课间,葵坐在座位上,手里拿着刚发下来的试卷。
九十五分,这是一个很好的成绩,葵也这么觉得,只不过试卷上那把红色的叉还是那么显眼。
少女看了看堆在桌上的教辅,又看向一旁贴满书签的错题本。
“还得努力呀。”
她这么对自己说,她总是这么对自己说。
一个同班女生来到了葵的身边,“那个...葵同学?”
“啊,什么事?”葵将试卷收到桌下。
女生两手背在身后,低着头,扭扭捏捏地问道:“就是,你们乐队下次Live在什么时候...?”
“这个呀,还没定呢。”葵笑着回答。
“哦哦...好的。”女生如老旧的风车一般转过身去,正要离开,突然又转了回来,紧闭着眼,两手抓着裙子,像是用尽了全身的力气,涨红着脸喊道,“舞台上的葵,很帅气!”说完女生拔腿跑出了教室。
葵呆坐在原地,一时有些不知所措,而慢慢地,幸福的笑容从她脸上流露。
被人认可的感觉真好啊。
经那女生的提醒,葵打开了手机,首先点入了乐队的群聊。
Tokyo Star(仮)
这个名字是葵定下的,一个暂时的名字。
瑠美似乎并不是很喜欢这个名字。‘听起来好像有点过时呢...小葵’,当天瑠美是这么回复的,即使隔着屏幕,葵也能看到那异瞳少女的强颜欢笑。
至于文子,她倒是没什么异议。不过葵知道,以文子的性格,她就是有意见,也不会说出来吧?
群聊记录中,最近的消息停留在五十分钟前。
‘可爱!’是文子发的,还跟着一个小猫的表情包。
而上一条是葵与户山学姐的合照,在之前的课间于走廊上偶遇户山学姐时拍的。
再往上,则是有关歌曲的事情。文子打算将之前Live上演奏的那首原创曲进行完善,并填好词,在找到吉他与主唱之前。
“真有干劲呢,文子姐。”葵喃喃着,退出SNS,点开了自己的YouTube账号。
这本是葵自己的私人号,ID用的就是她自己的本名。现在作为乐队的账号,名字改成了Tokyo Star(仮)。
看着账号的名字,葵痴痴笑着,“这才叫品味。”
账号目前有大概三十个粉丝,最近发布的视频就是上次Live的录像,由凛凛子前辈帮忙录的,播放量在两百左右,比这个账号的上一个视频——葵刚到东京时的vlog播放量还低了一百。
点开Live视频,没什么点赞,评论更是寥寥无几,这让葵一眼就看到了一条刺眼的评论:
‘一点少女感都没有,作为乐队还没最重要的主唱和吉他,糟透了’
“我要屏蔽你!”葵伸长了脖子,两眼死死钉在屏幕上。她的手刚要点下屏蔽键,转念一想,直接选择了拉黑,“少女乐队的重点不是少女,是乐队!懂不懂啊!”
释放完怒火的葵像泄了气的气球,整个人奄奄一息地瘫坐在椅子上。
虽然葵一开始是跟风玩乐队的,但既然已经开始了,那就要做好才行。而且在与文子和瑠美登台演奏后,她更是离不开那种浪潮之中心脏跳动的感觉,直到现在都还在回味。
因而当她再次举起手机,看到账号的数据时,心里不是滋味,同时又燃起了一股冲劲。
在这之余,葵惊喜地发现账号收到了一条新的私信,点开之后更是被吓了一跳。
是她之前一直关注的那个吉他博主,神久夜发来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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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iNG的二楼,三名少女在同一桌坐下。
“有贺葵!”葵激动地朝桌对面的两名少女伸出右手。
褐发的少女与葵握手,她甜美的声音以一股叛逆的活跃感从她嘴里蹦出,“我叫臼井月姫,这位是明。”
月姫头戴鸭舌帽,眼睛被墨镜遮住。她身穿露脐的纯白短袖,外面套着鲜红的短夹克,下面是一件短裙陪着过膝袜与带着金属钉饰的靴子。
至于月姫身旁那位被称作明的少女,她的头发是火焰般的赤红,眼睛呈浅棕色,下半张脸被一个印有蓝玫瑰的黑口罩遮住。她沉默不语,目光透露着一股寒气,总让葵觉得她是在审视自己。
“没想到能在线下见到神久夜本人!”葵两手抱住月姫的右手,两眼放光,“好帅呀!”
