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我第三次踏入河流。”
“我衰老的要命,他们都说,我的脑子正在往回走……”
“我的家室庞大,可我总记不清身边人究竟是谁,我只记得他们将我囚禁在屋子里,锁死门窗……”
“而那天,我偷偷跑了出去,再次回到了那条河流。”
“有些人跟我说,我们永远都不能回到同一条河流。”
“孩子们跟我说,那条河流早已枯竭,什么都不剩下。”
“可我知道,那些都是谎言,他们都在骗我,因为……”
“你看见了吗?”
“我走丢的小狗啊,它就在站在河对岸等我……”
老柯布。
一名情绪不太稳定,随时可能失控,前不久差点在走廊上创翻铅玻璃的‘暴雨症候’患者,如今正躺在担架上,喃喃说着些旁人听不懂的梦话,并且嘴角还挂着安详的笑容,双手捧在胸前,仿佛真有一只小狗趴在怀中,令整个人,连带着身下担架都变得暖洋洋。
周围的患者们也大都如此,都安静地躺在装有四个滚轮的担架上,任由医护人员将自己推入病房,按照规划进行排序。
这情况多少有些罕见,甚至诡异。
换做往常,这群暴雨症候患者只有在注射麻醉剂后,才可能稍稍安静下来,停止痛苦的哀嚎,停止唾骂与殴打医护人员的行为。
至于微笑着讲出的梦话……这群患者曾经甚至连做梦的权利都没有,因为梦境中浮现的一些情景可能会令他们应激,从而做出些更加危险的举动。
所以,如今究竟怎么回事?
整个下午都待在临时病房内,认真读完日记本的铅玻璃,完全不知道外界的状况,无论第一届康复中心演唱大会,还是患者们内心新增的那位金发小偶像。
嗯……无论如何,这都是好的,起码铅玻璃不必再担忧某个阴暗角落里会忽然窜出个失控的病人,将她连人带轮椅一同掀翻。
如今,她最多只需要礼让下路过的医护人员与担架就好。
这着实令铅玻璃松了口气,令她可以更快,更好地完成目标——将手中的饰品,将这条夹在日记本中的捕梦网交给小梅斯梅尔。
根据日记中的描述,这条捕梦网是多萝西娅医生打算送给小梅斯梅尔的生日礼物,多萝西娅医生想让小梅斯梅尔做个好梦,一个能够宣泄情绪的梦……
至于结果,很明显,多萝西娅医生没能亲自将礼物送出去,这条捕梦网与日记本被一同尘封,遗忘,堆积在废弃病房中。
幸好,时隔多年,在这堆杂物被送去销毁前,一名心善的小患者发现了它,并成功带着它抵达小梅斯梅尔的房间前。
“唔……屋里的灯已经熄了……”
但等铅玻璃抵达时,天空已暗淡下来,只剩一轮半月与正在眨眼的星星们。
看情况分析,屋内人大概率已经入睡,再考虑到小梅斯梅尔医生这些天的忙碌状况,铅玻璃觉得,最好还是不要打扰对方休息。
“那就……”思考许久,铅玻璃推着轮椅悄悄来到屋前,再小心翼翼地将捕梦网挂在门把手上,最后,对着屋内轻声说:“晚安,小梅斯梅尔医生,愿您能做个好梦。”
—————
■房间内■
离开广场,回到宿舍,瘫在床上,积压许久的疲惫瞬间宣泄,眼皮就像卷帘门一般滑下,再牢牢锁死。
“叮——”
熟睡中,突兀的一声响起,很轻灵,并不存于实际,只存于精神层面的一声,它清晰传入脑海,将一团意识包裹,就如同被渔网捆住的鱼,只不过,那群鱼会被水手们捞上岸,而小梅斯梅尔则是被拽入湖底。
“咕咚咕咚。”
无数气泡升腾。
意识陷入最深处。
这里十分空旷,灰茫茫的一片。
作为专业的精神治疗师,小梅斯梅尔清楚,自己这是在做梦……只不过,为什么?
“我怎么会做梦?我的身体已有三年没主动触发过梦境,最近一次还是教授带领我进入幻境……”
疲惫的小梅斯梅尔并不清楚屋外挂着的捕梦网,她只是行走在这片空间内,就像被洋流甩开,脱离群落的茫然沙丁鱼,直到一片迷雾飘来,直到迷雾中浮现出一道熟悉的身影。
“——?!”
