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间,明捧着饭盒走下教学楼。
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春日,残留着严冬的寒冷。这份寒冷四处飘荡,像是在向众人宣告着,凋零仍未结束,也永不结束。
春日的阳光是柔和的,盖在身上像是一层轻薄的纱,教学楼的墙体是黄色的,它便成了黄色,树木的枝干是褐色的,它便成了褐色。
明的心是灰色的,它便成了灰色。
葵的头发是粉色的,它便成了粉色。
那个想与明组建乐队的少女,此刻正背对着明,坐在树下,练习贝斯。
早在那天于RiNG的会面之前,明就曾见过葵,走廊上的一面之缘,擦肩而过的一张笑脸。至于在RiNG的会面之后,明几乎天天都能在午间看到葵坐在那里练习。
明站在原地,远远地听着葵的演奏。
粉发少女的技艺并不精湛。她弹的是一首很快的曲子,错漏百出,时常卡顿。不过对于一个初学者来说,她的进步已经很快了。
眼前这个少女,或许有在努力练习吧。
然而这又有什么用呢,明这般想着。
明想起了以前和乐队队友练习的日子,她们看着也是干劲十足。明想起了第一次的登台演出,与那四人一起在聚光灯下迎接着同学的欢呼声。
可那份所谓的干劲,不过是几人闲来无事的玩闹。那份所谓的欢呼,献给的仅是连旋律都称不上的几次简单拨弦又或是几个支离破碎的鼓点。
于是到最后,明的乐队散了。
“远远不够。”
明不自觉地说道。
这一声呢喃,估计连明自己都差点没听见,远处粉发少女的演奏却停了下来。
明看到葵转过头来,发现了自己。
“中午好!”她笑着朝明打招呼。
明没有回应,低下头,默默地走开了。
花咲川学园是一个不怎么大的地方,想要避开旁人的目光几乎不太可能,但总归有这么几个明精心挑选的角落还算得上清净。
少女在花坛旁坐下,打开了饭盒。
和往常一样,米饭,以及撒了点盐的水煮鸡胸肉与花椰菜。作为歌手,保养自己的嗓子十分重要,明的父亲是这么说的。
明四下张望,确定周围没人后,摘下了自己的口罩。
“我开动了。”
少女对自己说着,拿起了筷子。
刚吃了几口,明听到一阵谈话声正渐渐往自己这边靠近。她赶紧站起身子,捧着饭盒,转身背对路过的两个正在讨论最近校园祭的同学。直至那二人渐行渐远后,明才重新坐下。
而在她的短裙旁,又来了个新的客人。
一只蚂蚁。它抬着椭圆的脑袋,两个触角不停伸缩着。
明从饭盒中挑出一个米粒,放在了蚂蚁旁。后者如获至宝,拖着这粘腻的白色,跑向花坛里,和另外几只蚂蚁一起窜入土壤下的巢穴中。
驻目许久的少女抬头仰望天空。蔚蓝之下,鸟儿在空中翱翔,形单影只。
时间很快就到了放学的时候。上完最后一节课的明开始收拾起自己的东西。
她的位置在靠墙一列的中心,这是她自己要求的,坐在这里走廊上的同学就不能看到她。
等到班上的人都走光了,明起身离开教室,走过无人的走廊与楼梯,来到鞋柜换好鞋,随后独自离开。
按照预约,明今天在RiNG有一场Live,一个人。
没什么当红乐队的演出,今天的RiNG不算热闹。与前台的凛凛子进行简单的交接后,明登上舞台,迅速地完成了调试工作,此时距离演出开始还有大概四十分钟。
找凛凛子要了一杯热水的明捧着杯子,在RiNG里漫无目的地游荡,以消解心中的紧张感。
漫步于后台的黑暗中,明没有立即将热水饮下,而是吸嗅着杯里冒出来的热气。这算不得什么通气的良方,只是明的个人习惯,她实际并不清楚这么做会不会让她的歌声更透亮,只是这么不断地告诉自己,仿佛一种安慰剂,于是在吸嗅之后,歌声似乎也确实变得更透亮了。
走着走着,明来到了排练室的走廊。这里开着灯,比后台亮得多,却也窄得多。
路过一扇又一扇门,明通过门上的小窗观察排练室内的情况。
空的。
空的。
四个人。
明停下了脚步。
是月姫,还有葵、文子和瑠美。
她们正在一起练习,演奏的就是文子所作的那首歌曲。
即使只听过一遍,明也已经将那首歌曲烙在了脑海中。
看着沉浸于演奏的四人,明渐渐陷了进去。她仿佛看见排练室的那面镜子中,一个红发少女正和那四人的镜像站在一起。矮小的红发少女单手握着麦克风,闭着眼,随迭起的音浪一起嘶吼高歌。
那个红发少女,就是布鲁姆·明自己。
骤然,一个不协的音符刺入明的耳中,是贝斯弹错的声音。可能是到了乐曲的难点,贝斯接连出现几次错误。虽然不明显,就像蚊子飞行时的嗡鸣声,但是仍能在明的手臂上咬出红肿的小包。
镜中,演奏乐器的少女们一个接一个地消散,只剩那个红发少女,而她的身形最后被白雾淹没。
明回过神来,发现是自己离观察窗太近,导致自己的呼吸与水杯中的热气在玻璃上贴了一层水雾。
她用衣袖擦去水雾。刚一扫清视野的障碍,她就看见月姫望向了自己。经月姫的提醒后,其余三人也看了过来。
没等屋内四人过来开门,明马上跑开了。
“月姫,明她......”葵神色垂丧,以为明是无法忍受自己的失误而离开。
“不要拿出这种脸色嘛。”月姫安慰道,“明她只是不太会说话,对音乐又很严格而已。她人其实很好的。”
听了月姫的一席话,葵以笑容向月姫致谢,并又问道:“你和她是怎么认识的呢?”
