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国边境的大钟摇响轻快的节奏,这尊仪式性乐器往日只有新国民加入时才会发出响动,而今日接连响起十三声。每一声奏响,都代表着一位王庭成员发出欢呼,欢迎全新成员成为王庭的一份子。
王可茫然坐在车厢中木然挥手,不断回应着走道旁民众为驸马献上的热切欢呼。人生大起大落太过突然,前一天王可还在为自己作为幻影的事实而歇斯底里,和半夏爆发激烈争吵。却没想到经历一轮波折,第二天的自己便已经换上新郎的礼服,被岳丈推上王庭的马车,从王国大门出发,穿过国境,去往幻想乡迎娶自己的新娘。
虽然从进入幻想乡开始,幻想乡之主便将小女儿许配给了王可,而在第三次轮回的过程中,半夏便已经将自己视为王可的妻子,但始终缺乏一道程序来证明二人之间的羁绊。而来到第五世,王可终于是用自己的诚挚,获得了半夏全身心的接纳。
马车徐徐停下,王可正正礼服忐忑下车,却见道路两旁礼花绽放,烟尘中的王国侍臣与勇士们用笔挺的身姿欢迎驸马的到来。他们看着王可,眼神中除了恭喜,还有审视,他们清晰明了地明白这场仪式不只有婚礼这般简单,面对即将接手王国的青年,他们需要用更慎重的态度看待王可。
队伍的最前端,第一侍臣葛梅恩引导两侧侍者打开古堡的大门,而后躬身邀请驸马入内,当王可与他错身而过时,他适时而隐秘地提醒道,“不要忘记自己的来路与归处。”
王可一僵,旋即点点头走入古堡。
柔和的晨光透过彩窗玻璃打下,在尘雾中散射形成氤氲的光晕。侍者们布置妥当,退到阴影里用殷切的目光期待着古堡全新的主人,而新娘最喜欢的白色花朵装点了古堡的每一个角落,百合、莲花与茉莉,所有边角细节也按新娘的要求完成微调,而半夏也是按照王可日常喜好所进行的猜想,她热切期待着王可能够喜欢新家,也能喜欢自己所喜欢的一切。
婚宴现场,除了国王与少公主之外的王庭成员已悉数到场,而宴会厅中也只有王庭最初的成员。半夏不想与亲人之外的人员多做交流,而经历前一日的袭扰,重要场所减少人员流动才能完全确保半夏的安全。
作为女方的代表,大王子揽住王可的脖子打趣道,“臭小子,都要结婚了还苦着一张脸,也不拉个伴郎来暖暖场子吗?”
王可苦笑两声,姑且不提他在王国根基不深,还没发展出太多的人际关系,哪怕是搜索自己的关系网络,好像也没有纲当伴郎的合适人员。好像是有一个人合适,但他又怎么可能会出现在阿格拉角落这如梦似幻的古堡中?
与王庭成员们一一问好,半夏的亲人们也对半夏的丈夫流露出如释重负的笑容——从王可第三次露面之时,他们便已经对个性卓绝的贤婿表露过无数次的满意,奈何他接连死去第三次、第四次,洗刷记忆重新来过,王庭成员对王可能够融入幻想乡表现出深刻的疑虑,直到此时此刻,第三、四、五个王可的记忆融合为一体,他们这才算安定心神,迎接新成员的加入。
人群之中依然没能见到半夏的母亲,虽然她就生活在幻想乡二楼阴暗的房间里,但既然在场没人想起她来,王可也聪明的选择不问。
“嘿!”二王子拍了拍王可的肩膀,指向背后,“傻小子,你看看是谁来了?”
王可缓缓转身,即使心中有了答案,即使已经在昨晚辗转反侧的失眠里无限拔高了期待,但穿着白色婚纱,身处高洁花簇中亦能压制群芳的女孩,将身体半藏在巨人身形的父亲身后,紧张间露出促狭的笑容,舌尖从樱唇舐过的可爱反应,仍是击穿了王可的心防。
忘乎所以的青年想要上前迎接自己的新娘,却是被两位舅哥适时摁在原地。王庭成员们各自后退一步,将场地留给新人与仪式。
表现同样木僵的还有幻想乡的至高主宰,当他挽着女儿的手来到王可面前,笑容中从了欣慰还有些许歉疚,他所需要交付给王可的不只有女儿的未来,还有整个王国的未来。
“王可。”
“您说,我王。”
“半夏就交给你了。”将半夏的手递交到王可手中,国王语重心长说道,“一定要遵守你我之间的诺言,无论发生何事,都一定要保护好半夏。”
“誓言是绵软无力的,我已经通过两次行动证实了我的真心。但,如果每一次的誓言都能够夯实我的信念,那么我便再次向您承诺,无论发生何事,我都一定能够保护半夏!”
