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火!大火!”
油灯落地,火苗与油脂泼洒在地毯上,人类的表皮沾惹上人类的体脂而后被火焰引燃。如果早先房间墙体还是石头材质,那么火势的扩散还不至于如此迅速,奈何如今幻想乡的幻象不再,朽烂木料垒起的建筑群暴露本来面目,密闭的浴室很快便陷入熊熊烈焰。
王可瘫倒在地上无法动弹,大法官两锤子捶坏了他的脊椎,此刻莫说是移动,就连发声也很困难。血水浸透视界,王可只能看见房间深处的囚笼中,一头吃过人的野兽在火光映照下,影子正不断挣扎,本体作为嘴替,发出此刻王可渴望的呐喊。
灼灼光焰与糊眼血浆,让王可只能隐约看到一道瘦弱的绿色身形躺在自己正前方。虽然葛梅恩用尽力气招呼自己的仇人,但邪物的身体强度远远优于寻常凡人,那道绿色的瘦弱身形依然保有活动的能力。
邪物站起身,踉踉跄跄走向浴室的出口,打开房门便被暴雨激荡的枪弹声挡了回来。她试图对外寻求援助,然而在人类猎人对食肉王庭发动总攻,阿格拉最强猎人《道士》拖住幻想乡之主《暴君》,其余猎人趁乱收割战绩的眼下,只有大火在静静燃烧的浴室,已经成了邪物巢穴中最安全的场所。
邪物返身,觉察到王可身上发出的变化后立刻近前,叽里呱啦发出人类无法理解的言语,然而与青年僵直的眼神对上时,她黄色的瞳眸骤然紧缩,没有吃过人的她依然是人类的圆形瞳孔,奈何长期在邪物巢穴中生活,享受着邪物们所供给的优渥待遇,她的身体也已经发生不可逆转的变化。
此刻的她有多丑陋,她在浴室最深处的镜子中完全了然。
披散头发,尽可能遮盖住面孔,瘦弱见骨的绿皮邪物晃过王可的视线,绕到他的侧面,伸手触碰王可逐渐稀薄,近乎透明的身形——作为幻想乡的产物,王可呼应幻想乡居民渴望救世主的愿望而诞生,自然他也将随着幻想乡的覆灭而幻灭——这个浴室里最终留下的《王可》,只会是那头由于承受不住食人诅咒,而放逐自己理智与灵魂的野兽躯壳。
冷冰冰的手掌抚摸着脊骨,豆大的泪珠溅落在背后,王可却是从中感受到由衷的温暖,他想要安慰视界外不愿在自己面前露脸的魔物,却只吐出一声声泣血的嘶鸣。
“他是个幸运的人,独得了你所有的爱。”浴室内侧第二个房间,失去了形体的《王可》发出感叹,“可惜这房间已经成了炼金釜,只能是有一个人能够活着走出大火。”
王可虽然与第二个《王可》从未有过谋面,然而对方的古怪与神秘之处却是让王可能够感受到的。他不知道在本体发疯,幻想乡众生祈祷造物者诞下新的王可时,有着额外的什么期许,但王可能感觉的出来,第二个王可所表现出的见识与克制,远超一个流浪少年所能拥有的上限。
也是在第二个王可发出感慨之后,邪物有了主意,她本就纤弱的躯体此刻业已身负重伤,却依然爆发出潜能,扶起身形涣散的王可往浴池方向走去,尔后将青年丢入到水中。
浮仰于池水上,王可痛苦的合上眼睛,如果可以,他希望消失之时,能够在邪物的安抚下安然离世。奈何幻影终归是幻影,而且还是害得幻想乡覆灭的元凶,他期盼的结局终究无法实现。
王可的伤感并未持续太久,便感觉重物落在身侧溅起高高的水花,王可奋力扭头,却只看到水中自己的镜像,但王可知道那并不是自己,毕竟垂死的自己表情大概是狰狞的,而对面已经死亡的《王可》,表情却是释然而祥和的。
邪物将死去的第三个王可同样投入到水中,王可就这样静悄悄地和自己的尸体共同沉浮,随后便听到房间深处的牢门打开,邪物释放出了她又一个囚徒。
“感情即是需求的枷锁,双方都渴望从对方身上获取到自己的期望。见面的最初,枷锁一端锁着王可的见色起意,一端锁着的是半夏渴望得到拯救的幻梦。很遗憾,穿透时空的我即使看清一切,也无法改变当下的局面。”飘忽的声音离开他的牢笼,而后浸润进浴池中,“再会了,半夏,我们死海再相聚。”
池水泛起波动的涟漪,无形的影子就浸润在自己身侧,王可却感觉不到对方存在的痕迹,而随着他离开牢笼,王可对邪物的下一步动作有了更准确的揣测。
又一声牢门开启的声响,面目全非的凶兽见到梦中情人进入房间,发出歇斯底里的呼嚎,“半夏!半夏!你终于肯见我了吗?我和你约定好了,以后不再受到蒙蔽而吃人了!你看到了吗?他们可一直都遵守着我和你的约定啊!等等,你想做什么?不要!不要啊!”