“这个嘛,我的父亲和她的父亲是朋友,我们自然也就认识了。我和明第一次见面是在明父亲的一场音乐会上,那时我才六岁,并且对音乐还没什么兴趣呢。”说到这里,月姫看向文子,后者则装作若无其事地注视着她。
月姫继续说道:“曾经的她还不像现在这样时刻带着口罩,是个爱笑的小女孩。”
看着低眉追思的月姫,葵刚要开口问明为什么变成了现在这样,细想之后,又觉得不太合适,便把话噎了回去。
“哦对了!”月姫灵光一现,拍手道,“今天明好像在这里有Live,是热场演出。要一起去看吗?”褐发少女率先看向葵。
葵点点头,看向另外二人。
文子与瑠美同样赞成了这个提议。
于是在Live即将开始前,四人来到了舞台下。
当明登台时,因今天观众比较少的缘故,红发少女一眼就看到了台下四人。
葵朝明招手,后者则没有回应,将目光放回前方,并摘下了脸上的口罩。
这还是葵第一次看到明的真容。“好漂亮,就像雕塑一样。”她惊叹道,右手捂在了嘴前。
“长着这么一张脸,结果每天用口罩遮着,想想还真是浪费呢。”月姫嘟囔着。
葵看向身旁的月姫,戏谑道:“神久夜大人不也是一直带着头套吗?”
月姫红了脸,急忙反驳道:“我和她不一样,我...”
“人们掩饰自己的真容总是有原因的,玩偶头套也好,口罩也好,又或是......”文子从二人的背后走到葵的右手旁,“总之,贸然去询问那个理由不太礼貌哦,葵。”
文子话音刚落,音响中传来一阵明亮的声音:
“《FIRE BIRD》。”
舞台上的明左手打了个响指,随即举起话筒开始歌唱。
「
空がどんな高くても
(就算天空是如此高远)
羽根が千切れ散っても
(就算羽翼被撕扯破散)
翔び立つこと恐れずに
(也不会畏惧飞起)
焦がせ不死なる絆
(炙烤起那不死的羁绊)
Fly to the sky fire bird
(不死的火鸟冲向长空)
」
红发少女随键盘声开口的那一刻,葵的耳朵就彻底被征服了。明的声音仿佛一条源自冰山的河流,自高至低冲刷而下,裹挟着一股凛冽,将葵心里的泥泞直接冲开。
“潰えぬ夢へ 燃え上がれ!(向那不灭的梦想 熊熊燃起)”
一句强劲的念白后,录音中键盘以外的乐器声音接连响起。而本该空闲的明居然直接唱起了本属于主唱部分以外的和声部分,甚至在这之后继续唱主唱部分时气息没受到一点影响。
当整个歌曲的第一段副歌迎来**时,明一个歪头高音就轻松顶了上去,歌声厚实不尖,同时极具空间感,就像一直猛禽掠过葵的头顶发出如同宣示主权的鸣叫。
进入歌曲的下半程后,明依旧保留了前面的架势,只要不冲突就会连着和声部分一起唱,并且秉持着手术刀般的精确,气息,音色,音准,没有分毫偏差。
「
貴方を連れて行きたいんだ
(我愿带着你一起前往)
絶世の天へ
(绝世的天国)
ゼロ距離で抱き締め合い
(零距离地相互紧抱)
神話に記そう
(将我们的故事记在神话中)
この音の風で
(乘着这音乐幻化的风)
そして新世界へ
(紧接着前往新世界)
」
如同前面的演绎,歌曲的收尾也完美如初。
明唱完最后一个音,高举手中的话筒,在观众的欢呼声中睁开眼。这个瞬间,葵切实地感到这个舞台是属于那个红发少女的,也只有她才配站在那盏灯下。
“太强了,简直达到了职业水准...”台下的葵缓了好一阵后才说出口。
月姫听后双手叉腰,昂首挺胸道:“确实啦,不过和我比起来那还是差点。”
完成演唱的明重新戴好口罩,将手中的麦克风放回麦架上,转身正要退场时,一声少女的呐喊叫住了她。
“明同学!”葵踮起脚,挥舞着双手,朝台上的明大喊。
明回过头来,她几乎已经能猜到葵要说什么了。按照明之前的态度与本心,她本该是不予理会的,但连她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她选择了停下,并且认真地聆听葵接下来的每一字每一句。
葵不顾形象,直接从边缘爬上舞台,来到明的身边,“我会努力的,贝斯。”她粉色的双眼中满含着坚定,“我一定会跟上你的步伐,让我的演奏配得上你的歌声!”