月姫脸上的笑容紧绷,用力将手从葵的热情中拽出,“哪里哪里。你们的键盘手呢?她今天不来吗?”
葵将身子往后缩,脸上浮现出一股坏笑,两眼投出奇怪的眼神,“欸~,是冲着文子姐来的吗?”
月姫听后立即坐直身子,汗滴如雨一般划过她脸上的红晕。
见此情景,葵更来了兴致,如一条蛇一样扭动着身子,眉毛还跳起了舞,“看来文子姐一不小心又俘获了一位少女呢。不过人之常情嘛,谁会不喜欢文子姐呢?”
“你们在说什么?”好巧不巧,文子正好提着书包与键盘来到了二楼,“今天有事耽搁了会,应该没迟到吧?”黑发少女放好随身物品后,于葵身旁坐下。
看到文子就坐在自己对面,月姫像是一个烧红的锅炉,浑身仿佛冒着热气,一张嘴就只剩火车鸣笛似的尖叫。
“这位是臼井月姫,这位是明。”葵替二人介绍道。
文子伸出手,“初次见面,我是羽丘高一部的西川文子”
本还一动不动的月姫马上死死抓住文子的手,“那场Live的第二首歌,是你创作的吗?”
“是...是的。”文子一脸懵,完全处于状况外。
“真是太棒了!从那旋律一响起,我就觉得我没找错人!长得也好像!”月姫将文字的手按得更近,像是下一秒就要把文子拉过去,“你是不是就是之前Umili的那位键盘手?我记得她也叫文子(fumiko),不过和你的读音(bunko)不一样?”
“Umili?”葵问道。
月姫继续自顾自地说着:“是呀!两个初中生的二人组合,以前在这边可是小有名气呢。就是看了她们的演出,我才开始学吉他的!不过后来不知道什么原因,她们分道扬镳了。”
葵不可思议地看向文子,“原来文子姐以前玩过乐队啊。”
“Umili?很厉害的样子,不过我没听说过哦,也许是巧合吧。”黑发少女眼角抽搐了一下,将右手拽回,接着起身朝三人鞠躬,“去下洗手间,失陪了。”说完,她提起书包,朝洗手间走去。
看着文子的背影,葵心中有种说不上来的异样感。那黑发少女的确是一束光,明亮,温暖,同时似乎也无法触及,是没有实体的空虚。
正在RiNG打工的瑠美为葵等人端来四杯巴菲。一番礼貌性的语言交换后,瑠美注意到了坐在葵对面的两人,尤其是月姫。月姫半摘墨镜,向瑠美递去一个俏皮的眼神。瑠美见后身子一颤,咦了一声,双手抱着盘子跑开了。
看到二人的互动,葵再度问道:“你们认识?”
“那天的门票我就是从那位同学手里买的。”月姫看了眼窗外,两手拍在一起,“好了,来聊正事吧。你们还缺主唱和吉他对吧?”
葵点点头。
“那正好,我是吉他手,明是主唱。”
“意思是?”
“我们想加入你们的乐队。”月姫一脸认真地说道。
还没等葵回答,一旁的明开口了,“我没这样说。”
月姫扭头看向明,大张着嘴,发出一声高亢的“啊?”。
明两手交叉抱在胸前,“要当面看了她们的演奏再做决定。”明的声音冷静沉稳,听着远比其外貌成熟得多。
“没问题,正好今天有预约练习室。”刚从洗手间走出的文子说着,看了看葵,“没问题吧?”
对葵来说当然是没问题的。在征求瑠美的意见后,瑠美也同意了明的要求,她暂时将手里的工作交给了凛凛子前辈,与另外四人坐在一起商议演奏什么曲目。
聊着聊着,月姫又看向窗外。从来到这里时葵就已然注意到,月姫十分关心窗外的状况,时不时就会看一眼。而在这次的一瞥后,月姫猛地从座位上跳起,朝众人拜托道:“糟了。各位,如果等会有人来找我,就说没看到过我,或者说我已经走了,怎么都好,别让他找到我就行,拜托拜托!”