指爪搠入胸腔,掏出而后又是刺入,如果房间外正在放火和屠杀的猎人们此刻冲入房间,看到的场面只会是魔物间的互相残杀。
对于雄性邪物的乞怜,雌性邪物没有任何迟疑,指爪反复搠掏进行补刀,直到对方再没有任何声响。
解开枷锁,雌性邪物扛着尸体缓缓来到水池边,而后将死物投入到水中,王可就这样被死不瞑目的自己给压入到水底,浸润进肺泡里的也都是血水。
无形的力量抬着王可浮到水面,垂死的王可却感觉自己有了些许活动的力量,他仰头看向池塘边上的邪物,质询道,“这是为什么?”
然而回答他的,只有邪物遮脸的闪躲。
“你这是在说些什么胡话……”王可想了半天该如何称谓对方,憋到嘴角只剩下一声,“……我自己。”
在大火烧沸而逐渐滚烫的水温里,无形的声音最先消失,而旁侧早已死透的躯体,身形随着幻象崩解已然消失,只剩四颗种子状的坚果漂浮在水面。
就在这一瞬间,王可嗅到了夺去理智的芳香,陡然感觉到食欲陡然上涨,在进入幻想后,长期徘徊在宴会厅外而不得食的压抑欲望在此刻彻底爆发,王可伸出手掌将四枚果实掌握在手里,而后囫囵吞枣般塞入口中。
食物刚一进嘴,王可便感觉全身如火般炽热,体内的喉轮,同时是腹轮、心轮、顶轮,四个受到压制的轮火开始引燃火焰,奈何虚弱的身体无法供给充分的燃烧,而对燃料的迫切需求激发起生物体越发汹涌的食欲。
觅食的渴望冲击着王可的神经,他如凶兽般发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左右在水中扑腾寻找着食物,却始终一无所获,直到他发现了他唯一力所能及的食物。
……他自己。
嘀嗒,嘀嗒。
王可愕然,看着在烈火中燃烧的黑色躯体,连忙站起身想要靠近,却是被高温逼退回水中,而后便眼睁睁看着邪物转身向火焰更深处。
王可焦急说道,“半夏,你要去哪里?!半夏!不要离开我!”
“王可,最初我欺骗了你。”瘦弱的邪物在火中发出长长的哀叹,“作为幻象的你如果单纯只服下我的血液,那么便将被消弭幻象的能力彻底消灭,再没有下次轮回。我不想你因为幻想乡的一己之私,而困守在这邪物的巢穴中。”
邪物的脚步停顿片刻,旋即继续自己的前路,“王可,我是你的枷锁,同时也是父亲的枷锁,我的存在会抑制住父亲力量的发挥,让食肉王庭的暴君不至于带领饥饿的人民,横扫整个阿格拉……但现在,你听到外界的子民痛苦的哀嚎了吗?
“我,我不是……”王可本想将责任甩脱给本体,回过头却发现兽形的躯体已然消失。在池水里,在大火中,在以房间为整体的炼金釜中,王可已经融为一体,重新归一。
“永别了,作乱阿格拉的恶棍,希望牢房里的囚禁能够重塑你的三观。”邪物深吸了口气,旋即步入大火,“永别了,我的新婚丈夫王可,在你的视角下,我是个很美丽的姑娘,是个银色长发,皮肤白皙,颀长轻柔,柳眉星眼,翘鼻檀口的美少女……不是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