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的话,我可以按照字面意思理解吧。”
丰川祥子就站在一之濑奏良的对面,眉眼间的松弛久违地被重新拧紧。少女脊背如弦崩的笔直,琥珀色的瞳仁凝视着对方,愤怒未及燃烧,更多的是困惑和不解,甚至...一丝隐秘的委屈。
她的身体似乎虚浮得连举起一部手机都成了沉重的负担,像是承受不住某种压迫,脖颈微微侧垂,双色的发带也随之倾斜,凌乱的被掩盖在发间,透出一丝散漫的倦怠。
窗外挤进来的日光将屋子切成明暗两半,可一片阴影下的泥水怎可妄想比陈酿,干涸的河床无法触及灰烬中绽放着的蓝色的花。
——为什么要说这样的话呢,祥子。
什么是向前全新一步?为什么能毫无负担地说要组一个新的乐队?
那素世要怎么办?
丰川祥子亲手构筑的容身之所的邀请函里,有一张写上了她的名字吗?
赫利俄斯的日辇不会被黑夜绊住脚步,困在过去落日余晖阴影里的人,却不再被允许沐浴晨曦。
仅是念及素世苦求的曾经被轻飘飘的话语无情斩断,便心口钝痛到烦躁翻涌着渗进每一次呼吸。可又无可抑制地,被丰川祥子执拗向前的锋芒和真挚的承诺牵引,心跳都为这样一个人的邀请快了半拍。
不屈,勇气,坚韧,决心——似乎用什么美好的词汇去形容丰川祥子都不为过。
即便身陷泥沼依要逆风执灯夜行,并未受邀入局,却持一柄破开桎梏的剑,直指命运的棋盘,是生而耀眼,恍若天际孤悬的烈日。
何等让人羡慕。
也着实...令人恼火。
“当然啦,丰川同学,能立刻明白真是帮大忙了。”
丰川祥子对她手机里刚拍下的照片根本不感兴趣,视线只一顾冷淡地落在奏良身上。奏良又将屏幕转向自己,全然忽视那道锋利的目光,只垂眸看着屏幕上图像,牵起一个微笑。
“真不可思议,该说是不愧是丰川家的千金?遗传和一般人不一样呢,抓拍也很上镜哦。”
“莫名其妙。”祥子的唇角微微下压,语气有些生硬,透着一丝隐忍的烦躁。“你拍这种照片又有什么意义?”
“刚刚才夸丰川同学聪明呢,原来还是需要我解释吗。”
奏良夸张地做出一个惊讶的表情,刻意的像是故意让人心头生火。她摁灭了屏幕后终于站直身子,抬目看向祥子,语气理所当然得仿佛在讨论晚饭。
语气轻佻,态度敷衍得就像临时思考了几秒给出的随便的理由。奏良像是看不见祥子愈发凌厉的视线,仅是轻描淡写地笑了笑。
“听起来会有些不讲道理吗?虽然我觉得很有趣呢。”
“「就当是」?有趣在哪?”
丰川祥子的眼神倏地沉下,手缓缓攥起,琢磨不透奏良这话究竟是什么意味,她尚未把话说死,话语中仍留有余地。“你在胡言乱语些什么?如果是玩笑的话,现在你还有收回的机会。”
“不是玩笑哦?”
奏良偏了偏头,手指在厨台的边缘上轻点,视线向上移去,装作若有所思的样子。
“虽然现在的祥子自己非要选择过成这副模样,但是丰川家又没有破产。豪族千金的丑闻,这张照片怎么也有点价值吧?”
奏良停顿了一下,眼睫微颤,像是对这个想法感到麻烦,轻轻叹了口气。
“啊——和大人们的交涉真的很麻烦啊。果然还是等到丰川同学的新乐队成功后吧?”