月姫推开身下的椅子,背上吉他包,愣了下,随后抓着明一起,径直跑向文子预约的练习室。
几分钟后,果然有一位男性青年来到了二楼。他穿着一件浅蓝的羽织,头发是和月姫一样的褐色。臼井光太郎,他自称是月姫的哥哥。
按月姫的请求,文子帮月姫瞒了下来,“她半小时前离开了。”,尽管说辞有些僵硬,但文子的语气还是比较诚恳,能够令人信服的,至少葵是这么认为。
寻找妹妹的光太郎得到答复后本已要离开,视线忽然从面前的文子身上往左挪了挪。
三位少女朝光太郎注视的方向看去,发现月姫在讨论时取下的鸭舌帽还挂在她的座位上。
文子赶忙将帽子拿起,戴在了自己的头上,随即看向光太郎,灰白的眼睛像是在说着:“有什么问题吗?”
光太郎见状什么也没说,以微笑与点头告别了三位少女。
应付完光太郎的文子等人来到练习室中。
推开门的那一刻,看到那顶鸭舌帽的月姫拍着额头哀嚎:“完了。”
葵一边取出贝斯一边发问:“你的哥哥,他不喜欢你玩乐队吗?”
“准确来说,是我的父母。”月姫将吉他挂在身上,“他们更喜欢谈吐优雅、举止谦恭、乖乖坐在茶桌前的小公主,啊真是,饶了我吧。”调音的月姫手指拨弄吉他弦,弹出一阵无奈的叹息。
“那个,是《STAR BEAT!~ホシノコドウ~》对吧?”坐在架子鼓前的瑠美举手说道。自曲目定下来后,葵就看到瑠美一直在盯着手机看,到现在估计已经在心底把谱子过了好几遍了。
文子点点头,后想起还没把乐谱发给月姫,于是与月姫加上了联系方式。可在加上之后,本积极得要命的月姫却拒绝了文子的乐谱。
月姫露出自信的笑容,随手弹了段抓耳的旋律,“这个,不需要了,我可不是还停留在C和弦的初学者。让你们见识一下神久夜的实力!”而在见到明两手空空,仍若无其事地站在一旁时,月姫提醒道:“明,麦克风。能装酷的只有我哦。”
“我不唱。”明靠在墙边,她身材娇小,然而口罩之上的那对眼睛却从气势上轻而易举地就将葵压倒。
“真拿你没办法。”月姫转而看向另外三位,“我准备好了。”
四人互相确认就绪后,由瑠美打节奏引导演奏开始。
这次演奏用的《STAR BEAT!~ホシノコドウ~》原谱,没有经过任何改编,旋律中充斥着年轻的活力与对梦想的追逐。同样是星星,没有文子笔下的宇宙浩瀚,仅仅是四位少女依偎在草坪上,仰起头,看着天上闪闪发光的星星,脸上绽放着笑容,于心中贮藏这份相聚的感动。
虽然葵已在网上看过很多月姫的演奏视频,但当她第一次线下感受到月姫的音乐,还与其合奏时,葵仍为之惊叹。
这位褐发少女的手法迅疾而精准,而且即使是第一次合作,月姫的音符也能同乐队中的其他人结合在一起,不会显得跳脱,同时由保留了自己的个性。拨弄着吉他弦,月姫向周围散发出一种能量场,让葵等人会不自觉地与她一同摇摆。
意犹未尽的五分钟过去,完成演奏的四人互相看着,只字不语,将一切都埋藏在笑容中。
“键盘和鼓手有小瑕疵,不过总体表现不错。”明站起身子,两眼直勾勾地盯着葵,“可是贝斯,你是要其他人一直拖着你走吗?更别提好几处明显的错误。真以为贝斯听着不明显,就能蒙混过关吧?”
