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松灯不知道自己又在篝火旁坐了多久,但她还是站了起来。
从记事开始,名为高松灯的少女就一直被迷茫所困扰。那种与他人不同的偏离感时刻捆在她的心脏上,常常让她在面对这个世界的时候喘不过气。
怎么做才是对的?怎么说话才不会让大家感觉自己很奇怪?很多时候高松灯不知道自己该做什么,只能无计可施地在原地徘徊不前。
但这一次不一样,高松灯很清楚自己该做什么。
她站在门前,探头看着恶魔腰上挂着的钥匙,还有牠旁边的一扇小门。
要做的事已经很明确了,即使是灯这样的人也能理解:逃到那扇小门里,找一把比断剑更好的武器,然后打败这头恶魔,逃出去。
真的很简单,不用去思考怎么让别人接受自己,不用怕伤害到关心自己的人,只要躲过那个恶魔的攻击,再跑几步就行了。
把少女捆在篝火旁的,是对痛苦和死亡的恐惧。
在此之前,高松灯经历过最大的痛苦无非就是小时候发烧,经历过最大的疼痛不过是脚趾踢到柜子,受过最重的伤也就是摔倒的时候擦破了膝盖。在今天之前,她根本无法想象出自己被人杀死是什么场景。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那是远远超出她承受范围的痛苦——内脏在重击下破裂,碎裂的骨头扎穿肺部,每一次呼吸都比膝盖擦伤疼上一百倍一千倍。看门恶魔脸上那嘲讽般的狰狞微笑,就像一颗巨石一样按在少女的胸口,让她喘不过气来。
通往不死院恶魔的门是敞开的,是她心中的恐惧把她堵在了门外,捆住了她的双脚,让她止步不前。
好疼……真的好疼……
但现在她又站了起来,为了避免更大的绝望和痛苦。因为现在的高松灯意识到,火焰的温暖填不满她胸口的空洞,哪怕她一直坐在篝火旁,人性的流失也只会减缓而不会停止。现在的灯比起她重生时候,皮肤已经干枯了许多。
如果继续犹豫不决,只会继续失去人性,最后变成没有理智的活尸吧。
她甚至没有自我了断的权力,死亡除了让人性更多的流失以外,不能改变任何事情。而且,谁知道人性完全流失、变成没有理智的活尸以后,她还能不能回到自己熟悉的世界?
高松灯从夹缝空间中取出了那套沉重的铁盔甲,开始缓缓的往身上套。
已经没有退路了,她有不能放弃的理由,她有不能失去的东西。
来到这个世界之后,高松灯终于明白了自己比起其他人,缺少的是什么。
也许,她缺少的就是“人性”。当这种抽象的事物能被实实在在的握在手里、感受到重量的时候,灯才意识到这就是自己缺失的事物。
因为比起别人缺少了人性,所以无法理解其他人的感情,即使在人群中,也总感觉孤身一人。
但即使生来就与别人不同,高松灯仍然想成为人类。
那种感觉就像是灵魂被强行撕下一半一样,痛苦而空虚。虽然只靠半条命也能活下去,但那样的东西肯定已经不是人类了吧。
但现在她感受到了,有些东西还没有失去,有些东西还不能失去。
少女的手轻抚着胸口坚硬的板甲片。
就在这里,她内心的空洞中,还有着她剩下的人性,那是她成为人类的最后期望,那是她尚存自我的标志,绝对、绝对不能再失去它们。
因为她的无能,灯已经失去了乐队和朋友,而现在,她不能连仅存的人性也一起失去。
颤抖的手紧抓着只剩一截的断剑,高松灯再一次跨进了面前的大门,又一次迎上了噩梦狰狞的微笑。
没有交流,高松灯刚往前跑了几步,恶魔的大锤便拔地而起朝灯甩了过来。灯凭着本能向后猛撤一大步,大锤堪堪从她面前甩过,掀起的石子叮叮当当地打在甲片上。她抓住恶魔攻击后的破绽跑向小门,却因为没有留意到对方的动作,被恶魔一脚糊在了墙上。
盔甲保住了她的半条命,这一次脊椎没有断掉。灯还挣扎着想要再次起身,于是恶魔抬起了手里的大锤,像捣蒜一样一下下的捣在她身上,把少女连带着盔甲捣成了一团肉泥里掺着铁皮和骨头的东西。
这一次高松灯感觉没有上一次疼了,她不知道是因为她的接受能力提升了,还是人性的流失让她对疼痛的感知能力进一步下降了。
第三次,灯摘掉了影响视野的金属头盔,放下了没用的剑柄,再一次冲向不死院的恶魔,后撤步躲过大锤,又靠听着风声翻滚躲过了背后踹过来的大脚。但沉重的盔甲还是拖慢了她的速度,她在即将冲进小门的时候被恶魔一把抓住,狠狠的朝墙上摔了过去。没了头盔的保护,少女的脑袋瞬间被砸的稀烂,在墙上糊成一片粉红色。
第四次起身,高松灯已经感觉不到疼痛。她伸出干瘦的双手抚摸着自己已经凹下去的脸颊,心里的恐惧逐渐被麻木和执念覆盖。
她明白,自己要是再死上一次,可能就真的要变成活尸了。
人性的不断流失淡化了她的恐惧,高松灯麻木的再一次冲出了大门,再一次躲过大锤,再一次闪过踢击,又在快到小门的时候突然向后滑步,让恶魔的大手抓了个空。
但也到此为止了。人性的流失让她的身体比以前更加僵硬,连续的躲闪消耗了她的体力,让她这一次又慢了一步。就在她半个身子已经进了小门的时候,恶魔的大锤再一次挥出,砸烂了少女的两条小腿,连带着身体都往里飞了一截。残缺的身体顺着台阶滚了下去,断裂的苍白腿骨从被砸烂的血肉中露出,已经不再鲜红的血液泼洒在地上。
已经被淡化的疼痛没有击垮灯的意志,反倒是再一次唤醒了她。看着眼前的篝火,高松灯的牙齿咬紧了干涩的嘴唇,伸出双手,拖着血肉模糊的双腿,竭力向前爬行着。
只要能到那里……只要能到那个地方……
我不能死……我还想成为人类……
血液在石阶上拖出长长的轨迹,脸几乎埋进了不死人的骨灰之中,高松灯挣扎着用左臂强行撑起身体,向篝火伸出手。
素世……立希……睦……
曾经有人说灯唱歌太拼命了,那时候小祥露出了震惊而悲伤的表情。有时候灯会觉得,是不是自己太拼命了,小祥才会离开?
但现在,她必须比任何人都要拼命才行。
为了成为人类,为了回去,为了再见到大家……
只有少女如今干枯的外貌,能证明这一次次的死亡。
“呜……啊……”
跪在篝火旁的少女呜咽着,干涩的眼眶中流不出一滴眼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