指尖漫无目的的动作终于停住,奏良也像是想出了个好点子的模样,眉头轻挑,随意地给这张照片定下最终去向。
“毕竟是商业出道的艺人,记者会很喜欢这样的东西的。这样一来,也就刚好也牵扯不到我身上了呢。”
“你这话简直不可理喻!先不论丰川,就算要说丑闻,这样的言论也完全站不住跟脚,分明是作为偶像的——”
“我已经不是偶像了。”
少女冷硬地打断了祥子的质疑,粉红的眼睛被阴影染成暗色。分明笑意从未曾消失,却空洞的像设定好的程序。
“和丰川同学不一样,我可没有奉陪你过家家结束后的退路。”
奏良明显有嘲讽意味的字句间却轻快地不可思议,像是某个好心情的人,讲述一件微不足道的趣事。
“已经被抛弃过一次的丧家之犬,可不会为了两根看不见的骨头就冲着你摇尾巴。”
自嘲的话就像是随口的感慨一般被说出,奏良刻意拉长尾音,像是在等待祥子的反应,片刻后,又似乎觉得无趣般地继续下去。
“就是这么回事——你满意这个答案吗?”
“似乎你是有些误会。”
上句话落下的瞬间,丰川祥子眸光一顿,像是骤然收敛了所有情绪,所有汹涌的愤怒与不解归于冷静。
她再次抬起手,轻轻按在胸前,重复强调自己的诚意,语气却没法像最初那样胸有成竹。
说到这里,她停顿了一瞬,目光掠过奏良的脸庞。
少女依旧保持着那副松散的姿态,似乎对这番话并无太大触动。微微晃动了一下的眼瞳,像是对她的话有所反应,但又不知是在认真思考,还是单纯地心不在焉。
祥子的唇角微微收紧,她不自觉地抿唇,随后深吸了一口气,语调比刚才更平稳,像是在梳理一条清晰的脉络,重新铺设一条可以抵达对方内心的道路。
她愿意再给奏良一次机会。
两条本不相关的轨迹,从命运般的初遇交汇至今,走到了足以托付信任的程度。她们知晓彼此的过去,依靠着彼此的现在,在前行的道路上,对方的存在已经变得理所当然。
丰川祥子组建新乐队的动机里,未必没有一份不愿丢下对方一个人的心思。
于是至此,丰川祥子依旧在心中为奏良辩解着理由。对方突然的变脸让她措手不及,却无法相信奏良真就是如她自己所表述的品行低劣的小人。
“若要说钱财上的困难...如你所见,我同样处在相似的困境,有关这个奏良你应该再清楚不过。”
祥子的神情松懈了些,语调也稍作柔和。
“奏良,我们的人生不会止步于此,为了解决这个问题,首先我们要积累成果,先取得音乐性的评价,我们的乐队绝不仅仅是游戏而已。”
或许,是因为被迫退出Sumimi这件事对奏良留下的伤害,远比想象的要深,以至于让她难以再相信任何邀请,难以再将自己交付给任何团队,她缺乏安全感,缺乏对未知的信任。
而丰川祥子也愿意为这个承诺继续加码。
“让我换一个方式解释我的话吧。”
她的眼神重归坚定,五指深深按入胸口,像要将心意刻入骨血。
“这个乐队的持续时间,将是我们剩余的全部人生。”
“我可以赌上「丰川祥子」的全部,向你保证,绝不会让你再经历一次同样的遭遇。”
字字落下,沉稳到不容置疑,无论前路如何,她已做出背负一切的准备。
“请相信我。”
“真是败给你了。”
奏良眉眼舒展,嗓音也轻柔的像是在安抚一个幼稚的孩子,原有些紧张的氛围也像是瞬间被悄然瓦解。
对方的话语和态度就像是已经被说服,祥子的眼睛一亮,随后还未来得及升起的喜悦就被无情碾碎。
“听到那些话之后,你还是对谁都会像这样抱有幻想吗?是丰川同学太天真,还是说——只对我这样呢?那样的话,真是荣幸。”
“一辈子的乐队。”
奏良慢吞吞地咀嚼着这几个字,像是在回味祥子说这话时的语气,又像是在确认这句话的重量到底有多轻。
念着念着,她嘴角的弧度忍不住持续上扬,肩膀微不可察地一抖。直到祥子皱起眉头,目光都染上愠怒,忍笑的气音总算从喉间逸出。
奏良笑了。
彻底溃堤的笑声从唇间倾泻,笑得喘不过气连咳了几声,眼角都溢出泪花。
“你在笑什么?”
