婚姻常始于一朵玫瑰的鲜红,同样地,一个濒临崩溃的家庭有时也会破碎于一滩鲜红。
远藤瑠美永远也忘不了六年前的那个夜晚,那时的她还叫朝仓瑠美。
她还记得,那天下着好大的雨,从早到晚都没停歇,下了好久好久,也许自她出生起这雨就没有停过。
一道响雷劈下,那个丑陋的男人将朝仓家的门砸开。他将右手的伞收起,随手丢在玄关,左手举起沾满雨滴的啤酒瓶,仰起头,猛灌了一口。浑身散发着酒气,身上的衣物几乎全被打湿,啤酒的残液从他嘴角流出,沿着一根根胡茬滑下,或是钻入领口,或是滴落至地面。
这个男人眼神迷离,用臃肿的手扶着鞋柜,身体摇摆,就像是刚从一滩酒池里爬出来的鬼怪。
“真帆?真帆!”
他和往常一样发出咆哮,低沉,浑浊,冒着令人作呕的啤酒泡。
在二楼给瑠美整理内务的真帆听到声音后,从楼上一步步颠簸而下,拖着前天被打伤的右腿,迈着蹒跚的步子来到怪物跟前。
“怎么这么慢?!”
当女人举起手中的方巾时,迎接她的却是男人的一巴掌。
瑠美坐在沙发上,只能看到母亲侧过来的左脸,看到一只流干了眼泪的眼睛。
那眼睛的周围本没有那么多皱纹,眼白中本没有麻木的血丝,那本是一双蔚蓝的眼睛啊。当它的主人抱着瑠美笑起来时,那蓝色本该像夏日海滩的海水一般暖和啊...
被伤害的女人什么也没有说,仅方巾擦拭着那怪物凹凸不平的面颊。
而很快,怪物就往女人脸上重重来了一拳,将女人打倒在地。
“没用的婊子。”
它坐到女人身上,喝了口酒,接着把酒瓶子砸向女人的额头。
年仅九岁的瑠美两手抱着毛虫玩偶,十指在玩偶上紧紧抠出十个陷窝,将毛虫的笑脸扭曲成一副哭丧样。
“婊子!”
怪物再扇了女人一巴掌。
“婊子!!”
换成了左手。
“婊子!!!”
又换回右手。
......
狰狞的影子在玩偶的脸上舞动。毛虫发出一阵呜咽,随后变成嚎啕大哭,眼泪与鼻涕打湿了其浅绿色的布料。
“不要打妈妈!”
一双稚嫩的小手用尽全力,似乎按住了怪物举起的利爪。
可魁梧的怪物只是一甩,就将瑠美的手甩开,并往女孩脸上紧跟一拳,将女孩也打倒。
头晕目眩的女孩躺在湿漉漉的木地板上,闪电划过她模糊的视线,打亮了那团庞大的邪恶。
女孩隐隐约约能听到身旁的母亲呻吟着,并正嗓子用力挤出一个名字...
“瑠美...”
瑠美感到自己的意识渐渐消散,四肢也开始使不上力,似乎自己的灵魂正在脱离肉体。
可母亲有危险,她还不能走。
女孩惊醒,从地上一跃而起,扑到怪物的身上,用牙齿咬住怪物的耳朵用力撕扯,两只手在怪物的背上疯狂乱抓。
她的左眼流着泪,右眼流着血。
“你这小畜生!”
怪物痛苦地叫喊着,抓着女孩的衣服把她提起,如扔垃圾般将她丢到屋外。
好痛,后背,还有右臂...
这股腥味......
女孩翻了个身,试着再次爬起,可这次,她是真的已经使不上力气了。
看着怪物的巴掌一次次落下,女孩面无表情。
这时,一个披着黑色雨衣的身影出现在庭院中,冲到房门边拉开了怪物。没过多久其他的邻居也赶到了这里,到此女孩才终于松了口气,闭眼沉沉睡去。
当瑠美再次醒来,她已经右眼蒙上绷带,躺在了医院里。
没过多久,真帆和那怪物离婚了。幸运的是,房子和瑠美的抚养权都判给了真帆。
在病床上呆了三个月后,女孩得以康复。
远藤瑠美同样忘不了那个下午,一个晴朗的下午,她站在窗前,取下了脸上的绷带。
明媚的阳光洒在她的脸上,照亮了那只被伤痛与鲜血染红的眼睛。
======
灰蓝的瞳孔中折射着阳光。
白金色头发的少女捧着一沓传单,站在街道边,低着头,目光在一个又一个的路人身上飘过。
戴眼镜的大叔?一身西装,提个公文包,看着好严肃哦......
