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掌在门握把上来回伸缩,数次做出身体前倾的动作又复归原味,王可踌躇于自己的打算是否恰当,不过后方走廊响起仆人的脚步声替他做了决定,害怕被发现的王可第二次踏入阴暗潮湿的牢房,亦即半夏的浴池。
进了房间,王可方才觉知自己行动何必要如此鬼祟——明明是王国的贵客,少公主的夫婿,自己本可以大大咧咧与仆人交错而过并向其问好,然而在跟随葛梅恩见证所谓真相之后,王可便害怕与古堡中的所有人发生接触,绕过日常行走的仆人,来到此处。
幻想乡遍布危机,古堡中的所有人似乎都在搜寻着王可,王可却总认为他们的行为背后另有目的,在有意隐瞒欺骗自己。思索片刻,王可这才意识到,幻想乡的态度未曾改变,对自己依旧友善,发生改变的其实是王可自己,当他怀疑周遭,周遭便以恐怖将他幽禁。
独自一人思考,王可这才想起,自己清醒后便只听过葛梅恩的一面之词,遇到了疑惑,却回避同岳丈与妻子面对。在王可看来,幻想乡中与自己最亲昵的二人,他们对自己的感情是真挚而热切的,对自己的问题也一直是知无不言的,自己为何要害怕同他们讨要答案?
“是了,我应该直接问问半夏这究竟是怎么一回事,而不是陷入内耗的泥坑里。”
想通一切,王可如释重负呼了口气,准备离开浴室时便听到深处传来野兽的啸叫,“哈哈哈,第五个!第五个!”
王可的脚步停住,陡然间回过身,轻车熟路取下钥匙打开牢门,扒在第一个房间前,隔着栅栏质询道,“你是半夏的第一个未婚夫,又究竟是什么人?!”
被铁链束缚身体,浑身毛发披散,只能看见泛绿色肌肤和十字状瞳眸的人形野兽大笑起来,“一即是全,全即是一,我是大宇宙的一部分,大宇宙也是我的最终归属。你也一样,在莫烨的大屠杀下,我们所有人都终将归于黑暗。”
对疯人疯语无动于衷,王可本想继续往牢房深处继续前进,却突然回过头骇然问道,“你说谁?!”
野兽口中只剩下呜呜幽咽,王可在他口中再问不出其他。
“放过他吧,就让他迷失在无尽的悔恨里吧。”第二个房间传来叹息,“无知也是福,不是吗?”
王可走到房间前,却发现第二个房间中依旧空空如也,房间内的存在今天倒是精神正常,有和王可正常对话的耐性,“你也是听说了葛梅恩口中所谓的真相,所以来到这里吗?”
王可愕然,旋即低声问道,“请问你究竟是谁。”
缥缈的幻影回答道,“我是你的前任。”
幻影陈述道,“不,我没有。”旋即便也没有了声音。
王可来到第三个房间,密封的棺木依然安静平躺着,只是简易墓碑上的《遗孀半夏立》实在过于扎眼。王可手背到身后,握了握葛梅恩赠与的撬棍,心中醋意发作,想要藉由开棺的方式宣泄怨气,但又想起半夏可能的悲伤表情,王可最终作罢,喃喃道。
“心里明明装着其他人,却又对我无比关切,所以你对我的关切都是虚假的吗?是在把我当成一个死人的代替品,试图从我身上感受与他相处时的感受吗……大骗子。”
咽了口唾沫,王可取出撬棍掂量掂量,倚靠着墙壁小心往里面探头,却发现大开的静谧房间里没有任何人任何兽,只有一个光辉闪烁的宝物静静陈列在墙角。
王可小心翼翼靠拢,这才发现宝物的金框上端镶嵌有巨大的宝石,璀璨夺目让其他方位的碎钻黯然失色,而让王可觉得它光辉闪烁也不是巨大宝石的缘由,而是它的水银涂层在平等地反射着所接触的可见光——这是一面镜子。
王可松了口气,走上前去摆弄两下厚重的刘海,他这才想起在来到幻想乡后他便再也没有照过镜子,或者说在整个古堡中他就没见到一面镜子,可算逮到机会能整理一下自己的仪容了……
……
……
……
……
……
怎么会没有?
站在镜子前,王可迷茫间左右环顾,看着四周围的墙壁与镜面上形成的倒映完全能够对应,王可小心扭动看起来就价值不菲的镜子,让其倒映的内容发生改变,也正如青年所想的,镜面随着角度发生变化,投射到的房间位置也发生了相应的变化。
这确确实实是一面镜子,而不是恶作剧的画布。
但是。
为什么我会在镜子上没有任何痕迹呢?
王可贴上前,呵了一口气,旋即用袖角擦擦,却依然没有发生任何变化,莫说是自己,就连自己的行为也没让镜子的倒映发生改变——自己并不存在于镜面所反映的现实中。
王可失去了所有力气倒在地上,左右顾盼想要寻求答案却无人能够帮忙,他捡起撬棍,返回第三个房间,卡着钉子将其往外抽拔。
棺木是半夏亲手钉下的,体弱的女孩并没有将其钉得很深,甚至可能徒手左右摆扭费些时间,都可以将钉子完好取下,少女在无意识中拒斥着和他的丈夫永别,似乎认定有朝一日还可以再打开棺木,与她罹难的丈夫再见上一面。
王可此刻再没有迷茫,取下所有钉子后一脚踢开棺木,他已经没有了任何对逝者的敬畏之情,凑上前去,便看见一众永生的白百合之间,镜面中消失的镜像此刻就这样平静躺在棺木中,合眼间嘴角还挂着逝去时愿望满足的恬淡笑容。
王可在棺木底,看见了死去的《王可》。
一阵天旋地转,王可眼前陷入黑暗,过了不知道多久视界才逐渐恢复清明,他左右晃动脑袋,拽着《王可》衣领将他拎了起来,质问道,“快给我醒来!冒牌货!半夏一直都在等你醒来啊,你打算睡到什么时候?!”
“冒牌货?真是有趣的称呼。”隔壁的房间传来讪笑,“不过你的反应比我想象得平静太多,接受现实的速度会这么快吗?真不愧是幻想乡群体认知中最为期待的《王可》。”
王可松开死去的《王可》,这才发现重量有些不对,他撕扯开逝者的衣物,这才发现最受半夏喜爱的《王可》半具大面积消失,左手连带着大半心房没有了存在过的痕迹,没有任何创伤,就是凭空消失的一般留下巨大的豁口,逝者亲属只能在衣物里填塞棉花才能让遗体保持完好。
王可来到第二个房间前,质询房间里的存在,“他究竟是什么时候死去的?”
王可只觉得自己脑袋里那根紧张的神经又快要崩断了,趁着尚且清醒,他呵斥道,“所以你究竟是……”
“受到所有人期待的你,不理应是我们之中最聪明的吗?那你应该猜到了我是谁。”虚影的声音突然靠前了三分,“他是冒牌货,你是冒牌货,那我,自然也是冒牌货。”
虚影的声音靠向第一个房间的方向,指向那人形的野兽,“唯一的真货,就只有他。”
“我没有吃人!是你们欺骗我吃下去的!”
丧失了人类外表的野兽嚎啕大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