“丰川同学,就只会撒谎而已。”她抬眼,拭去眼角的因刚才失态留下的痕迹,“为什么你能做到这么轻松的想当然?”
“我没有撒谎!”
丰川祥子显然被这句话刺痛,下意识地想朝她靠近些,却又在某种残存的理智下停住了动作,只一步后就有所顾虑地不敢再踏出所谓的安全距离。
“如果你对未来仍然有所不安,我现在就可以告诉你有关我接下来的规划和安排,证明我的话并非只是一句空谈。”
祥子的声音带着隐忍的焦急,试图让理智压过情绪。
而迎来的,又是一句让她哑口无言的质问。
丰川祥子一瞬间被噎住。
她下意识地咬住下唇,视线微微偏移,目光也开始闪烁。
“组建新的乐队,也就是说,过去的乐队已经不再需要的意思吧?”
丰川祥子无法反驳。
说出过的退出的话早已覆水难收,让她现在亲口再说出难堪的现状请求原谅也无异于是将苦苦维系的尊严彻底打碎。本身Crychic最初创立时的性质也不适合这条道路,从一开始这就不在她目标商业化的选项内。
不可否认的一点,有关选择上,澄川奏良在商业角度上的价值高于睦之外的其余成员,即便组成双键盘也并不多余。
“你要否定吗?丰川同学已经有过前科的事实。”
奏良眼神意有所指地落在祥子身上,没放过这个乘胜追击的机会。
“不过我相信哦,相信你的新乐队出道会成功这件事。”
少女的语气就像是带着善意的揶揄,偏偏每个字落在祥子的耳边,都像有难以言喻的寒意。
“这一次的一时兴起,丰川同学准备持续多久,两个月之类的?不过——如果我是在你的位置,也许也会说出一样的话吧,反正又不用你负担什么责任呢。”
奏良眉眼弯弯,语气温柔得甚至有些宠溺——只是听进耳里,却怎么都不像善意,宛若过量的药物,短暂的愉悦背后只有毒素缓缓渗进血液迟缓带来的钝痛。
“所以我才讨厌你,自以为是的大小姐。”
“我…”
祥子没有再反驳。
她深吸一口气,牙关紧咬,又缓缓松开。闭上眼,呼吸沉稳地落下,待她再度睁眼时,最后的迟疑也被抹去,取而代之的又是那个意志如剑锋般锐利的丰川祥子。
“这就是你的真面目?”她话锋陡然一转,眼神沉冷得像是冬日里最凛冽的寒风,“既然你讨厌我,留在我身边的目的是什么?”
“不是说了吗?钱。”
“你觉得我会相信吗?”
丰川祥子理解不了她到这个时候还在用这个可笑又单薄的理由打法她,言语里已经带上些许不耐,由理智还在维持体面。
“如果那天我动手了,无论你到底谋划的是什么,都会全部白费。”
“这不是没有嘛。”
奏良轻笑着,手指轻抵在唇边,微眯起眼睛。
“所有值得尝试的事,都需要一点风险。不是吗?”
奏良露出些得意的神色,语气里透着一丝漫不经心的惋惜,听在祥子的耳朵里就是在故意挑衅。
“那一天我的反应很快吧,立刻就明白丰川同学的处境了。”
奏良连刻意的情绪起伏都没有,只是慢条斯理地道出的每一个字都带着钝刀划过皮肉般的残忍。
“无礼之徒!”
丰川祥子面对对方对自己父亲的轻蔑显然做不到淡然应对,眉间的冷意压得室内空气仿佛都低了一度,“只是为了钱财,你何必在看到我的现状后还持续到今天?”