穿着球衣的少年?他应该对Live没兴趣......
抱着婴儿的妇人?估计不会去那种场合吧......
也许该去学校门口的,瑠美在心底感叹着,不过对那些熟面孔,恐怕更是开不了口......
瑠美懊恼之际,一个穿着月之森校服的少女出现在她的视线中。
那少女顶着一头褐色的盘发,眼睛是玛瑙般的黑色,五官端正,自然上翘的嘴角勾勒出一抹古典的微笑。她手中捧着一杯茶,步调缓慢而均匀,体态稳定。
这个人看着似乎很好说话?
这般想着,瑠美埋头冲到那少女面前,冲对方抽出一张传单,“抱歉占用您宝贵的时间!这个周日,我们的乐队会在RiNG演出,如果您有时间且感兴趣的话,希望您能来看一下!”
褐发少女愣了一下,而后从瑠美手中接过传单,“啊,谢谢。Live吗...Popin Party?”
“是的,由Popin Party主办!我们乐队作为支援进行演出!”见到这少女像是有点兴趣,瑠美立马从书包里取出一叠门票,流利地背诵着,“一张票本来是3000日元,不过我们是第一次演出,所以从我们这里买的票价格压到了2500日元一张!然后...两张票是4500日元!三张票是7000日元,附赠三份饮品!”
“看来很实惠呢。”褐发少女的声音清亮,语调之中让人感到一种静谧的氛围,一字一句就像是传统日式庭院中竹子喷泉的敲击声。
瑠美朝少女深深鞠躬道:“是的!还望您能考虑一下!”
“那,买一张吧。”褐发少女亮出收款码,“不过能直接预定吗?实体票我不太方便保管。”
“当然可以!只要您留下名字就行。”瑠美迅速收款,接着打开手机的备忘录。
“臼井月姫。”
记下名字后,瑠美再度鞠躬道:“谢谢您的支持!”
“加油哦,期待你们的演出。”月姫的语气突然变得活泼起来,两眼一亮,对瑠美竖起大拇指,整个人完全变了个模样。
瑠美脸颊一红,又把头埋了下去,“我们会的!”
此时,瑠美身后的远处传来一声呼喊,是一个男性青年的声音,在呼唤着月姫的名字。月姫立马变回之前的样子,应了一声后往那边赶去。
瑠美转向月姬离开的方向,跟个迎宾员似的低头送月姫远去。
总算是又卖了一张出去,瑠美心中庆幸着,可手里还剩着十三张,真是遥遥无期啊。一想到这票钱是文子垫付的,她不免感到几分愧疚。
“还得继续加油啊。”瑠美小声鼓励自己,提起手中的传单,准备物色下一个目标。
一只手从后面拍了拍瑠美的肩膀。
瑠美转过身来,见文子正微笑看着自己,右手递来一瓶矿泉水。
日落时分,在东京的街头,三名少女并排坐在公共座椅上。
葵举着五张门票,脸上涌现出无法抑制的喜悦,“今天卖出去了十张,大成功!”
瑠美抱紧怀里的书包,生怕它自己打开,“真厉害,小葵...我还有好多没卖出去...”
“别灰心嘛小瑠美,今天才周四,时间还很充裕呢。”好生安慰一番瑠美后,葵转而对文子问道,“文子姐呢?”