从王上手中接住半夏的手,与面红如苹果的女孩对视,王可也知道性情淡漠但内里真诚坦率的女孩同样不喜欢空话套话,于是王可很实际地用行动再次证明自己的真心。
跳过入场、誓言与交换戒指,王可将半夏拥入怀中,旋即深深一吻。
王庭成员们发出一声惊呼,旋即发出鼓励似的掌声。而经历过数次生死别离,早已将王可视为自己另一半的半夏反手拥住青年的脖颈,沉醉在王可热切的呼吸中。
而舌尖交织间,半夏并没有注意到王可稍稍用力,上下齿轻咬间在女孩的舌尖上咬出一道细小的伤口,而女孩的血液也被王可隐秘地带回到自己的口腔中。
“千万不要咽下去!”
大法官三番五次的警告被王可牢记在心里,他将混了血的涎液藏在颊侧,此后便不能再发出任何声音,直到行动的下一步骤。
“诸君,还请端起酒杯,听我一言。”
幻想乡之主拍动双手,舞和玖推着叠成塔的高脚杯进入婚礼现场,而在二人离开之后,玟冯一个推指打开酒瓶,将鲜红的酒浆顺着酒塔倒下,一层一层装满酒液,而让王可感到惊奇的是,岳丈打开瓶塞时用软木塞上隐藏的刀刃划破手指,让自己的血液混合着酒浆落入到杯中。
王庭成员不以为意,他们对原本发生在日常宴会最后时刻的共饮仪式早已视为惯常,也就只有历来缺席宴会的王可,才会对每个杯子的酒水中混入国王充满能量的血液而感到惊讶。王庭成员们此刻接住分发下来的酒杯,更关注在小女儿的婚礼上,国王会说些什么。
“自从王庭围绕着我建立起庞柏王国以来,王国拓张的步伐便未停下,越来越多流浪的人民随之加入,成为王国的一员。曾经都有着食不果腹经历的我们,因饥饿而聚集,为觅食而团结,努力至今,王国的栽种已经开始有了产出,而每次出征都能收获颇丰。食物堆满冰库,每家每户的餐桌上都能分到肉食,我们本该为此满足,但还请不要遗忘过去的饥馑,毕竟这份记忆能教会我们珍惜食物,以及好不容易得到的幸福。”
熟悉的开场白之后,国王才疲倦的说道,“在开疆扩土的过程中,我已经逐渐开始感觉到力不从心,我固然实力强大,但与整个世界逆行的悲凉却在我心中越发激荡,而在郊野遇到那条黑狼之后,这种无助的感觉开始被无限放大。但,他固然强大,作为幻想乡的主宰,王国子民的引领者,我也不是待宰的羔羊,如果他非得阻止王国子民填饱肚子的朴素心愿,那么我自然也会不惜一切代价,与他拼个你死我活。”
“父亲……”半夏痛苦的说道,“杀死了一头强大的魔物,还会有第二头、第三头纷至沓来,我们可以换个地方重新开始生活。”
“傻孩子。”玟冯疲倦说道,“从我们王庭围杀第一个魔物开始,我们就没有从头来过的机会了。但你不一样,半夏,你身上没有沾惹魔物的血,如果王国难以为继了,你就和王可找个僻静的荒原,重新开始生活吧。”
“父亲!”半夏目瞪口呆,“你找上王可,难道不是因为他是最适合王国的继承人吗?!”
无视女儿的悲恸,幻想乡之主扭头看向贤婿,“王可。”
“在!”王可左手端着酒杯,右手擦去嘴角的涎渍,面对国王的呼唤连忙应答,“王上,有何吩咐。”
“傻小子,该叫岳丈了。”从王可手里接过他的酒杯,将杯中佳酿一饮而尽,而后借着酒意对王可郑重嘱托道,“半夏就拜托你了。”
半夏却是追问道,“父亲,您在梦中到底看到了什么?”
国王摇摇头,转而呼喊宴会厅外的侍者,道,“上菜吧。”
舞和玖,两位佣人推着巨大的推车进入宴会厅,同样巨大的餐罩霎时间吸引住了王可的视线,青年试图触碰,却发现下方接连挣扎的动静让罩盖一跳一跳。王可试探性问道,“这是……”
“在遥远的过去,人们会在女儿出生时在家中院落埋下一坛好酒,而后在女儿结婚时再将酒坛挖出宴饮。”国王解释道,“而在我们见到落水的你时,你身旁便躺着这样一头魔物,我们一直将它饲养着,只等着在你成为半夏的丈夫时在讲治烹饪为佳肴,而现在,时候已到。”
“有什么好烹饪的,按照老方法直接分掉它就好了啊!”
王庭成员们则各自拿起刀叉,饥饿的口水瀑布般淌下。而幻想乡之主揭开罩盖,一只皮肤紧致,戴着眼镜的两脚羊被捆好躺在案板上,当王可重新在他面前现身时,他赶忙吐掉嘴里的苹果,呼嚎道,“救我!沃尔登先生!”
“!”
“南慈西先生,在下接受炽鸢王国范尔德的委托,保护你的安全。”落地的黑狼守护在被绑住但两脚羊面前,同样口吐人声,旋即他逐渐起身,变作人形,外貌与王可记忆中的深切形象逐渐重合。
两脚羊惊疑道,“阁下是谁?!”
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