“因为丰川同学不是很喜欢我吗?总有一天会回家的吧,作为丰川,背负我的人生很轻松吧。”
“还真是毫无根据的自信。”过去积累的得体教养让祥子不至于此刻嗤笑出声,但也不免在语气里带上些讽刺。“你今天坦白的行为,自己不觉得矛盾吗。”
“谁让丰川同学对我说出这种邀请。”
奏良的声音轻缓,语调不疾不徐,像是无所谓地在陈述事实。
“以那种形式继续下去的话,最后也会作为乐队的一员步上Crychic的后尘,只是浪费时间而已。”
奏良的指腹缓慢地摩挲着唇角,像是在思索,又像是在无聊地打发时间。
“明明我都说到那个份上了,令尊还能活着回来,我还以为可以靠那件事击溃你呢。”
奏良的目光微微一转,粉色的瞳孔在光影下沉沉浮浮,眼底看不出情绪的波澜,“差一点我就可以成为丰川同学唯一的精神支柱,让你再也离不开我了。”
空气在她的尾音落下后短暂凝滞,奏良的指尖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最终停在锁骨处,轻轻按下,无端带出一丝旖旎,“不过,要是丰川同学现在改口为「请和我交往」,这样的话我会同意也说不定哦。”
“没有那种可能,我根本不会喜欢你这种人。”祥子的声音几乎是不假思索地脱口而出,而面对一之濑奏良的「坦诚」,丰川祥子也不再掩饰自己的恼火,更是口无遮拦。
“你以为你的存在改变了什么?你以为我需要你吗?”
“真是无稽之谈,从一开始,你就是在自作多情。”
丰川祥子狠狠甩开视线,嗓音压得低沉,每个字都裹挟着不加掩饰的火气。
“一直纠缠着不放,真令人不解,你对Crychic的事倒是比谁都关心。你到底是以什么立场,对他人的人生指手画脚。”
话虽如此,从这个人的面容上根本看不出丝毫遗憾的模样,那副笑脸已经如同焊死在脸上的面具,连弧度的变化都在掌控之中。
“的确,想来是可惜在我识人不清。我收回我的邀请,请当做我什么都没说过吧。”
丰川祥子缓缓收回了原本向前一步的脚,双手交叠在腹前,青松般直挺的脊梁和似被霜冻覆盖的面容,不显半分波动,像是毫未因此遭受任何打击。
“那可不一定。”
奏良的语调过于平淡,反倒让祥子心头一紧,某种不好的预感在瞬间攀上她的神经,而下一秒,那个预感便立刻化作现实。
“玩音乐的都是有钱人家的孩子呢,被保护的那么好,根本不知道人类的恶到底能达到什么程度。只要稍微演一下就会上当,就像今天之前的丰川同学一样。”
奏良抬起空着的手,每报到一个名字,就弯下一支手指,祥子的面色也随之越来越沉,背脊因紧绷而微微僵直。
“还有丰川同学最喜欢的——高松灯。”
“你想做什么?” 祥子的声音几乎是在瞬间拔高,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原本强撑出的镇定在一瞬间破裂。“想当然的究竟是谁,你以为所有人都会相信你的虚情假意?”
“我有证据。”
奏良用手机抵在唇角掩住笑意,这一次,那双弯弯的眉眼里没有半点温度,反而带着一丝不加掩饰的嘲弄。
“同样是被丰川同学抛弃的人,我甚至还被丰川同学玩弄了身心,大家都是好孩子,一定会很同情我吧。正好Crychic缺少了一个键盘手,这不是完全在等我吗?”
“我已经确认了很多次了哦,丰川同学既然不要的话,那就全都让给我吧,反正对你也没什么坏处不是吗?”
“...想加入Crychic是你的自由,与我无关。”
祥子依旧嘴硬,语气里透着不愿承认的僵硬。
如果奏良的目的只是加入Crychic,她说不上是什么心情,但也根本没有需要她表态的必要,只是下一句话就足够让她的心沉入谷底。
“那就好,我会很温柔的。”
奏良放柔的嗓音像是某种缱绻的呢喃,像是已经看到美好的未来,带上克制不住的愉悦。
“只要让她们都爱上我就好了,我觉得我还算有些魅力吧?”
“不知廉耻!”
丰川祥子再也无法忍耐,厉声打断奏良不堪入耳的话,咬牙切齿地怒斥,“在你将这样打算全都告诉我之后,为什么还觉得能够成功?”