“勉强卖完了,也算是多亏班上同学们的帮助吧。”文子答道,声音还是那么温柔。
看到葵与文子的成绩,瑠美心里不免升起一片阴云。还没等沮丧的雨降下,文子的手便抚上了瑠美的背,并用笑容将瑠美心中的阴云扫开。
没关系哦,瑠美已经做得足够好了。
黑发少女像是在这么说着。
心里暖暖的瑠美回以微笑,以报答文子的善意。
“说起来,我们三个在一起才不到两周,居然就要上台Live了,还没有主唱和吉他,明明这两个位置应该是最不缺人的才对。”葵两手背在头后,身子靠上椅背,“而且文子姐几天就作了一首新曲出来,真厉害呢。”
文子两手放在腿上,轻声回道:“只是平时有积累一些片段而已,所以才会比较快啦。由于时间比较仓促,其实还有很多地方需要打磨。”
曲子是文子为三人量身打造,演出的机会则由葵向同在花咲川学生会的有咲学姐争取而来。而这一切的始因,只是瑠美正式加入乐队那天的一句话。
“真帆阿姨,她会来看吗?”文子牵着瑠美的手问道。
瑠美摇头,“周日妈妈要工作...不过我会努力的,终有一天,我会让妈妈看到我的Live,一场完美的Live!”
“好!那就让我们一起努力吧!”瑠美朝二人伸出张开的右手。
文子也将右手放了过去,“嗯。”
在文子与葵的注视下,琉美脸上绽放出笑容,伸出了右手。
三只手叠放着,紧贴着,通过皮肤的触碰,以友情的温度将瑠美的心与另外两位少女的串连。在这一刻,瑠美回忆起了与母亲看的第一场演出,那个生命中最重要的人将音乐的种子带到了瑠美的世界,而现在,种子生根发芽,化作纽带将葵和文子同瑠美牵在一起。
这份温暖的延续,让瑠美找到了第二个归宿。
随着一阵治愈的旋律响起,大楼上的广告板上出现两幅少女的面孔。
“是sumimi!”葵兴奋地尖叫,“她们超火的!”
《Here,the world!》,以往瑠美只将这首歌当作平常的流行歌,不过现在,她有了新的看法。
「
Juicy, Juicy moment! 段々Juicy, Juicy oh yeah!
(Juicy, Juicy moment! 逐渐Juicy, Juicy oh yeah!)
ほら果汁みたいにLet's bloom together!
(像那果汁一样一起绽放吧!)
Juicy, Juicy moment! 益々Juicy, Juicy oh yeah!
(Juicy, Juicy moment! 更加Juicy, Juicy oh yeah!)
ほら世界にはヒトリじゃ描けない夢ばかりだよ
(这世上可没有独自一人就能描绘出的梦哦)
」
现在的她有了想要描绘的梦想,同样也有了一起前行的伙伴。
而与心生暖意的瑠美不同,在音乐响起的那一刻,瑠美身旁的文子却像是坠入了冰窟。
黑发少女的双眼颤抖着,目不转睛地看着广告板。她就像是被钉在十字架上,一动不动,淡黄色的血从她额头与手背那看不见的伤口上渗出。
“文子姐,你没事吧?”瑠美将手伸向文子那如枯木般按在椅子上的手。
令瑠美没想到的是,在她碰到文子的瞬间,后者竟如惊弓之鸟一般,迅速将手抽走。
黑发少女猛地转过头来,露出了一个瑠美从未在这张脸上见到过的神情。
文子灰白色的眼瞳急剧收缩,如同相机的变焦,将瑠美的脸推远。此刻,瑠美才看出文子这几日所积累的疲态,眼袋,皱纹,泛着油光的鼻头,在光芒被广告板抽走后,文子看着是如此憔悴。她胸口的起伏越来越大,嘴里吐出苍白的雾气,同沙哑的喘息声一起。
看着这样的文子,瑠美被惊得一句话也说不出。
或是觉得自己吓到了瑠美,文子很快用笑容盖住了脸,并从自己的书包中翻出两个用餐巾纸包着的药片,就着矿泉水一咽而下。
“你生病了吗?文子姐...”葵的声音低了下去,脸上也没了笑容,看来她同样察觉到了文子的异常。
“只是这几天太忙了,感冒了而已,没什么大碍...”文子提着书包,从椅子上站起,对忧心忡忡的二人道别,“我有点累了,先回去啦。”
葵的右手缩在胸旁,没能朝文子招出,“那文子姐慢走,路上小心点哦。”
西川文子的身形逐渐从瑠美的视野中远去。那个常被同学们包围的文子姐,她的背影还是第一次这么渺小而孤独,就连地上的落叶都会在她接近前被风吹得远远的。
除了手里的书包,与那黑发少女同行的,就只剩下了压在她身上的房屋的阴影。
======
时间很快就来到了周日。
穿着校服的瑠美坐在后台的独凳上,目光注视着地面,两脚并拢,手紧抓着凳沿不放。
墙的另一边,欢呼声如潮涌般越过结实的水泥,冲入瑠美的耳中。
我可以的,瑠美不断这么告诉自己,只要勇敢起来...