背着贝斯的少女睁大了眼,手指松开了拨片。明的话语无异于两把利剑**了葵的身体。葵的心脏狂跳,不同于演出那日的激动,现在的葵被恐惧包裹。哪怕她不断地为自己做着心理建设,她仍然害怕明的下一句话语。
文子与瑠美听到明的话语后也呆愣在原地。
“明,你在说什么呢?”月姫上前抓住明的手,以责问般的语气说道。
葵能看到月姫正不停对明使眼色,可后者对之不理不睬。
那双棕色的眼睛,明的眼睛,像是一颗玻璃珠,没有感情,只死气沉沉地埋在眼眶中。
“这样的演奏,根本无法到达顶点。”
撂下最后一句话,明将月姫的手推开,独自走出练习室,并轻轻将门带上。
在明离去后,月姫立即来到葵身边,好生安慰道:“别在意,明说话总是这样,其实她没有恶意的。”
望着那扇紧闭的门,葵的眼神逐渐黯淡。她低下头,看到了躺在地上的拨片。
那抹红色嵌在在地面的一片苍黄中,如一簇燃烧的火。
仅过了片刻,葵的眼神再度变得明亮。
她将拨片从地上捡起,牢牢攥在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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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上七点,明走出电梯,拐过两个豪华的走廊,推开了家门。
“欢迎回家。”
和往常一样,明的母亲快速从沙发上起身,来到门口给了明一个拥抱。
和往常一样,明的父亲并不在家中,正在国外参加演出的他下周才可能回来。
和往常一样,少女一言不发,往家里面走去。
走过玄关,映入眼帘的是一个陈列着奖杯的展柜。
其中的奖杯大部分都属于明的父亲。明的父亲是出身德国的一位男高音歌唱家,在世界上屡获大奖。由于这一层关系,明在以前的学校常成为同学们的焦点,忍无可忍的她最后在学期中途转校去了花咲川。
而在展柜的正中央,则放着一个属于明的金色奖杯,那是她在初中时参加全国青少年歌唱大赛夺得的。相比起父亲的奖杯,明的奖杯显得那么小巧,金色的表面也暗淡不少,就像明的人生一样。
回到自己的房间,明将口罩摘下,站到了巨大的落地窗前。
玻璃的镜面隐约映出少女的倒影。五官锐利,冷峻的气质犹如一只雄鹰,一张线条分明的脸。也正因这一张脸,让明感到自己并不属于这里。
“那个人,长得好奇怪哦。”
明记得很清楚,六岁那年,她牵着父母的手,站在游乐园的旋转木马前,有一个女孩看着她这么说道。
那一刻,她脸上的笑容随着木马的转动而离开了。
自那之后,明喜欢上了口罩这个东西。
望向楼下,匆匆忙忙的光流如血管般铺陈在这座名为东京的城市上,向这座不停运转的城市各处输送着压力与疲惫的燃料,将一栋栋写字楼点亮。
明住在十二楼,每每这么望下去,她的脑海中总会幻视,幻视着一只名为重力的手将自己从房间中拽下,幻视着一扇又一扇窗户从身后飞过,幻视着那坚硬的深渊朝自己撞来。
于是她只能抬头看向星空,就像她的人生一样。
仰望高处,攀向高处,这才是唯一的出路。
打开电脑,架好麦克风,在调试完成后,明正准备开始今天的小练,眼睛却不幸地瞟到了贴在墙上的一张照片。
一张五人的合照,明站在画面的最右边,左侧的四人则被盖上了红叉,同过往一起封存。
少女将视线撇开,启动了电脑中的伴奏。她戴上瓦楞纸箱制作的隔音头套,单手扶着耳机,放声高唱。
「
裏切りは暗いままfall down
(遭遇背叛仿佛坠落无尽深渊)
崩れゆく世界は
(就像崩坏中的世界)
心引き剥がして熱を失った
(心被割离热情渐失)
······
」
随着明的呐喊,那些记忆终究是冲破了束缚,在她的脑海中横冲直撞。
那些没有眼睛的脸一张一张在明的眼前浮现,虚伪的礼仪在她们脸上勾勒出笑容。她们朝明伸出虚假的热情,而在可悲的虚荣心被一次又一次地戳破后,她们毫不犹豫地将明甩开。
“我受够了!”
“整天一副高高在上的样子。”
“谁叫她的父亲是一位歌唱家呢?”
......
说到底,她们期待的不过是聚光灯与恭维罢了。
踏上这条路,就注定了明只能孤身一人奔跑。
「
Louder…!
(高歌吧...!)
You’re my everything!
(你是我的一切!)
輝き溢れゆくあなたの音は
(你的歌声四处闪耀着)
私の音でtry to…伝えたいの
(而我的歌声也试着传达)
I’m movin’on with you
(我想努力追上你)
届けたいよ全て
(将我的一切传达给你)
あなたがいたから私がいたんだよ
(因为你的存在才有现在的我)
No more need to cryきっと
(肯定不需要再哭泣了)
Feel alive…
(感受现在吧…)
」
她只能靠自己,去追上那个背影,去登上顶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