“Crychic不是与你无关吗?所以无所谓吧。”奏良歪了歪头,看上去是不解她的反应,“顺带一提,小灯已经邀请过我了,你不会以为我什么都没做吧。”
奏良眨了眨眼,语气轻快得仿佛在说什么无关痛痒的小事。眼里倒映着祥子的神色,像是在等待某种期待中的反应。
“小祥。”
她轻轻地唤了一声,这不是属于她们之间的称呼。
“你猜猜我还对其他人做了些什么?”
“你真是比我想象的更要没有做人的底线。”
祥子的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她用尽全力压抑住翻涌的怒火,却依旧燎得眼神发烫。
最后一丝体面,在这一刻终于被抛诸脑后。
“你这样的家伙.....就算最后身边一个人都没有,那也是你咎由自取。就连名字都是谎话的人,遑论得到真心。”
她的声音没有刻意拔高,反而更显低沉,像是要将话语一字字咬碎在齿间。
“...所以呢?”
予想外的字句被说出,一之濑奏良的微笑也停住了一瞬,下一秒同样沉下神情,眼神阴沉的像暴雨前压抑的天际。
“那你要告诉她们吗?你是以什么立场插手?”
她将手机揣回口袋,一手将头上的发带解开,长发如瀑布倾泻而下。
祥子硬撑着没有露怯到后退,直到奏良走到她的面前不过咫尺,才被对方带来的压迫感压到有些喘不过气。
“如果接吻的照片还不够,只要我想,我现在可以对你做任何事。”
她的语气里透出的威胁意味几乎凝成了实质,毫不留情的眼神里写满了某种危险的疯狂。
奏良抬起手,那一瞬祥子条件发射般后退一步,两只手挡在身前抗拒着少女的靠近。
真是一触即碎的信任。
一股无名的恼怒忽然攀上奏良心头,祥子完全走进了她安排的节奏,可当这份戒备实实在在地展现在眼前时,那种不知该归咎于谁的愤怒仍旧不可遏制地冒了上来。
祥子在怕什么?她以为她真的会对她做什么?
“我们一点也不像,出身优渥的家境,那种情况还能奇迹生还的父亲,祥子明明比我幸运几百倍。”
在祥子惊恐的目光中,奏良却没做出任何过激的举动。
“为什么要害怕呢?只是物归原主而已。在这之上我什么都不会做的,我可不想被丰川家报复。”
手中的发带被奏良缠过祥子的颈脖,就像被毒蛇环绕般,祥子浑身立刻僵硬,一阵寒意顺着脊柱窜上。
她想后退,身体却像被那一圈薄薄的布料栓在原地。
“祥子又在骗人了呢。”
少女的语调轻飘飘的,手指没有继续在原处多做停留,收回后背到了身后。
“还是舍不得最重要的伙伴们受到伤害吗?随便你想做什么,我可不会停手哦。”
奏良后退一步,肩膀随意地一松,嘴角扬起的弧度宛若四月的风,负面的情绪一瞬间被轻巧地抹去,柔和得就像是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
祥子低下头,眼睫轻颤,目光停滞在地面某处,连余光都刻意避开对方。
“不是伙伴。”
“那祥子阻止我,是出自你无处安放的同情心吗?”
在场没有人是完全的傻瓜,丰川祥子自己难道就能相信她这句话的真实性吗?
答案根本不需要揭破。
一直避而不谈的态度,早就无声的宣誓了真心。真是矛盾,有重新开始的决心,却没有承认过去的胆量。
祥子对她的邀请出自什么呢?
奏良忽然这样想,可现下这已经是最不重要的事了。
不久前自信满满地朝她伸来的那只手,已经被她自己拒绝了个彻底。
说出口后就再无余地,一之濑奏良不会后悔。
“为什么...一定是我和Crychic?”