“不用担心哦。”文子在瑠美身旁坐下,“虽然在一起的时间不多,但我们已经磨合得足够好了。”
得到了文子的安慰,瑠美像是吃下了一颗定心丸,心头的压力少了许多。
登台口,完成演出的Popin Party五人刚走出,在一旁等待许久的葵立马冲了上去。
凝望不远处几位激动的少女,文子悠然说道,“户山前辈和葵还真是一路人呢,积极的乐天派,她们一定能成为很好的朋友吧。”黑发少女的笑依旧温和。
看到这样的文子,瑠美不免又想起几天前,“你身体还好吧,文子姐...”
文子拍了拍胸脯,“放心,为了这场演出,我可是有好好休息的!现在的我可是精力充沛呢。”
还未等瑠美答话,葵的大脸突然就凑了过来。“快看!快看!”葵举着手机,笑容灿烂地指着自己与Popin Party五人的合照。
“有贺同学,你们要登台了哦。”一个工作人员从登台口探出身子,朝这边喊道。
葵元气满满地应了一声,而后拉着文子与瑠美的手,将二人牵起,“走吧!”
来到舞台上,瑠美坐至鼓前,头顶聚光突然亮起,把她给吓了一跳。
望着台下成片亮起的应援棒,瑠美在心中感叹:这就是Live吗?
黑暗中,她感到有数不清的眼睛正盯着自己,那些目光将她的头压低,激起全身寒毛耸立。
“各位好!我们是...我们......”拿起话筒的葵说着说着脸上浮现出尴尬的笑容,“哎呀,忘了给乐队起名字了...”
在台下观众的一片哄笑声中,葵继续说道:“总之,感谢各位愿意看我们的演出!我是我们乐队的贝斯手有贺葵,请多关照!”说罢,葵即兴弹了一段。
掌声之后,葵侧过身子,“接下来是我们的键盘手,西川文子!”
背着自己的肩背键盘,文子用身前三架键盘的中间一架,弹奏了一小段《Two Arabesques:I》(阿拉伯风格曲 两首 其一)。
“又是德彪西,文子姐的品味很固定呢。”接着,葵看向瑠美,“最后,无可挑剔的鼓手,远藤瑠美!”
经葵这么一夸,瑠美涨红了脸,将昨晚花半小时选定的自我介绍时所用的演奏片段忘了个干干净净,只顾着不停地点头。
“如大家所见,我们乐队现在没有主唱和吉他手。所以,如果有主唱和吉他手愿意加入我们的,可以与我联系!”葵朝台下鞠躬,“那么接下来,一首我们很喜欢的歌,《PUPPET IN THE DARK》!”
鼓点响起,贝斯与键盘一齐接入。
经过改编,这首歌的主旋律被立式钢琴的音色接管,鼓声保留了原本的缓急有序、轻重交替的特点。在主音吉他的缺失下,贝斯被编排得更为低沉有力,让整个曲子带上了些许重金属的色彩。
舞动着手中的鼓棒,瑠美暂时忘了自我,追随键盘的旋律,戴上美丽的假面,在血淋淋的角斗场中翩翩起舞,同台上的二人一起,还有那正在沉睡的赤瞳少女。
只有在演奏时,瑠美与露米互相才会感知到镜面中对方的存在。
今天尤为明显。
瑠美能感到,露米的意识提起了右手的线,在乐曲推向**时以更为激烈的鼓点朝众人嘶吼。于是瑠美也不甘示弱,加快了左手的速度。
晃眼间,瑠美看到了同样沉醉于演出的文子。
这同样是一个不同于平常的西川文子,有别于周四那天,这个西川文子是富有**的。她的指尖落在方寸的黑白之上,轻快灵活。她的双眼亮着光,仿佛眼里的灰色都已褪去,只剩下最纯粹的荧白。而那笑容,瑠美相信一定是发自内心的。
若平时的文子是温暖她人的篝火,那现在的文子就是夜幕之下舞动的炽焰,现在的她才是真正在为自己而燃烧。
似乎,音乐就是她的生命。
“
Little bit stronger, going on farther
(再强一点,走得更远)
No longer do I fear the darkness
(不再畏怯那片黑暗)
I can fly beyond the distant, new horizon forever
(我能永远飞跃那遥远而又崭新的地平线)
”
瑠美能看到,文子跟着旋律不自觉地唱了起来。只是就唱了几句,那黑发少女就像是意识到了什么,停了下来,连带着眼中的**也少了几分。
在最后一串鼓点落下后,整个乐曲的演奏结束了。
不知是惯例,还是三人的音乐真的有打动众人,台下传来一阵欢呼。这欢呼声也算让瑠美的紧张感减轻了几分。
葵则还是那么活力满满,仿佛有没有观众的回应她都会像现在这样腾空跃起。“谢谢大家!”她的声音充满朝气,好似能将整个黑暗的Live House给照亮,“接下来要演奏的是一首由文子姐原创的乐曲!不过就和我们乐队一样,名字也还没定下来...总之,请大家欣赏!”
