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间牢房唯一的门坏了,高松灯已经试过了,拉不开。本来她还有一点好奇这个骑士是怎么进来的,直到她看到了骑士头顶上的大洞,还有他身下的砖块。
高松灯想起来了,一开始那个胖恶魔就是站在楼顶上的,可能就是在抓这个骑士吧。这位好心的骑士被从房顶上砸了下来,现在被困在了这里……他还好吗?
灯凑了过去,轻轻推了推骑士的肩甲。见他没什么反应,少女心里又沉重了几分,但还是不愿放弃地继续摇晃着骑士沉重的身体。骑士终于有了反应,僵硬地转动了一下脑袋,头盔的视孔对准了灯的方向。紧接着,高松灯终于听到了来到这个世界以来的第一句人话:
“……哦,你……不是游魂啊……真是太好了……”
声音干涩嘶哑,与那些活尸的嘶吼可能只有一线之隔。但这是人类的语言,是一个有理智、可以交流的人说出来的话。
高松灯很不擅长社交,不如说她就没有社交。先天性的心理疾病让她难以理解别人的感情,即使身边有很多关心她的人,也时常会感到孤独,不知道去怎么回应别人,更找不到共同的兴趣爱好。
但不能融入群体的孤独,在完全没有人可以交流、只能一个人静静地忍受恐惧、人性不可逆转的流失的孤独面前,似乎也显得过于轻松了。
在平时,跟一个陌生人交流会让灯感到不适应,甚至是无所适从;但在这里,灯第一次因为遇见了一个能说话的人而如此的……如此的什么?人性流失导致的感情迟钝让灯根本没法形容自己的感受,更没有余力去组织语言。
如果人性还充足的话,敏感脆弱的少女可能已经快要哭出来了,但现在的她没有流泪的能力,只能以用力点头作为回应。
穿着华丽盔甲的骑士用力喘了口气,有些艰难地继续开口:“……我已经不行了……马上就要死了……一旦死去,就再也无法保持理智……”
……他说什么?
刚刚才相遇的人,马上又要分开了吗?为什么……是受伤了吗?对了,创可贴……
高松灯下意识地摸向口袋,但那里只有坚硬的甲片。少女迟钝的脑袋这才想起来,这里是北方的不死院,不是她生活了十几年的东京,自然不会有她收集的那些海洋生物创口贴。
而且,更重要的是,在这个大家都拿着刀剑大锤互砍互砸的世界里,创可贴似乎并不能治什么伤。
呜……不要……
少女内心再次发出了悲鸣。她能做什么?她该怎么做才好?
“……我想要拜托你一件事……”
骑士继续说着话,但灯几乎完全没在听,她有限的理智正在全功率运转。
一旦死去就无法保持理智……跟现在的我是一样的吧……人性不够了吗?得想办法补充人性才行……
“……你和我一样身为不死人,请你接受我的请求听我说……”
人性……人性……
高松灯突然想到了那个陪她度过这段孤独而不安的监牢生活的小黑精。
其实最初是有两个人性互相缠绕在一起的,但在这段漫长的日子中,高松灯有一次在恍惚之中捏碎了其中一个。灯很快就恢复了理智,为数不多的“朋友”被自己不小心破坏掉这件事让她非常的自责,于是把剩下的那个人性藏进了夹缝空间的最深处,只有在确保自己理智尚存的时候才会拿出来。
现在她明白了,那时候的自己就是流失了太多人性,才会陷入那种神志不清的状态,自己那时无意识地捏碎了人性,才让她找回了理智,撑到了这一刻。
现在……只要有人性的话……
没有管骑士的疑问,高松灯毫不犹豫地从夹缝空间中取出了那唯一一个人性,双手捧到了骑士面前。
骑士愣住了。
“你……不留给你自己吗?你也快无法保持理智了吧?”
高松灯没有说话,只是执着地把人性往骑士手里塞。
即使已经到了这个地步,高松灯也没有想过把这宝贵的人性留给自己。
如果别人需要帮助的话,即使是自己重要的东西也可以舍弃。
善良的少女僵化的思维中,只容得下这点想法。
“……你还是留给自己吧,你也需要这个东西,我不能收下……”
骑士艰难地抬起手,尝试把灯手里的人性推回去。即使如此,灯依然没有收回手,而是用力地把人性塞进骑士的手里。
因为是……帮了自己的人……
所以……必须救他才行……哪怕自己会受伤……
即使隔着面甲,内心敏感的少女也能感受到对方复杂的视线。但最后,就像是下定了什么决心,骑士还是艰难地接过了小黑精,随后捏碎。人性化作一缕半透明的雾气,被吸入骑士的胸口。
原本濒死的骑士似乎是恢复了一些力气,他抓起放在右手边的华丽长剑,撑着地,尝试站起来。
下意识的,灯对他伸出了手。骑士楞了一下,但还是握住了少女的手。他真的很重,灯拼尽全力才把他拉起来,然后帮忙捡起他的盾和剑,交到了骑士的手里。
高松灯没有说什么,只是面甲下干枯的嘴角微微上扬了一下。
太好了……帮到别人了……
在这个可怕的世界,像她这样的人,也许只有比任何人都拼命才能做成一些事情吧。
“……往楼下走。”骑士没有抗拒,只是默默地指出了路线。高松灯艰难地搀扶着行动不便的骑士,一点点的把他扶下了楼梯,推开眼前的门,之前庭院中的篝火再次出现在了眼前。
骑士轻轻拍了拍高松灯的肩膀,示意她可以把自己放下来了。然后,他单膝跪在篝火前,朝着螺旋剑伸手——
火焰升腾了起来,燃烧的灰烬朝骑士的方向飘了过去。当骑士再次起身时,他的动作已经不再僵硬。
然后,贵族青年转过了身,摘下头盔,露出一头金色的短发和英俊的脸。
高松灯有点不知所措,这时候她也应该摘下头盔吗?但自己现在的样子一定很难看吧,会吓到他吗?会给别人添麻烦的吧……
“重新介绍一下我自己。我是亚斯特拉的上级骑士奥斯卡。”
“……灯。我叫……高松灯。”
自见到这名骑士——现在应该叫他奥斯卡——以来,灯第一次开口说话了。那声音就像破损的风箱一样嘶哑而难听,根本没法想象这个矮小瘦弱的游魂女孩,曾经也是舞台上闪闪发光的乐队主唱。
但也无所谓了,她的乐队已经解散了,要和她一起成为人类、自己发誓要为她而歌唱的重要之人也不见了,高松灯不想也不需要再唱歌了。
“那么,高松小姐。”
以亚斯特拉的贵族礼仪,上级骑士奥斯卡深深地向少女鞠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