“等到了那一天,你愿意让我成为你的同伴,携手一起登上顶点的天国吗?”粉发少女说着,从口袋里取出了一块饼干。
凝望着躺在葵手掌中的那黄色包装,明陷入了沉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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完成演出的明背着书包,一个人走出了RiNG。
没走多远,她放慢脚步,将紧握的右手摊开。
黄色包装的饼干,现在躺在她的手掌中。
一片树叶自她的余光飘过。
明的视野顺着乘风的绿叶看向天空,正巧有五只白鸟在电线杆上展翼,飞向南方。
会有那一天吗?
少女的心底,一个女孩站在旋转木马前,笑着对她发问。
一只手突然拍上明的肩头。“怎么,顶不住那家伙的攻势,心动啦?”
明回头看去,只见带着鸭舌帽的月姫又在摆弄那副墨镜。
“葵都没送我呢,我可是正式入队了的。”月姫两手搭在明的双肩,脑袋从明的右边往前探出,“真偏心啊。”
明再度看向手中的饼干,忽觉这小小的一块变得沉甸甸的。
月姫继续说道:“你尝尝看什么味道的。”
“不要。”
“我想知道嘛,快尝尝。”月姫摇着明的身子撒娇道。
无可奈何的明只得摘下口罩,撕开了包装,先将饼干咬了大概一半,后分两口吃完。回味着嘴里的奶香与清甜,明答道:“是香蕉味的。”
“哇,你居然在笑!”月姫窜到明身边,低身看着明的脸说道。
听到月姫的惊呼,明将右手的指头摸上自己的脸颊,像是在检查着自己的表情。再三确认后,明发现自己的嘴角确实上扬了几分。
“小葵她真的很努力呢。”月姫的语气变得温柔起来,仿佛一阵清风吹到明的耳畔,“每天都有在刻苦练习,我们的指导她也是虚心接受。她和那些人不一样。”
她和那些人好像真的不一样。
明心底的那个女孩也是这么对明说的。
红发少女闭眼沉思良久,待到她睁眼后,她将饼干的包装捋平,从书包里取出了一本书,把饼干包装夹在了里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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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放学,明提早走下教学楼。
一个万物复苏的季节,春日,残留着严冬的寒冷。即使寒冷仍在游荡,但鲜嫩的绿芽已然破土而出,迎来新生的光。
春日的阳光是柔和的,盖在身上像是一层轻薄的纱,教学楼的墙体是黄色的,它便成了黄色,树木的枝干是褐色的,它便成了褐色。
葵的头发是粉色的,它便成了粉色。
那个想与明组建乐队的少女,此刻正背对着明,坐在树下,练习贝斯。
明站在原地,远远地听着葵的演奏。
仍是一首快速的曲子,仍是错漏百出,卡顿不断。
真的会有那一天吗,明这般想着。
她犹豫了。
红发少女的脑海中不断浮现那四人指责的身影,那四人离去的背影。
“我认识的一个人也曾像你一样,活在他人的阴影中,眼中仅剩下了那遥不可及的至高。”
陌生的声音从明的身后传来,一个顶着头冰蓝色长发的女性从左边闯入明的视野。
明转头看去,发现自己认识这张脸,是已经升入大学的冰川纱夜前辈。
“通向顶点的路太过漫长,一个人是撑不住的。”纱夜对明说道,“那个女孩很在意你,而且我相信,她是值得信赖之人。”
值得信赖之人...
“纱夜前辈,你终于来了,校园祭...我快不行了...”教学楼内,一个疲惫的声音从楼梯上传来。
“请加油吧。”送出最后的祝福后,纱夜往教学楼内走去,声音渐行渐远“看来在我离开后,学生会真是乱套了,市谷同学。”
望着远处的葵,明感到自己的心跳正在加快。
「
最初は上を見ることも
(最初连往上看)
空を望むことも怖かった
(连仰望天空也都会害怕)
カゴの中からの銀河は高く
(从囚笼中看到的银河多么高远)
その星の輝きに憧れては
(之所以憧憬那颗星的璀璨)
ただ眩しくてただ悔しくて
(仅仅只是因为那闪耀仅仅只是因为那悔恨)
」
红发少女心底的女孩这般唱着,站在旋转木马前,对明说道:“但现在的你已经不再害怕了,对吧?”
明的右手放在书包上,想着那片夹在书里的包装,终于下定了决心。
她悄无声息地来到树下。
褐色的树干上,数只蚂蚁正在往上爬着。
“弹错了,这里。”
明打断了葵的演奏。
葵抬头看向明,眼中流露出愧意,“抱歉...”
红发少女抓起葵的手腕,往校门的方向走去。
“明同学,这是...?”葵慌张地问道。
“去练习。”
少女的心是红色的,光便成了红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