三人互相点头确认后,由文子的键盘奏响第一个音符。
第一段旋律是柔和的独奏,音色为清澈空灵的Pad。如同入夜之后,闪烁的繁星一颗接一颗地出现,绮丽的极光在黑蓝的天幕之上飘荡。
当你朝着这份美丽伸出手时,响起的爵士鼓与贝斯就会把你拉入宇宙之中。大气之下的绝景将不复存在,唯有目前还算平缓的鼓点与贝斯声,以及飘渺的电钢琴与低沉的三角钢琴,向你揭示宇宙的浩瀚。
接着,爵士鼓与贝斯的声音会再次低下,为变得明亮的三角钢琴声让道。就像一片黑暗的宇宙中,突然出现一颗本不能看到的明星。那颗星体闪耀着银光,叫人睁不开眼的同时又对其产生向往。
你会乘着钢琴的音符,往明星的方向飞去,速度越来越快。随着靠近,爵士鼓与贝斯的声音会变得明显,而在这之中还混入了一种新的声音,如同警报一般的,拉长的某种弦乐的音色。
最后,无视警告的你将见到闪耀之后的真面目——一个巨大的黑洞。突然加快的鼓声与贝斯声会让你明白,这是一个重金属的领域,而键盘弹出的失真吉他会把你牢牢拉住。
节奏的加快使得瑠美愈发沉浸,一声声抓耳的鼓点就像她的心跳,她和露米的心跳。
在这一刻,镜中的那个少女朝瑠美睁开眼睛。二人的手指伸向那面障壁般的镜子,接触之时,心灵的障壁彻底碎裂。飘荡于音乐的宇宙中,二人的手触碰在一起。
不只是能感受到对方的存在,此时此地,二人真正共同苏醒于一副身体中,跟随着音乐,牵着对方的心,漂浮在无尽的宇宙之海。
乐曲的末尾,贝斯与鼓又一次退居幕后,只凸显出终章的吉他独奏。广袤的宇宙不在,唯巨大的引力,将听众拖入奇点的视界。
最终的音符归于寂静后,舞台之下鸦雀无声。
是搞砸了吗?
恐惧漫上瑠美的心头,那些目光再度如利剑般扎在身上。她松开了手上的鼓棒,呼吸变得急促。睁开眼的露米也许本该随着演奏的结束慢慢沉眠,而现在却逐渐要压过瑠美的意识。
我能行的,露米,不用...
......
站在舞台正中央的葵面对现在的情况,同样手足无措,“那个...”
这时,台下传来一阵议论声:
“和刚刚的Popin Party,完全不一样呢...”
“还从未在RiNG听过这样的曲子...”
“好厉害...”
缓慢的掌声自一点响起,如投石入湖,激起一片赞赏的涟漪。
“谢谢大家!”葵重新笑了起来。她转头看向身后的文子,发现后者的心思根本没放在观众的反馈上,而是正注视着架子鼓的方向。
退场之后,三人站在后台,气氛压抑得让葵浑身发抖。
“小瑠美,文子姐,到底怎么了?”葵无助的眼神在二人身上来回跳动,“演出不是成功了吗?”
