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王可的身影重新在幻想乡外现身,全员出动搜寻驸马的侍者们终于是挣脱了绝望,如同烽火接力般将好消息送回古堡,“驸马他终于回来了!”
大王子和二王子拿着二人合力才能撑起的大伞,为父亲和妹夫遮风挡雨,大王子抹去脸上的雨水,汗颜道,“王国历来风调雨顺,已经很久没有下过这样一场大雨了。”
“好了,都别说了。”巨人顺手抄过雨伞,凭借巨大的形体为自己的三个孩子与臣民们挡住席卷而来的雨幕,另一手轻轻将王可往屋内推去,“情绪化的时候不要做任何决定,先洗个热水澡,然后好好睡一觉,等到情绪平息以后,再考虑此后的行为。”
王可浸没到桶中,浸入到肌肤中的热量这才将他冰封木僵的大脑融化开来,看着伺候着的侍者与侍女,王可试图发声却只吐出泡泡,便将忘在水里的口唇探出水面,说道,“我一个人就好,不需要你们照顾。”
侍者与侍女对视一眼,侍者玖沉吟片刻后说道,“驸马,你……”
“如您所愿,先生。”
二人捕捉到了王可话语中毫不留情的驱逐,便恭敬地离开卧房,去往少公主正将自己封闭的花房方向。无论王可是否实话,至少此刻幻想乡门口安排了安保力量,如果王可又一次试图离开,那么侍者便将立刻告知国王,尔后由幻想乡之主亲自挽留此次苏醒后情绪易大起大落的驸马。
监视者离开之后,和王可暗通款曲的大法官便毫无顾忌地进入房间,看着无视水温泡得红胀的青年,葛梅恩笑道,“看来你对让你留在幻想乡的要求并不是很满意?”
“他们欺骗了我,以及我之前的几个王可。”王可冷哼道,“我不知道继续留在这里作何,给他们机会再杀我一次,然后让他们假惺惺再复活下一个倒霉蛋么?”
“目击者中有我一个,我看到你醉醺醺进了宴会厅,对着满桌两脚羊展露出下流的视线,准备动手取食时,赶到的殿下沿途顺手抄起一根木棒便将你打翻,她的本意是阻止你的疯狂行径,却没想到你晕厥之后,会在众目睽睽下消失无痕。但我大概能猜到,你的记忆没有滞留在前一具肉体中,便应该会保留进新生的躯壳里,便提前给你准备了信纸。”
“记忆滞留……”王可突然觉知到大法官话语中的关键信息,“以及记忆进入到新躯壳里?”
“是啊。”大法官淡淡说道,“虽然不知道你如何看待浴室里监禁的其他几个王可,但要说的是,你们拥有相同的灵魂,只是在幻想乡这特殊的地界里发生了分裂。
炼金学视角下,灵魂是一滩永恒流动的活水,除了保留在肉体这湾池塘中的主体,灵魂中还有部分,会通过人与人之间的交互而顺流进别人的灵魂里,在潜移默化中影响到别人,同时实现自身灵魂的增殖。
当最初的王可在幻想乡中醒来,他在幻想乡全体人员心中留下了深刻却并不太好的印象,但也通过与所有人的交互,将他的部分灵魂留在他人心中,构成他人对他的印象。
当他疯癫之后,幻想乡之主向造物者索要下一个继承人,他与幻想乡全体的愿望发生共鸣,于是他们灵魂中属于《王可》的部分汇流,在幻想乡这奇妙的地界构成新的池塘,生生创造出了第二个王可。
但是,第二个王可便已经不是原初的型号了,他的身上多了幻想乡居民所期待的诸多优点,但人们并不满足,不断期待上天赐予王国的继承人能越发优秀,直到第四次改良版本,也就是你降临人间。”
“所以,哪怕是我心中所思所想,其实也都是幻想中的人给我灌输的吗?”王可叹息道,“想想也是,我这种……不对,王可这种自卑的废物又怎么可能真能成为他梦想中的英雄。”
“这话不对,我就必须为你正名了——英雄论迹不论心,当第三个王可奋不顾身救下少公主时,王可就已经是幻想乡毋庸置疑的英雄了,居民们起初对王可能否成为王国的继承人尚且有所动摇,可是在那第三个王可后,人们便认定了国王的说法,王可是王国最理想的接班人,也越发期待他能再次归来。
他们的期待,呼唤了你的到来,你成熟,果断,冷静,充满处理个人以及宏观时局的大智慧,要知道如果是此前的几个王可,在进入到浴室,见证真相之后便会就此癫狂,又哪里会有毅力支撑到现在?也就是说,在幻想乡居民的认知中,你就是王可成长为英雄后,理所应当的姿态。”
落入绝望井底的人,会无条件相信深入井里的绳索,以及递出绳索的人。
——而想要达成这个局面,首先要做的,便是用其感兴趣的利益诱饵将其哄骗到井边,而后用残酷的事实将他踹入到井底。
而葛梅恩引诱王可的诱饵,以及将王可踹入井底的绝望,都是所谓的《真相》。
当人陷在绝望的井底,一根线索从井口垂落而下,末端不知道是挂着握把还是鱼饵,井口外的光芒掩盖住来人的表情,不知道是焦急还是嘲弄,但井底的受困者都只有唯一的选择,那便是伸出手去。
当大法官发出邀约,王可试图伸手,却又陷入迟疑,直觉告诉他单方面相信一个信息源会十分危险,如果有什么疑惑,为什么就不能去找国王,妻子,或者两个大舅哥问个清楚呢?他们都是真切关心自己的。
葛梅恩摇头叹息,“真是遗憾,看来你还是无法下定决心。但要知道,如果你不抓紧时间,让幻想乡居民肯定你的价值,那么他们对你的不满很快会诱使下一个王可来顶替掉你——没听到二王子的话吗,他们觉得现在的你可能是个智障,正准备呼唤出新的王可顶替掉你。那时候,半夏的丈夫就不会再是你了。”
“告诉我该怎么做吧,葛梅恩先生!”王可陡然从浴缸中站起,重新恢复动力,“为了半夏,我什么都会愿意去做!”
大法官拍打王可的肩膀,微微一笑,“首先要做的,便是将我的话当作唯一的信条——在这充满幻癔的地方,而除了我之外,没有其他任何人是你能够相信的。”
要严格控制落井之人收集信息的渠道,让其错误的相信自己头顶的井口是唯一对外的通路,而伸入井中的绳索,自然便成了其想要脱困的唯一解法。
“当然,先生!”王可连连点头,“是你引领我一步步查明的真相,除了你之外,我还能够相信谁呢?”
葛梅恩面露微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