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黑色的半狼落地后人立而起,变作记忆中的模样,虽然五官变得成熟,眉眼中的人情味浓厚了三分,但王可第一时间仍是透过记忆的迷雾认出了对方的身份,大脑一片空白间讷讷言语,浑然不顾对方举枪,指向自己。
“小心!”
砰!
一声枪响,古董左轮喷吐子弹,幻想乡之主挥动披风将王可保护在内,黑色弹头掀起的爆炸被披风上游移的人类面孔吸纳并分摊。
逐渐狂烈的火情中,高温炙烤引起的视觉错位映照在王可眼中,让青年木然瞪大双眼。
“王可,不要发呆!”
玟冯举起堆满高脚杯的推车,朝着莫烨砸去,后翻的少年右手触摸地面留下黑色的炼金阵图,凝滞的空气将桌子和酒杯停顿在半空中。莫烨踩着滞空的头骨一路向上,高速位移的同时朝斜下方扣动扳机,发射银弹。
“不!”同样的声音由王可呼出,他自信可以在爆炸过后重生,但半夏和其他家人却并一定拥有这重力量,他伸出双手试图阻挡子弹,而幻想乡也确实回应了他的呼唤,凝滞的立场停住黑色子弹,半途垂直坠地爆炸。
轰!
血渍、脑浆、骨髓,混合在开膛破肚而四溅的体液里,喷洒在宴会厅的任一角落,用女人的长发连带头皮编织而成的拖把扫帚,末端依稀残留着为婚宴而努力清扫所留下的污痕。
“王可!你给我喝的酒水中掺杂了什么?!”
呜哇!
王可无法自已地呕吐起来,而此刻大敌当前,幻想乡之主也无法停下手询问女婿的恶作剧创意源于何处,只能大声呼唤自己的两个儿子将自己的武器端来,同时清退其他亲人。
“而你,王可!务必记住自己的誓言!”
王可还没来得及反应,身穿婚纱的半夏却是拉拽着丈夫的手离开宴会厅。回想起自己此前的所作所为,青年想要对岳丈,对妻子,也是对自己进行解释,但他想要开声时却发现自己无法做到,脖子上挂着的厚重累赘阻止了他。
王可下意识取下早晨时佩戴的丝绸蝴蝶结,定睛一看旋即将之抛飞。那是蝴蝶造型的礼结,却不是由丝绸编织,而是用人类颅骨正中心的蝶形骨头打磨而成。
青年腿软,跌跌撞撞朝着路边倾倒,一个不慎撞到摆满古堡各处的香炉,内里富含柑橘甘甜气味的香氛随着香炉滚动而洒落到地毯上。
——而在此刻王可眼中,却是被挖出若干窟窿的骨灰罐在地上缓缓滚动,混合着人类独有费洛蒙气味的油脂在编织成毯的皮革上滚动,罐子最终停下,因为皮革上一张张空洞大张的人类面孔,用凸起的耳廓和嘴唇阻挡了它的去路。
“王可!王可!”
让王可感到恐惧的,半夏没有任何言语上的回答,只是徒劳地紧紧攥住丈夫的手。
窗外,此起彼伏的枪炮声迫使王可睁开眼睛,视角晃过半夏看向外界,炮弹如雨水般坠地,将庞柏王国境内的木屋砸得四分五裂,而皮肤泛绿,用四肢走路的国民则在来犯敌人的进逼中朝着幻想乡的方向逃避,显然是希望他们无可战胜的国王能再一次庇护他们周全。
距离窗户最近的位置,一群孩子在夺命奔跑,却是在一发发狙击的追击中不断倒下。“救救孩子,救救半夏”,浴室中所听到呼唤在脑海中回响,王可当即牵着妻子的手来到古堡大门前,和其他皮肤泛绿的佝偻佣人协力打开大门,将逃难的人们放入城堡。
“驸马!驸马!”
今早沿途欢迎王可的孩子此刻逃出升天,钻入到王可怀中嚎啕大哭,王可怜悯地拍拍孩子的肩膀,却是从孩子手里接过皮球。
“礼物!礼物!”
王可呼了口气,拍拍孩子的肩膀想说些鼓励和安慰的话语,却感觉到接住皮球的手里黏黏糊糊,抬起手,却见到是另外一个孩子的头颅在自己手里,多日踢打已经是让颅内的各种液体从七窍里流了出来。
“啊啊啊啊啊啊啊啊!!!!!!!!!!”
