裂了一样,却流不出眼泪。
是她太冷漠了吗?是眼前的救命恩人对自己来说还是不够重要吗?还是她距离真正的人类,仍然缺少太多太多的人性?
奥斯卡倒是表现的非常镇定,他帮着灯穿上了自己那套精致的板链复合甲,理好蓝色的防火罩袍,穿好臂甲和腿甲,最后把还剩一半的原素瓶、不死院大门的钥匙、自己的长剑和图纹盾都交到灯手里。拍了拍高松灯的肩甲后,他换上了灯的板甲,捡起了她放在一边的阔剑和塔纹鸢型盾。
“准备好,”奥斯卡冷静的说,“我先下去,路你认识,快点跑。”
“愿你的前路有使命相伴。”
这句话,便是诀别。
说完之后,他头也不回的跳下了高台,高松灯只能紧跟着下去。远处的黑骑士发现了这边的情况,转过身,面对着他们,举着盾开始向这边推进。
拖着沉重的身体,高松灯转头开始奔跑。
但是,还是好痛苦。
“奥斯卡先生!”
这是少女最后的呼唤。这呼唤确确实实地传达到了上级骑士那里。
奥斯卡并没有回头。背对着自己的恩人,他只是将紧握的右拳举起,留下一个坚定的背影。
巨大的金属碰撞声在身后响起,而她只能像丧家之犬一样拼命逃跑,跑上楼梯,爬上梯子,绕过地上的大洞,打开大门。
逃吧,从悲伤中逃走吧。
毕竟,什么都做不到不是吗?
但是,但是……
刺眼的阳光穿透了云层和窗户,闪闪发光;脸颊不知何时,也闪起晶莹的光。
泪水终于沾湿了少女稚嫩的脸庞,顺着光滑的皮肤滑落到被子上。
高松灯缓缓扭过头,看着窗帘缝隙外被朝阳点亮的天空。
她逃出来了,她回来了,这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家。
本该是让人高兴的事情才对。
可是……可是……
内心的情绪,失去的感情,在这一刻喷涌而出。
“呜……啊啊啊啊啊!”
泪水打湿了被子,自crychic破碎之后,这是高松灯第一次哭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