丰川祥子握住自己的胳膊,指节用力到泛白,依旧不敢抬起头和那人对视。
“祥子真的这么想知道的话,就告诉你吧。”
奏良缓缓吐出这句话,又一次保持了她全程的知无不言,语气听上去几乎是愉快的,可眼底的意味却让人读不出半点温度。
“明明站在她身边的键盘手是我。”
“她却只满脑子想着你的事情呢。”
祥子的瞳孔微微收缩,脸上残存的惊惧被更深的震惊取代。
她不可置信地抬起头,嘴唇微张,却一时间什么都说不出来。
“你知道我在说谁吧?”
奏良停顿了一秒,仿佛是在享受这个瞬间。
“先剥夺我获得幸福的权利的人,是祥子哦。”
像是最终审判的降临,奏良的话语落下。
过去的记忆骤然被拉回,某个听过的片段在脑海深处炸裂开来,祥子下意识后退一步,脚跟撞到了身后的椅脚,整个人险些失去平衡。
心脏跳得有些紊乱,思考都被搅乱成一团。
“你……这话,根本不可能……”
她无法接受这个结论,可她又一时间找不到办法去反驳。
——沉默。
空气像是被冻结,时间一瞬间失去了流动。
像是在欣赏一件终于被打碎的艺术品,奏良安静站着,迟迟没有再开口。
“这种根本没有道理的理由…”
“什么道理?我需要钱,违约金的事,明明告诉过祥子呢。”
背在身后的手悄然收紧,人却不动声色。
“正好眼前又有一个想要报复的对象,不觉得是命中注定吗?可惜的是,对祥子你本人的报复就只能到今天为止了。”
祥子感觉喉咙都拧成一团,连发声都有些困难,眉头蹙得更紧,几番张口都只能发出毫无意义的气音。
愤怒呢?本应该有的愤怒,去了哪里?
她应该反击,应该用更强硬的态度去驳斥她的荒谬。
可此刻,愤怒和一些本该存在的都竟像是一股被浇灭的火焰,剩下的只有……难以名状的情绪。
太奇怪了,全部都错了,不该是这样。
……
奏良的话完全就是天方夜谭,她根本没有办法保证事情如她口中那般顺利发展。
明明感觉理由漏洞百出,又有些天衣无缝到找不到缺口。
她从一开始就弄错了。
…无法放任这个人在错误的道路上步入深渊,谈不上拯救,也不是什么善意,她也根本没有这样的余裕...就当是偿还,就算全是虚情假意,她也切实被对方拉出过绝望的泥潭。
不能再让她继续了,这样的恩怨也不该牵扯到无关的人。
祥子闭了闭眼,像是在极力忍耐着什么。指尖刺入掌心的疼痛也无法让她在此刻维持冷静,嘴唇微微颤抖,最终出声时的嗓音发涩到自己都能听得出来。
“我现在..没有直接支付给你的能力。”
她知道这番话的可笑之处,可除此之外,她别无选择,只能在无可奈何的状况里妥协,眉眼也染上疲惫。
“再稍微给我一段时间,我会想办法的。”
“奏良,不要做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祥子的眼神里此刻说不清究竟是什么意味,目光里交杂着许多情绪,复杂得连她自己都难以辨别,有些沉重的东西,甚至到了悲哀的程度。
“那种事,根本不会换来幸福。”
「白痴。」
既不愿意承认Crychic对自己的重要性,也不想要看到过去的同伴受伤,甚至对奏良还有些不切实际的幻想,于是她首选的方式是献上自己,多么伟大的自我牺牲。
「以为自己是救世主吗,丰川祥子。」
够了,这场戏唱到这里,已经到了该落幕的时刻了。
“我就要这么做。”
奏良垂下眼睫,嘴角总噙着那抹相似的浅笑,淡然到不真切,指尖拨弄着鬓角的发丝。
“「既能分享喜悦,又能分担痛苦」是祥子说过的话吧。那,只有祥子一个人受伤的话,不是太不公平了吗。”
“为什么你会知道…”
祥子猛然睁大眼睛,一贯的优雅仪态早就在刚才崩溃,下一秒嘴唇轻启,轻声念出脑中浮现出的那个人的名字。
“素世...?”
