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来您在这里啊!尊贵的客人!”
侍者在古堡大门附近找到了王可,随即接引青年来到宴会厅,欢迎客人“初来乍到”的盛宴早已准备妥当。当王可落座,四周围的侍臣们向少公主的新驸马致以酒杯,而圆桌上的王庭成员们面挂熟悉的笑容,打量着今晨苏醒的青年,却发现王可眼里只有木讷与空洞。
“这是怎么了,玟冯?”王庭的老人小声询问国王道,“这次我的宝贝孙女婿为何会显得如此痴呆?”
“我不确定发生了什么,母亲。”
幻想乡之主回想晨时与王可第五次的《初相见》,彼时青年虽然稍显呆滞,但绝没有此刻外人眼里是理智被击穿的浑噩状态。国王低声向亲人解释道,“毕竟他这情况,也是王国中的独一份。按我的猜测,怕不是我们祈祷天降王国继承人的愿望中,混入了别有用心者的恶意?”
啪!
玟冯一巴掌抽在次子脸上,将二王子直接抽飞出去,宴会厅里四下里响起“哇”的惊呼声,侍臣与离得较远的王庭成员无法理解国王在经历了五次的欢迎宴会上,为何爆发出如此怒火。
“你把人命当成了什么?!”
对于次子的混账言论,玟冯咬牙切齿仍不解恨,想要再揪起不成器的儿子,却发现自己的行为全被呆呆傻傻的王可看在眼里。
玟冯停下动作,绕过圆桌轻轻拍打王可的肩膀,哀怜说道,“好孩子,你理应不是以这样的状态再来到世间。看来,我和幻想乡上下期盼的王国继承人即使没有了可能反噬自身的力量,也能够智慧、勇敢,却没想到,我们的愿望里忽略了更为重要的身心健康。”
“父亲!父亲!我要见他!我要见那个要成为我丈夫的男孩!”
“半夏,不要再和我以及大家作对了好吗?”体形壮硕的巨人只有在与幺女对话时,声色才会呈现出祈求似的悲伤,“如果你憎恨王国,憎恨我,那便直直冲我来吧,不要再伤害王可了,他是我选定的继承人,却也是造物者赐予你的丈夫啊。”
“对于我的出生,我从没有责怪过您,父亲。但是王可他是无辜的,也是自由的,他不应该被莫须有的责任绑定在《幻想乡》中……对不起。”
半夏没有勇气去看父亲泫然的眼睛,只是低垂着头,牵拉起王可的手,拽着青年便离开了宴会厅,只留下身后房间里的一阵唏嘘与哀叹。
半夏带着王可回到花房中,毫不客气地掐着青年的左右面颊观察口腔,确认青年口中没有魔兽血肉的腥味后,半夏松了口气,试探性询问道,“坦率告诉我,在你眼中,我是个什么样的人?”
“真的吗?!”面对如此可疑的答复,半夏却是雀跃起来,双掌交织成三角形,挡住嘴角难抑的面容,“在你的眼中,我终于不是银色长发,皮肤白皙,颀长轻柔,柳眉星眼,翘鼻檀口的美少女了?造物者保佑,这可真是太好了。”
面对半夏更为古怪的反问,王可惊讶地张开嘴,却是眼前一花,半夏伸出手臂刺入到王可口中,纤纤玉指撩拨青年的舌头,刺激对方出现咬合的动作。
经历种种,王可开始害怕充满秘密的幻想乡,害怕让自己不断循环的国王,害怕真身未知的半夏,但他更为恐惧的,是自己可能伤害到半夏。
在咬伤半夏之前,王可挣扎着往后退步,与女孩保持约莫两米的距离,青年捂着嘴警惕道,“你究竟在做些什么?”
“我曾经有过……四个未婚夫。”半夏故作轻松,但声音中有压抑不住的颤抖,“但他们受到眼中的表象所蒙蔽,认为我是他们此生见过最美丽的女孩,并且在听说可以成为我的丈夫后,便毅然决然选择留在幻想乡。但你明白吗?我是受到诅咒的人,和我在一起,不会有好结果的。”
半夏又是踏前一步,微笑道,“但你不一样,如果你之所见和我镜中所见一致,如果你可以看见到真实的我,那必然就不会被光鲜美丽的外表所蒙骗,离开幻想乡便不会再有负担。”
出乎两人意料的,王可兀地打开半夏的手,大踏前一步,双臂伸张将女孩拥入怀中。半夏吃了惊吓,作势想要推开王可,却没想到王可喃喃说道。
“最初的最初,我可能真的是被自己眼中所见的精致五官,冷艳个性所吸引,但并不短暂的相处中,我所爱的已经是那个愿意聆听我的悲鸣,支撑我的勇气,接纳我的一切的女孩了,这无关表象,而是直指内涵。而且我答应了岳丈,要作为英雄一直保护你,而你,也认可我是英雄了,不是吗?”
“!”半夏吃惊,旋即反手紧紧抱住眼前的男人,眼泪止不住掉下,“是你回来了吗?王可!我的祈祷终于发挥了作用!我再也不想离开你了,你也不要离开幻想乡了好不好?”
“!”女孩惊喜交加的声音同样唤醒了王可,他浑然间发觉自己脑子里装着的并不只有一份记忆。浴室中被半夏锁住的四个房间,以及四个被锁住的《王可》在青年脑海中相继浮现,“我不是王可”的叫喊声仍在不住地撕扯着鼓膜,王可在本能驱使下双手一推,让自己的恐惧源头远离开来,于是他便将女孩推入了到花丛正中。
宣泄完了,便也后悔了,看着坐倒在草簇里掩面哭泣的女孩,王可茫然无措,不知道该如何处置眼下的情况,然而女孩却是在泪雨滂沱里,先一步开始道歉。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常人之间的爱情,是爱与恨作为两端构成天秤,在痴迷与愤怒之间的摇摆。但此刻王可对半夏的感情,却是爱与惧的辩证,在钟情与惊惶之间的挣扎。
“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你不要再哭了,我……”王可上前一步,而后是第二步,然而每靠前一步,浴室中所见到的冲击事实,以及被囚禁着的王可所发出的悲鸣,都化作恐惧的子弹不断在击穿着王可的理智。
最终,青年止步,面对半夏的悲伤,王可扭头选择了逃跑。
离开花房,穿过走道,步下台阶,途径宴会厅,与刚刚结束宴会的侍臣与王庭成员们交错而过,无视身后关切的呼唤声,撞开幻想乡的木门,冲入到大雨滂沱的郊野,穿过层层叠叠的林木,朝向依稀可见的滂湃王国边缘奔跑,却始终无法抵达边境,失魂落魄的王可,最终栽倒进泥潭之中。
“呜。”王可脸埋进地里捶打泥潭,溅得自己满身泥浆,“我只是你们的想象,只是一个幻影罢了。真正的王可本就是一坨扶不上墙的烂泥,更何况只是作为他冒牌货的我?我不配得到任何你的爱情啊,半夏。”
“这句话大错特错了,驸马爷。”伞的荫影将王可庇护其中,一路指引着青年摸索到真相的大法官再度来到王可面前,弯下身说道,“你以为自己只是注定消散的幻影么?大错特错,只要操作得当,你便能成为唯一的真身,成为少公主她心中唯一的所爱。”
王可连忙爬起来,如同攥住救命稻草般抓住葛梅恩的衣领,哀求道,“我究竟该怎么做才好?”
终于。
终于的终于。
不枉自己一路培养。
一个贪婪而不得,一个恐惧而渴望得到拯救的人。
用伞的边缘隔绝咧出渗人角度的嘴角,大法官葛梅恩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