瑠美摘了眼镜,面无表情。文子一脸颓丧,眼睛不敢直视瑠美。
在长达半分钟的僵持后,瑠美将文子推上墙,左手掐住其脖子,右手举起了拳头,“文子承诺,文子保护瑠美。”
葵见状赶紧上前试图拉住瑠美的拳头,却被后者推开,并收到一个冰冷的眼神。
“抱歉,露米,是我的错,把瑠美置身于这种场面...”被按在墙上的文子垂着头,下撇的眉毛满挂着歉意。
“露米?”听到这个称呼,葵呆呆地望着那性格大变的少女,发出一阵谜团被解开的惊叹声。演奏时,那白金少女的确是两个人。
露米的拳头举得更高,做出一副要挥出的架势。
就在文子闭上眼,做好挨打的心理准备时,露米却又将其放下。
在原地杵了几秒后,露米转身逃离。
======
店面的门向内推开,碰到门框上的铃铛,撞起一声叮当响。
“银河拉面,请问你需要什么?”一个黄发的少女对新来的客人问道。
露米坐到椅子上,只抬起头,一言不发地看着黄发少女。
“啊,是你啊,特制小兔兔拉面是吧?”记下菜单后,黄发少女跑入后厨。
一声收到消息的提示音响起,露米取出手机。
‘Live顺利吗?’
是母亲发来的消息。
看了眼身旁正在吃面的少年,露米将自己的手机递了过去,“回复消息。”
少年一愣,将面条咬断,抬起头来,“啊?”
“回复消息,帮露米。”露米重复道。
也许是出于好心,也许是被眼前露米的神情吓到,少年接过手机,点了一下提示的消息,“屏保密码是多少?”
“露米忘记了。”
“那没办法了...”少年将露米的手机推回露米手边,随后端着拉面,往里坐了两个位置。
“让我来吧。”
是一个熟悉的声音。露米回过头去,见来者是文子。
黑发少女坐到露米身旁,拿起手机,在屏幕上敲了几下后,把即将发送的消息展示给露米看。
‘很顺利,我会尽早回家。’
面带微笑的文子问道:“这样可以吗?”
在露米挪开视线,点了点头后,文子将消息发送,然后把手机还了回去。
“你很喜欢这家店呢,每次都能在这里找到你。”文子拨弄着自己的手指说道。
露米没有答话,甚至连看都没看文子一眼。
二人沉默了一会,一个红色的发卡挤入露米的视野中。
“送给你,以表我的歉意。”文子说道,“不仅是刚刚的事,还有之前对你的隐瞒。”
见露米仍是不语,文子将自己的手机放到了露米面前。
屏幕上所呈现的是几日前文子与瑠美的聊天记录。
“虽是瑠美拜托隐瞒的,怕你不同意...但你本就该有权知道。”文子将右手放到了露米腿上。
看着屏幕中瑠美的消息,露米喃喃道:“那里,瑠美会受伤...”
文子抚摸着露米,“可如果因害怕受伤而不向前迈进,那不就只能永远被困在过去吗?”她劝导着身旁的露米,也像是在劝导自己,“瑠美想要前进,去抓住光。这是她自己的选择。”黑发少女神态和蔼,眼中流露出温柔。
的确,在台上时,苏醒的露米能感觉得到,瑠美的生命焕发了新的活力,那份狂野与不羁,让腼腆的女孩短暂地跳出了过往的泥沼。
而且,露米自己似乎也和那乐曲产生了共鸣。
木讷的少女思索着,头渐渐低了下去。
“特制小兔兔拉面,请慢用。”黄发少女将面端到了露米面前。
文子对着碗里飘出的热气嗅了两下,“好香啊。今天在台上大干了一场,你也该饿了吧?快吃吧。”
露米抽起筷子,左手捧住脸大的碗,看着面条上由食材堆出的可爱的兔子笑脸,心里暖洋洋的。
“露米不饿。”露米把筷子放在碗上,将整碗面推到文子面前,接着拿起桌上的发卡,背着书包跑出了拉面店。
追逐着日落的残光,露米以最快的速度,跑回了家中。
推开家门,露米正好碰到刚换完衣服的母亲。
见到是露米,母亲像是有些诧异,“露米?”
露米则从口袋中取出那个鲜红的发卡,塞到了母亲手中。
“这是?”母亲问道。
“露米送给妈妈。妈妈打扮漂亮,约会。”
说完,少女背着书包,跑回了自己的房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