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眉头紧锁,眺望天际间化不开的阴云,中式园林内遍布着潮湿的朽木气味。下方山腰处,“极乐”二字在山雨中若隐若现,他不知是祝福还是嘲弄。
这座城市的雨总是如此不合时宜,但又该说恰如其分,仿佛活物般狡黠。湿气渗透进每一寸缝隙,连呼吸都像含着团浸水的棉絮。
怔怔地伫立半晌,一个黑影倏忽飞近掠过他失焦的瞳孔,于无声之间栖在朱漆剥落的栏杆——原来是只湿透的雨燕,尾羽滴落的水珠在青砖上晕开墨痕,歪头用黑曜石般的眸子端详他苍白的脸。
韦庄对着雨燕挤出一丝微笑,从西装口袋里抽出黑色烟盒,夹起一支细烟含在唇间,轻柔的焦苦混杂药香冲入鼻腔。打火机"咔嗒"轻响,橘色火苗在雨雾中一闪而逝。
两口烟之后,他低声咒骂:“死也不知挑个好日子死,混账东西。”声音像是从喉咙深处挤出来的,冰冷而压抑。
不可捉摸的天气让货运变得棘手,还有一堆烂摊子要处理,上下游的烂账盘根错节……韦庄沉默着吞吐烟雾,仿佛这才是他赖以生存的氧气。
雨声淅沥,像是无数细小的虫子在耳边嗡鸣,让人心烦意乱。
氤氲的白雾中烟灰一点点跌落在地上,被冷风吹散,像被这座山吞噬的无数纸钱。
香烟明灭间,一双柔软的手从背后捂住了他的眼睛,粗糙的指尖轻轻触碰他的眼皮,带着一丝暖意。
他的指节绷紧,烟灰抖落在袖口,耳边的声音甜美又带着一丝俏皮:“猜猜~我是谁?”
撒娇般的声音熟悉又陌生,带着一种令人不适的黏腻感。
韦庄没有回答,只是任由那双手捂住自己的眼睛,后背感受到一股温热的气息贴了上来,柔软的胸脯压在他的蝴蝶骨上,若有似无地摩挲着。
少女的温热吐息轻轻地喷在他的脖颈上,带着一丝淡淡的香水味,似乎是迷迭香,混合起来让他越发烦躁。
“诶,姐姐你为什么总是这么冷淡呢?”
少女的声音带着一丝埋怨,但更多的是一种隐晦的渴望。
“韦雅韶,你知道自己在说什么吗?”
韦庄压着嗓子开口,声音低沉中带着一丝不耐。
“唉,可是哥哥真的很漂亮,还香香的呢。上周你来开家长会,整个年级都在传我有个美人姐姐,班级群里全在讨论你……果然还是裙子更合适哥哥吧,为什么再也不穿了呢?”
韦雅韶的手指从韦庄的眼睛缓缓滑下,落在他的肩膀上。她并不松开怀抱,而是继续紧贴着,把玩起韦庄搭在肩上的低马尾。胸口的起伏透过薄薄的黑纱连衣裙传递着,像是一股暗流在她的身体里涌动。
“……胡说八道,你已经不小了,应该懂点礼数吧?”
韦庄不吸最后一口便把烟扔到地上踩灭,溅起一簇火花。
“哪有,我明明还没到20好不好,哥哥倒是已经24了呢。”
“和你有什么关系吗?”
“当然有关系,我们可是只剩彼此了。从今往后,我就是你最亲的人呀。”
少女的嘴唇几乎贴在韦庄的耳边,呼出的热气让他的耳廓一阵酥麻,她的身体绞紧了他,像是一条在捕猎的蛇。
“我们会永远永远永远在一起,哥哥不会拒绝的对吧?”
“我说过,永远是痴人说梦。该我念悼词了,如果你嫌无聊就回家去,别再烦我。”
韦庄压抑着不满拍向妹妹抓着他马尾的手,但传来的触感并非温暖的肌肤,而是让他五指停顿的冰冷滑腻,像是某种阴冷的、没有体温的东西。
脊背上也不知何时渗透进一片凉意,耳畔的细微呼吸声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冰冷的湿气,仿佛冬季的海风。
一瞬间,韦庄的心脏疯狂跳动起来,耳膜仿佛被什么无形的力量压迫,脑海充斥着阵阵嗡鸣。空气变得越发沉重,仿佛有一只看不见的手将整个世界往下拉扯,压得他几乎无法呼吸。
颈上的肌肉像被冻住般动弹不得,但透过头顶灯笼的光线,他看到地面上映出的影子——扭曲、模糊、膨胀。
一切仿佛都在变得暗淡,韦庄感到意识也随之变得模糊,但在陷入黑暗之前,他反倒勾起唇角,强撑着用胸中仅余的空气表达不屑:“呵,装、神、弄……”
“鬼!”
韦庄振声呵斥着睁开眼睛,视线尽头却是熟悉的天花板。他支着身子坐起,尽管背脊残留的寒意未散,但周围的环境可以确定是椎名家。
“……啧,原来又是梦。”
韦庄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回到现实。他知道,梦境只是梦境,但那双冰冷滑腻的手,那扭曲模糊的影子,那令人窒息的压迫感……画面不断在脑海中闪现,梦境与现实之间的界限似乎又开始模糊起来。
不过,这梦也并非全然虚假,韦庄想起自己的确参加过那场葬礼。他无声轻叹,起身走到厨房打算接点水喝,但视线掠过冰箱时,他迟疑了。
喝点吧。
她发现不了……
韦庄的指尖触及冰箱把手,但在轻点三下之后,他对着自己模糊的倒影反问:“已经,没必要了吧?”
端着水杯,韦庄重新坐回沙发上,解锁手机翻看睡前与千早爱音的约定——今天下午,羽丘女子学园附近的卡拉OK,他,千早爱音,高松灯。
捋起衣袖轻抚手腕,韦庄的指尖触到了一丝冰凉,像是梦中那股森然的寒意,但皮下远比去年鲜活的脉搏,再次提醒着他现实的边界。
“一辈子吗……”
他像敬酒一样对着虚空举杯,摇晃着水波间破碎的月光。
比如那棺椁里躺着的血亲,又比如……饮尽杯中之水,韦庄重躺回沙发上闭起双眼。
比起死亡,失败与遗憾才是真正可怕的东西。
“小灯,你能明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