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可一脸轻松地离开房间,长久紧绷的皮肤恢复松弛,既是因为来自大法官的许诺安定了心神,也是因为长久浸在浴缸里与人交流导致泡肿。
青年抬起头,看向二楼由玻璃打造,状若仓鼠笼子的活动空间。鉴于少公主体质不佳,她生活的花室历来是佣人与王庭成员关注的焦点,然而此刻王可却发现厚重的黑布遮盖住了花室的外壁,半夏将自己隔绝在漆黑的孤单里。
回想起同大法官一起进入王后的房间,那阴宅般的体验让王可不寒而栗,他三步并作两步来到二楼,却发现包括舞和玖,日常照顾少公主起居的仆人们都徘徊在花房外头。半夏用沙哑的哭声将他们拒斥在外,而此刻见到始作俑者到来,佣人们对王可尽是挑起了愤怒与不解的眉梢。
解铃还须系铃人,无论是半夏的悲伤,还是王可当前的困局,都需要王可亲身去解决。青年敲击玻璃门,清了清嗓子后,压低音调,放缓声音,适时停顿,说道。
“对不起,半夏,都是我的千般不好,是我控制不住情绪,更不应该将所有的不安转化为愤怒,迁怒到你的身上。晚餐时间到了,但肚子实在是饿,放我进去陪你吃饭好不好啊?楼底下的宴会,气味实在太诱人啊,我害怕自己犯下失信于你的错误。”
青年语毕便双手背在身后,给与妻子充裕的反应时间,然而屋内已经停住哭声的女孩却给了一个意想不到的答案,“你要是忍不住的话,想去吃就去吃吧,我还能拦着你不成?”
怎么可能?
王可怔然,再度确认道,“不要考验我的诚心,我分明和你约定过的,无论如何都不会去参加宴会,我会和你一起享受正蒟与邪蒻,直到永远。现在,能放我进去吗?无论答案如何,至少先放我进去吧。”
“不行!”屋内停顿片刻,便继续传来半夏的声音,“我在屋子里洗澡,你们都不能进来。你要是实在肚子饿了,就去找父王要一些正蒟与邪蒻垫垫肚子。”
王可瞪大了眼睛,尔后退后两步对玖低声说道,“去找王上,悄悄将他带来。”
侍者脸上露出鄙夷的目光,“驸马,夫妻两吵架就没必要劳动岳丈平息矛盾吧?”
玖一脸惊疑地去往宴会厅,而王可继续对屋内问道,“半夏,对不起,我果然不应该因为虫子的事情和你钻牛角尖。”
“我说过了,我没有生气!”话虽如此,但屋内女孩的声音越发愠怒了三分,“你是听不明白人话吗!”
“好好好,没生气没生气。”王可像极了委曲求全的小男友,吞吐道,“那,总得告诉我该买几份驱虫药吧?而且你说你被虫子咬了,也得告诉我咬在哪个位置吧?”
王可两眼翻白,但还是配合着演出,“那,我已经拿来膏药,我给你敷上吧?”
“敷什么敷!”半夏恼怒道,“反正也死不了人,虫子都跑了才想着解决问题吗!你无情,你冷酷,你无理取闹!”
年轻的夫妻之间来回拉扯,让这段无厘头的对白不断接续。王可一边说着,一边往后度步,直到靠上走道的扶手,尔后猛地前冲,倚靠肩膀撞碎玻璃,撕扯开黑布的帷幕,与两双漂亮的眼眸对视在一起,被人挟持的半夏已经倚靠在窗台边缘,即将被挟持者带离房间,此刻见到丈夫闯入,热泪盈眶。
王可朝半夏递去放宽心的视线,旋即便被闯入花室的挟持者吸引了全部注意力,他本以为又是对幻想乡别有用心的魔物闯入到屋内,狮猫熊蛇亦或者孔雀之流,却不成想见到的存在是他五段人生经验中未曾见过,乃至是梦中可能想象到的。
诚如半夏所提示的,挟持者便站立于半夏的右肩后,越过妻子,王可能看见细小如蚜虫的白点构成了人形的躯体,更精确描述,构成的是凹凸有致的曼妙女子躯体,而聚焦视线,王可瞳孔骤然进一步紧缩,在他眼里,那蚜虫般的白点是数字的《0》与《1》,它们如流水中的水滴般组合成一体,又如流水般不断发生着流动与变化。
王可毫无征兆的闯入显然超乎数字女妖的预料,但有任务在身,她必须以最快速度带着目标脱离人间炼狱。也就在她准备将半夏抛出窗口时,王可陡然伸出手,厉声喝止,“不许走!”