祥子自述过往时不至于将所有细节一字一句地重复,当初天真的话语若在那时再次述说出口,莫过于在伤口上再狠插几刀。
而听过她这句话的人,就只有睦和素世而已。
显然对于陌生人而言,以祥子对两个人的了解,对所有人都温柔以待的素世,是最容易被接近的那一个。
“猜对了——虽然什么奖励都没有。”
奏良越过祥子,步伐轻盈,在经过她时明显感受到祥子的肩膀猛地瑟缩,像是收敛翅膀的蝴蝶,呼吸似乎都一滞。
“既温柔又大方,我很喜欢她哦。”
声音都在颤抖呢,祥子是又被激怒,还是畏惧,亦或是后知后觉的被背叛的痛苦呢?奏良已经看不见她的表情,也没有去判断的准备,语调依旧轻柔得滴水不漏。
“做了什么呢?不如你自己问问她吧,说不定祥子足够及时的话,她会愿意把人生交给你呢。”
像是自己都觉得这句话有趣,奏良轻笑出声。
“开玩笑的,那很快就是属于我的东西了。”
“为什么?”
身后传来祥子的声音,急促又凌乱,像是无意识地从喉间挤出的呢喃。奏良脚步一顿,却没有回头。
“至今为止的…”
“全部都是骗你的。”
不等祥子说完,奏良已经给出了回答,声音里甚至透着点温和的耐心,仿佛是在纠正她最后的天真。
“借来的朋友,就在今天结束吧。”
最后的话语在狭隘的屋内融散,将其余所有的可能性斩断得干干净净。
“再见(サヨナラ)。”
「…忘记拿素世的伞了。」
说过刚才那些话之后,奏良实在是没有办法再回去拿素世的伞,一会儿只能向素世道歉了。
奏良背靠在祥子家一楼的门外,亮起的手机上是刚才拍下的那张照片,手已经移到了删除键上,迟疑了两秒,熄了屏没有再做别的动作。
只要不让任何人看见就好了。
这算是什么威胁?
一张不上不下的照片,简直就是她做恶人的水平都可悲到可笑的耻辱证明。
如果真的做到彻底,在刚才就应该对祥子出手。
丰川祥子再怎么抗拒,遇上那样的事尊严和人格也都会被摧毁,成为能够被她随意摆弄的人偶,而不是像现在这般,接下来的行动权依旧在祥子手上。
哪些是真的,哪些是谎言,已经不重要了。
奏良仰头,天色一如她先前见到的一样晴朗,春天的风不让人觉得寒冷,或许是因为身上穿着在早上出门前被丰川祥子勒令避免感冒披上的外衣。
奏良将这件外套脱下,却没办法在大街上连剩下的属于祥子的衣物全部褪去,手上的外衣只有被她体温带上的热度,却蓦然觉得有些烫手。
没有愤怒,没有快慰,没有悲伤,明明一切顺利,可内心只觉得空荡一片。
多余的感情本来就是累赘,温情也本就是假象。
分别的日子总有一天会到来,她只不过是将期限提前,并且发挥出剩余的价值而已。
所以,不需要为此感到抱歉。
丰川祥子会恨她吗?人生里出现这样一个让人讨厌的存在,也很难忘记吧。
但就这样一辈子也忘不掉她,倒也不错。
无差别犯挑选目标,就像是在一群一样的面包里选择离自己近的那个。但奏良也不吝啬在这幕开演的好戏里,选一个更有说服力的说法。
至于初华,如果祥子要迁怒的话,在退出Sumimi的现在,也与她无关了。
不远处传来些刺耳的响声。
没系紧的资源垃圾袋被风掀开散了个满地,日本的街头总是多到扰人的乌鸦盘旋着,落在垃圾堆里翻搅,一边发出聒噪的「呱呱」声,像是在讥讽的笑。
它们在垃圾堆里衔起了些什么,随即就扑扇着翅膀离开,徒留一地狼藉。
多余的布料落入那些无人问津的碎屑,地面依旧凌乱不堪。
乌鸦的叫声仍未停歇,空旷的街道上已经空无一人。
没有谁会去收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