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砰,砰。
指节隔着羊皮手套在门上轻轻叩击,葛梅恩双手背在身后,静候房间的主人。
旁侧同行的青年却没有如此闲情与雅致,左右顾盼,担心自己在王座厅失踪会引起幻想乡中仆人的搜寻。所幸国王给予了王可充足的自由,在众人面前短暂离开,并不会引起众人过多的关注——虽然男仆女仆以及幻想乡之主将王可当作初来乍到的贵客招待,但他们无意识中,对王可在幻想乡自由活动早已见怪不怪。
在半夏“沐浴”时,闲暇的驸马会在古堡上下漫步,除了厨房上锁的冰库外,也就只有眼前的房间未曾有过光顾。王可回过头看了一眼国王的寝室,又看了一眼这斜对侧的卧室,总觉得自己先前应该来过此处,但是记忆中完全没有相关的片段。
“王可先生和少公主应该有过来此拜访的经验。”大法官看出了王可的迷茫,解释道,“但是在你苏醒后,殿下她未曾告知你这件事,所以你记忆中的空白并没有得到填补。”
“这也是食用正蒟与邪蒻带来的副作用吗?”王可试图闭眼尝试再探索自己支离破碎的记忆,便听到房门嘎吱一声开启,披着毛绒坎肩的中年女子缓缓探出头,先是看到陌生的葛梅恩,又是看到合目养神的王可,戒备顿时一松,轻笑道,“王可,今天没有和半夏一起过来吗?”
“呃。”眼前的女人虽然病态缠身,仪态面貌依稀能看出雍容华贵的残影,王可有些尴尬的低语道,“初次见面,高贵的女士。”
趁着女人吃惊的功夫,葛梅恩找准时机欺近一步,壮硕的身体穿过半掩的房门,女人想要关上房门业已来不及,大法官凭借壮硕的身体顶开女人,招招手示意王可进入房间,旋即反锁上房门。
“葛梅恩先生,你这是在做些什么?!”
屋内也没有烛火照明,房间的主人,贫病交加的中年女子直愣愣倒在地上,久久爬不起来,与其说她是幻想乡那方古堡的住客,不如说更符合这房间的整体格调。而房间里四散深深的阴冷,让王可不由自主打了个寒战。
葛梅恩说道,“是不是觉得这里像一方坟墓,或者说,一间阴宅?”
王可回头看着房间墙壁,房间外的走廊是砖墙结构,而一墙之隔却变成了木板,他敲击木墙,后头传来空旷的回响,显然墙体并非木板铺设在砖墙上,而是王可跟随着葛梅恩的脚步,脱离砖墙打造的幻想乡,来到了另外一个由木头打造的房屋空间里。
可,这究竟是怎么做到的?
“冷,我好冷……”
瘫坐在地上的女人发出颤音,王可于心不忍,连忙想要上去掺扶,却是被葛梅恩抬起手挡住,青年愠怒道,“她究竟是什么人,大法官为何要如此折磨她?”
“你眼前的面孔,属于幻想乡之主的妻子,半夏的母亲,你需要称之为岳母的人。”葛梅恩回答道,“但是,你眼前的存在,只是逝者的残影罢了。”
大法官一把推开王可,从腰间抽出审判锤,就在王可以为王庭的忠臣以审判锤为凭,准备向王后述职时,却见到葛梅恩手起,锤落,一锤子便将中年女人打得脑浆迸裂,两锤子将颅骨打得支离破碎。
当大法官对着尸体准备落下第三下锤子的时候,王可已经从惊涛骇浪里清醒,一个前扑拦腰将大法官摁倒在地上,青年看着身后十死无生的女人,歇斯底里大吼道,“你在做什么?!她可是半夏的母亲啊!”
解释完毕,大法官一个打挺便将王可顶开,尔后将血液流淌的尸体一把推到床铺底下,看到崩溃的青年还欲发作,他反客为主,嘶吼道,“被喊的多了,真以为自己是什么狗屁驸马了吗,站在这里,不要吭声!我是在向你呈现这方世界中的真相!”
王可看着床底下流淌而出的血液和人形阴影,又看着床上侃侃而谈的中年女人,口水卡在嗓子眼发不出声音来。而葛梅恩却是收起鲜血淋漓的审判锤,恢复往日高雅的姿态,手扶胸口微微躬身。
“您说笑了,王后,臣乃王国大法官葛梅恩,陛下和殿下已经找寻到了合适的接班人,他。”葛梅恩摁住王可让其一并躬身,谦卑说道,“他,王可,将与殿下结为连理,延续王国的未来。”
“这……”中年女人沉默片刻,大法官的话语让她的思维发生紊乱,直到理清思绪,她才微微颔首,动作细微变动,从一个家道中落的家庭妇女变作了礼仪典雅的王国女主人,“初次见面,王可,不知道半夏和我丈夫近期可好?”
“……初次见面,王后。”王可打着招呼,眼睛却一眨不眨地盯着床下的人形阴影,答非所问道,“我很爱半夏。”
“那就好,那就好,半夏体质特殊,我一直很担心她会孤独终身,没成想等到了你的到来。”
王后伸出手,王可不明所以,葛梅恩却是默默踹了一脚让青年凑上前去,王可摸着中年女人冰冷刺骨的手掌,感觉自己是打开停尸房的冰棺,从中摸到了一具尸体,而这具尸体会说会动,还会托付女儿的终身。
“答应我,哪怕以生命为代价,也要保护我的小女儿,无论发生何事,都要守护在她身边。”王后叹息道,“我不想大女儿的悲剧再发生一次了。”
“我……”
这一次,王可犹豫了。
葛梅恩和王可退出房间,而王可确定,直到自己走出的最后一刻,那具被大法官锤烂脑袋的尸体都一动不动的躺在床底下。王可深吸口气,询问道,“再离谱的事情我都会相信了,告诉我真相吧,葛梅恩先生。”
“从落水那一刻起,你就没有离开过阿格拉,沃尔登《第四》先生。”大法官第一段话就已经把王可震得目瞪口呆,“这里是影谕帝国将旧王国摧毁,最后一代国王被他的人民推上了断头台的时代,我们身处于自由领阿格拉环城河的下游,现在的执政者是罗庇,也就是那个和你在颠覆自由领一事上有过合作,也在我执掌的法庭上有过激烈辩驳的大律师。”
“可,这怎么可能呢!”随着大法官的讲述,王可开始会想起自己化名沃尔登,在阿格拉城活动的事实,急切说道,“阿格拉里哪里有空间容纳这样一座巨大的城堡?”
“因为你眼中的,根本就不是真实。”葛梅恩陈述道,“现今大陆上存在不少魔物与邪物,能将人类拉入到幻境之中,让人无法自拔,你现在碰到的情况就是如此,而更为不幸的是,拉你进幻境的邪物,是六轮的猎人才能对付得了的恐怖存在。”
“卧槽!”王可往后贴到墙角,左右顾盼道,“那头邪物此刻究竟在哪里?”
走廊远端传来仆人的脚步声,王可蹲下身抱住头试图藏起自己,所幸仆人并非朝他而来,顺着过道的另外一个方向离开了。
“荒野时代的大陆,没什么不可能的。只要个体与群体的愿望足够强大,那么便能够扭曲现实。”葛梅恩说道,“我会帮你搪塞玟冯和半夏,而你,再去一趟浴室,亲自去见证最后的真相。”
葛梅恩扭头便走,王可连忙站起身呼叫道,“可是葛梅恩,这幻象是如此真实,你究竟是怎么透过幻觉看到真相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