是多萝西娅。
尽管比印象中可靠前辈的要娇小很多,但她仍然能认出来,那就是多萝西娅医生,是尚且年幼的多萝西娅医生,被家人环绕着,正坐在一块蛋糕前许愿的小多萝西娅医生。
“唔,我希望,我未来能够成为一个运动员,或者宇航员……如果可以,我还要去异国他乡旅行,成为环游世界的冒险家……哦,对了!还有,我还想要一匹小马,一座能够装下鲸鱼的泳池……我还想买下整个游乐园,给全世界的孩子们都放一个假……”
蛋糕上的蜡烛燃烧着,多萝西娅吐露着自己的心愿,而身旁的大人都面露难色,就连桌底下的小狗也焦急地转着圈。
“呼。”
许愿结束,多萝西娅轻轻吹气,蛋糕上的蜡烛熄灭,微许烟火缥缈。
“叮——”
紧接着,一阵啜泣声从缥缈烟火中透露出来,第二幅画面浮现眼前,那是个失魂落魄的女人,穿着沾满灰尘的护士服,而多萝西娅正安慰着那个女人。
“姐姐,那不是你的错,你已经竭尽所能……”
“多萝西娅,你不明白,你不明白的,我再不敢望向那些孩子们,望向那一双又一双渴盼的眼睛了……我怎能不颤抖,我怎能一次又一次撒谎,去欺骗他们,欺骗他们一切都会好起来……我做不到,我做不到,我不能……我无法再承受那些期待了……”
那女人蹲坐在地上,环抱着双腿,如同一个孩子,如同躺在病床上的那些孩子一样啜泣着。
多萝西娅不再言语,只是紧紧地抱住对方,替对方分担身体内部传来的颤抖,并更加攥紧手中的医学院勋章,攥紧那枚倒映着月光的闪亮勋章。
“叮——”
第三幅画面浮现,那是一个巨大的图书馆,多萝西娅正坐在其中,仔细钻研着书籍,即便身旁空空荡荡,即便挂钟已经指向凌晨三点。
“……如果静脉注射每六十毫升四十毫克的多巴胺溶液,想要让速率维持在合适的范围,那么静脉注射的速度……”
“拉普拉斯科算中心,等着我……”
“叮——”
第四幅。
“叮——”
第五幅,第六幅,第七幅……
小梅斯梅尔全都看见了。
看见多萝西娅因晕血而倒在马厩,看见骑乘小马在围栏中驰骋的骑手,看见毕业于隆冬,在雪景中拍摄毕业合影的学生,看见因身上散发烟味而被医护长逮到把柄,一边咒骂着一边去苦恼编写的报告,看见第一次向患者家属宣告病人死亡,尽管努力克制,但仍然无法遏止的哽咽,看见一次家庭旅行,一场婚礼与葬礼,看见一份来自康复中心的通知书,看见坐在湖边的偷摸抽着的烟。
以及,同样坐在湖边的自己。
“等等,等等——!”
她清楚接下来会发生什么,她清楚这只是个梦境,她清楚这一切都无济于事,但她还是伸出了手,并抓了个空,再眼睁睁看着那个气泡即将浮上海面。
“扑通。
随后,烟消云散。
这就是多萝西娅的一生。
“……”
她沉默着,身体止不住地颤抖。
“叮——”
但迷雾仍未消散,两道身影从其中走出,她认得那两人,那是两个医护人员,是褪去客套假面,容貌变得更加清晰的同僚,丹尼与威尔。
“又见面了,被那个混蛋家族指派来的瘟神,你的羞愧可真是稀罕啊,你是不是打算忘记那些事,直到带入棺材里?你就真的一点不在乎多萝西娅吗?”
“你明明是康复中心的主治医生,我们明明可以用一千种,一万种方法让杰瑞·威尔逊受到折磨与制裁,那个混蛋也本就该为多萝西娅的死负责,而你,你却什么都没做?这就是你所谓的理性吗?轻易便能够释怀仇恨的你可真是仁慈,真是高贵啊!”
“叮——”
迷雾褪去,其中又浮现出新的身影,她依然认得那两道身影,那是两名调查员,是一个带着藤环的黑发青年,以及一个带着礼帽的银发少女。
“小梅斯梅尔,我记得你,你很勇敢,你很珍视朋友,我记得,四年前,是你跑到病房内将同学们的越狱计划告诉我,是你帮助我赶在孩子们之前抵达出口,我认定你将会成为一颗闪耀的星辰……可,为什么,为什么你现在却变得沉默寡言了?这真的是你吗?”