此时的王可并没有点亮任何轮火,然而他来自无意识的愿望得到了幻想乡的呼应,凝滞的空气变作墙体,堵住了数字女妖的去路。
陡然的变局让数字女妖懵然,却是让王可意识到自己被视为王国接班人,以及大法官不断拉拢说服的根源所在。青年转身指向妻子,大声呼喊道,“半夏!”
王可想要修复二人之间由于关系破裂而产生的嫌隙,而幻想乡便满足了青年的愿望,陡然生成的引力让半夏从数字女妖的裹挟里脱离,回到王可的怀里。
“我不会再放手了,半夏!”王可双手揽住回归的妻子,缓解冲击而旋转两周圈,看着怀中怔然的女孩,坚定道,“你既然你说我是你的英雄,那么我便是你的英雄!”
半夏失去控制,在丈夫怀里哭作泪人,“你真的回来了,你真的是那个……”
“我是或不是你最钟情的那个王可都不重要!”即使作为其中一个幻影,王可都认为自己有权限代表全部的自己进行发言,“无论经历多少次轮回,我,或者我的后继者,都是最爱着半夏的王可!”
“放·下·她。”任务目标脱离控制,让数字女妖发出急躁的电子音,“让·我·带·她·离·开·不·然·所·有·人·都·要·死。”
“你是在威胁我吗?”王可不屑道,“此时此刻,死的只会是你!岳丈!”
轰!
来自下层的战锤穿透天花板,耳刃张开,如同花洒喷水般释放致命的切割,将花室的玻璃墙体连带室内的所有物件切得粉碎。王可揽着半夏站在屋外,看着岳丈造成的破坏目瞪口呆。
而更出乎王可意料的,身处漩涡中心的女妖居然还保持着活动的能力,在剑刃风暴释放瞬间,构成她躯体的数字发生急剧变动,原本还属于物质范畴的躯体变成了由光电信号组成,通过明或暗来表达0或1的能量形态。
幻想乡之主一个小跳便抵达女儿的房间,望着那伤害女儿后试图逃脱的女妖,表情阴冷地从披风上撕扯下一枚羊皮,朝着飘飞的能量体丢去。
《裹尸布·恐惧手雷》。
数张人类面孔凝合而成的羊皮凌空炸开,与四裂的布片一同释放开来的还有生者临死时遭受折磨的极度恐惧,释放的情绪沾惹到周遭的生者,陷入剥皮、凌迟幻觉的女妖在空中恢复成人形,失去自控能力朝下方坠落。
和王可一同走到窗边的半夏不忍地闭上双眼,而王可却是吐了一口恶气,伤害自己爱人的恶徒活该有这样的下场。而幻想乡之主,表情却是前所未有的凝重起来。
不作任何逗留,黑狼转身便跑,带着生死不明的女妖以最快速度脱离幻想乡的范围。同样听到动静的大王子与二王子准备去追,来自极远距离的两枚冰针打在二人面前,掀起冰柱抵挡住二人追击的前路。
“不要追了!”望着黑狼消失的身形,幻想乡之主好半晌才吐出一口气,“幻想乡已经不再安全,周边也一样,小心调虎离山计。”
“周边的袭扰越来越多,再这么下去,王国的勇士只会被他们活活耗完。”大王子仰头望着父亲,问道,“父亲,我们究竟该怎么做?”
“开疆扩土。”幻想乡之主的解决思路很简单,“只要把周边的荒野地域并入到王国境内,那就不再有遭遇骚扰的困扰。而且,试验已经完善,我们也该推广魔物养殖的技术了。”
国王回过头看了一眼被自己拆得支离破碎的花室,不安的挠挠头,“不要意思了,半夏,看到你遇到危险我一时没控制住力量……”
“没关系父亲,我已经不需要再独自生活在自我圈禁的净土里了。”牵拉着王可的手微微一紧,半夏鼓足勇气抬起头,说道,“我已经找到了新的净土。”
“噢噢,那就好……”
“父亲。”
“嗯?”
“父亲,可以准备婚宴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