而此刻已经身在炼狱之中,王可却不知道何处是自己去路,如同受创的孩子寻求母亲的慰藉,王可下意识奔向自己的原型所在。
此时此刻,作为幻影的王可,终于理解到本体在幻想乡陷入疯狂的原因。而如果此刻情况允许,王可愿意以自己的理智,将本体的神魂唤回。
王可推开浴室的门扉,旋即便看到一抹黑影迎头砸来。王可闪避不过,便被厚重的天灵盖狠狠砸在面门上。
满脸是血,头昏眼花,王可只觉得对方是下了死手要自己的命,血水模糊了视界,青年只能通过一身的黑色法官服认出对方的身份,“葛梅恩……大法官?”
“是我。”葛梅恩把玩着手里的审判锤,调整股骨握把与颅骨锤头之间的连接,“沃尔登的幻影,感谢你的协作。”
“你欺骗了我。”王可吐出血沫,道,“你欺骗我将半夏的血液掺入到酒水中,递送给岳丈……”
“对。”葛梅恩在王可面前蹲下,绿色的面孔逐步靠近,以方便瞳眸中的十字让青年能够看得更加清晰,“幻想乡之主能够将他的癔症散播给每一个喝下他血液的人,而作为他的伴生解药,公主半夏能够通过血液破除父亲给众生带来的幻觉,同样的,也能解除掉他父亲本人的幻觉。”
葛梅恩站起身,环顾不断扭曲变形的周遭环境,嗤笑道,“而当他的幻觉不再,依靠他与支持者的群体性癔症所建立起来的幻想乡,便也将不复存在。”
“可为什么要做到这种地步?”王可质问道,“幻想乡救了我,那也应该是救了你的,如果无法认同这里,那么你应该选择逃跑……”
“既是审判,也是复仇。”
葛梅恩扶正头上由大肠编织的法官假发,陈述道,“在人类步入文明后,同类相食便是不可饶恕的罪孽。这方土地虽然是因为阿格拉的饥荒而陷入疯狂,团结在玟冯周围的食人者们,也将自己的食人行径在幻觉中合理化为了吞食魔物,他们不认为自己在做错事,但那又如何呢?累累白骨垒砌成城堡的犯罪事实,可是时刻在我耳边嗟叹,他们在催促作为法官的我,将这方罪恶的土地审判。”
对于王可冒犯的举动,葛梅恩也不惯着,抡起审判锤又是一击捶打在王可的侧脸上,王可恍惚间听到自己脖颈裂开的声响,旋即便瘫在地上,不能动弹。
王可强硬道,“你杀不了我,作为王可的我还会复活的。”
“别傻了,幻影小弟弟,幻想乡崩溃之下你就再没有下次机会了。哦对,你作为幻想乡继任者所拥有的能力,自然也不复存在了。”
葛梅恩嗤笑道,“受审判的名单里,自然有我一个,你认为我勾引进来的贪婪猎人们,会放过一个虽然能说人话,却犯下食人罪过的邪物么?会在这里和你攀讲聊天,而不是直接出去引颈就戮,单纯是还有刻骨的仇恨未报而已。”
王可满心疑虑,可是在听到浴室外急促的脚步声时,他对葛梅恩的话语有了答案,连忙大声疾呼,“不要进来!”
满腔血水堵住了王可的声带,对丈夫的关切则让半夏顾不得其他,推开浴室的房门便往屋内走,迎面看到大法官,还没来得及打招呼便被抡来的审判锤打翻在地上。
“你的父亲在和阿格拉最强的猎人缠斗,现在没有谁救得了你。”葛梅恩抹去飞溅到脸上的血水,又是一锤砸在半夏的脊椎上,“当初将手指探入到我嘴中,让我咬下,你究竟是怎么想的?”
“因为我想救你……”半夏像只受伤的小狗般蜷缩,“你陷入父亲制造的幻觉中,我想用我的血液唤回你的理智,让你离开幻想乡。却没想到你吸入我的血液后,没有任何反应……对不起……”
“冤有头,债有主,你一个幻影在自作多情什么?”葛梅恩锤得累了,抬起头看了王可一眼,“在肉体上,你是原型的替代品。在记忆上,你是第四个王可的替代品。在感情上,你是第三个王可的替代品。怎么,你也想做我仇恨目标的替代品?你不配!”
话虽如此,王可眼眶中泫动的血泪还是让葛梅恩感觉到不忍,他放弃继续折磨半夏,将门口燃着人类油脂的灯推倒,任由浴室陷入火海。
“再见了,苦命的鸳鸯。”
葛梅恩推开浴室房门而后反锁,前去迎接自己的命运终局。
“希望来世你们能有段正常的爱情,以及出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