“小梅斯梅尔,我们不是朋友吗?你难道忘记了我们曾经在大榕树下的约定?有什么困难是不能告诉我们的吗?”
“叮——”
身影继续褪去。
再浮现出更多,更多。
“我的腿,我的腿!”
“哈,哈哈,三角形,矩形,它们在我的脑海里转圈,它们流淌在我的血管里!痛,好痛!”
“医生,我会好起来的,对吗?”
“你们想要偷走我的黄金?你们都想要偷走我脑子里的黄金!你们这群卑劣的强盗!下作的巫婆!滚!都给我滚开!”
“饿,好饿,我想要吃,呕……”
“小梅斯梅尔,我以为我们是朋友。”
“霉鬼!你真的一点都不羞愧吗?你有什么脸面继续待在康复中心?你怎么还能够理所应当的对着我们指手画脚?!”
“叮,叮,叮叮叮叮叮叮叮——”
一张张,一道道,敌意的,恐惧的,厌恶的,嫌弃的痛苦的哀嚎的可悲的烦恼的嬉笑的绝望的仇视的嫉妒的鄙夷的轻蔑的无奈的质疑的,熟悉的,一切又一切的,全部钻入耳中,并化作同一个问题。
‘为什么?
‘为什么?’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
她隐约感到窒息。
她究竟该如何作答?
她比谁都清楚,这只是个梦境,眼前这些都是自身羞愧与内疚等情绪的具象化罢了,现实中,丹尼与威尔等同僚不会这样抨击她,白骑士与司辰等老朋友不会如此质疑她,可悲的患者们会做出这些也都是无奈之举……但,她究竟该如何作答?
‘为什么?’
所有声音一同逼问着。
“……”
她沉默着。
她颤抖着。
她深吸一口气。
最终,她妥协了。
对眼前一尊又一尊的雕像:
“因为……我是梅斯梅尔。”
是的。
因为我是梅斯梅尔。
这个回答很棒,不是吗?
就像蜗牛,只要缩在自己的壳中,只要搬出自己的信仰,只要搬出理性作为外壳与屏障,便可以躲过很多,便可以免受自我折磨,将一切羞愧与耻辱通通挡在外面,将存在的感性一面彻底磨削掉……
“——什么叫‘因为我是梅斯梅尔’?我不喜欢这种答案,你给我再重新想想。”
一个出乎意料的声音。
并非眼前那些熟悉面孔。
而是从身后传来的。
她回头望去,是那熟悉的灰色大褂。
“——教授?!”
是库玛尔。
可她怎么会在这里?
她什么时候出现的?
她也是情绪的实体化吗?
她怎么还抱着个西瓜在啃?
“怎么,看见我的出现感到很意外?我想你应该清楚,进入它人梦境这件事并不困难,尤其对我而言。”库玛尔似乎看穿了小梅斯梅尔的内心想法。
“从你见到那个叫做多萝西娅的家伙时我就在场了,此外,我可不是你那些低级情绪的具象化,我本人就坐在你房间门口,刚刚我按了几十下门铃你都没回应,所以我才打算进来看看你究竟在做什么美梦搞得那么沉醉,至于这个西瓜——梦境里就属这点最好,能够随便吃自己曾经吃过的东西,并且无论怎么吃都不会变胖,接好。”讲着,库玛尔再变出个西瓜,向小梅斯梅尔抛去。
“噗噔。”
这西瓜似乎有些沉重,小梅斯梅尔差点没能接住,她此时的心情也与这颗西瓜一般,相当沉重,不知道该讲些什么。
“教授,我……”
“不知道说些什么就安静听着。”库玛尔先看了眼小梅斯梅尔,随后,再望向不远处的雕像,“说实话,我并不在乎你跟这群家伙的关系。”
“无论内疚还是别的都无所谓,我只是不喜欢你刚才给出的回答,‘因为我是梅斯梅尔’——这真是糟糕啊。”
“我可永远都喊不出‘因为我是沙玛尔家族的人’……就好好看着吧,接下来,我教你究竟该如何对待这群家伙。”
言毕,库玛尔轻抬左手,紧接着,在小梅斯梅尔的注视下,一颗散发着紫色光芒的深邃行星,自梦境源头,自视野尽头极速袭来。
“轰隆——!”
顷刻间,纠缠着的,无论痛苦的,还是可悲的,一切都烟消云散,只剩教授的讲解声。
“以后,你就这样回答吧,‘因为我乐意’,如果实在不行……”
“那我允许你这样回答——‘因为我是库玛尔的学生’,总之,别再喊什么家族不家族了,我不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