长崎素世目送那个身影愈走愈远,直到视线中再捕捉不到一丝痕迹才从原地离开。
她迈着平缓的步子走在路上,在路边的咖啡厅随便点了一杯饮品坐下,当苦涩与灼烫爬上舌尖,才发现自己点的是杯热美式。
长崎素世不至于为此皱眉,她只是有些出神地瞧着杯中褐色的液体,没有拉花遮掩的表面,映出素世神色晦暗的眼睛。
在放下杯子后两只手又不自觉交叠在一起,指腹轻轻压在指节上,素世借由摄入的咖啡因的微弱作用,整理思绪复盘种种。
奏良消失了接近一周,如果只是谈起这几天的生活,听起来会像是对素世没有什么太大的影响。
她依旧登校,参加吹奏部活动,与同学间保持着一贯的寒暄与笑脸。偶尔放学后,也会和所有普通的女高中生一样,与朋友们随意闲逛。
是了,一切都是素世再普通不过的日常。
可当素世回到家时,站在熟悉却空荡的房间中央,如过去般的孤独感便如钟楼的钟声骤然敲响,激起广场中鸽群各自四散飞去,而她是唯一一只被遗忘在原地的雏鸟,连离去都找不到方向。
每一天,她都怀抱希望,希望回家的时候会有熟悉的身影已经在等待;每一天,她都会落空,让期待遭受一次次消磨。
时光在她指缝间悄然溜走,长崎素世不可避免地会去回想起祥子不来排练的那段日子。
素世这样想着,不安同时日益增长,对现状感到手足无措,才会去全力幻想如果可以再给她一次机会,这一次她一定会做的完美无缺。
幸好这一次,没有落空。
当她接到奏良电话时,那种欣喜若狂的情绪几乎难以压抑。
少女在通学的路上毫不犹豫地偏离了日常的轨迹,去到僻静的小道,连路过同学诧异的目光都给忽略。
必须让小奏良看到她的决心,就算是多么渺小的可能,素世都不想要行错一步致而错失。
近在眼前的那只手如果不先牢牢抓紧,记忆中挥之不去的,那个灰暗的雨天已经成了前车之鉴。
从电话中的对话开始,素世就隐约察觉奏良有些不对,见面后,这个感觉也没有消失。
该说是平静吗?又不完全如此。
就像是覆着积雪的富士山,就像所有人都应该知道,寒温雪顶下掩盖的是一座会随时会喷发的活火山。
奏良是和祥子吵架了吗?
少女的异样都被善解人意的姐姐尽收眼底。
就连素世自己都没有和奏良亲密到互换衣着呢。
虽然素世说了不会多问,但不代表她不在意。
掰弄指甲的坏习惯已经让甲面有些伤痕累累,它的主人却依旧不厌其烦地沿着裂痕反复摩挲。
不是朋友呢,小奏良说了,她没有朋友。
实则不用参考这句不知是真是假的话,素世早就给自己的疑心指出了方向,只待她自己在脑中默念出答案。
素世呼吸一紧,被自己的惊世智慧震的瞳孔微缩。
那从什么时候开始的?
不太可能是刚刚认识,除非她们是不讲道理的一见钟情快进到立刻同居,所以她们之间的交往,一直在素世的视线之外隐秘地进行。
奏良隐瞒的行踪,所谓的外出办事,难道是与祥子见面的借口?她明知素世对祥子的消息有多渴望,却选择了保持沉默。
那么在今天突兀的坦白,奏良究竟是为了素世的期望,还是因为奏良自己和祥子的恋情有了不可调解的矛盾,走到了分手这一步顺带而为。
奏良过去在推特上和她的账号互动的理由,究竟是因为喜欢的是Crychic的舞台,还是从那一刻起就注意到了台上耀眼的丰川祥子?
在学校,素世已经见到奏良对陌生人的冷淡,仅仅是演奏过一曲的名不见经传的中学生乐队,真的会引得奏良有主动攀谈的兴趣吗。
虽然奏良当初问过账号的持有者是否是贝斯手,但她期待的,会不会其实是来自键盘手的回应。
素世的思路彻底走偏,并顺畅地一路向深渊滑去,逐渐把自己说服。
如果最开始奏良就对祥子抱有这样的心思,或许是因为少女的羞怯,不愿意对她人提起。
当初说的想看见Crychic继续活动或许也并不作假,甚至确实为了素世向祥子确认过有关Crychic的想法。
但后续奏良在接触中对祥子越陷越深,在有一方本就有意的情况下,短时间内感情做到了迅速升温,逐渐祥子也为她动心。
两个都是相当优秀的人,同样作为键盘手应该也不会缺少话题,能走到一起也算是顺理成章。
最初或许不觉得冲突,实际做起来却不愿乐队分走恋人的目光,所以最终将一切埋藏心底,素世并非不能理解这种占有欲。
可恋爱能顺利发展并持续下去的本就在少数,就像大部分人对待外人和家人老是会有两幅面孔,原因就是足够亲密后才会毫无遮拦地显露性格带刺的一面。
所以人类,总是能轻松地在不经意间,对珍视着她的另一方造成剧烈伤害。
虽然很显然,是幸运还是不幸呢,长崎素世除了在祥子退队那一天略微得以管中窥豹外,两个人都没有真正对她展露这一面。
稚嫩的情意抵不过挫折和争吵,最终因矛盾产生无法修补的裂痕,那么在今天,这段关系终于走到了尽头,奏良终于决定告诉素世有关祥子的事。
素世的心蓦然揪成一团,是那种被背叛的刺痛感猛地涌上心头,同时裹挟着一种莫名的怒意,连带着面色也有些阴沉下来,呼吸都堵塞了几分。
那就算无论素世再怎么努力,也根本不会起到半分作用,她不是奏良的首选。
是了,说起来的话,是有这种感觉,一切有迹可循。
在素世通过母亲的话语拼凑起有关奏良的过去之前,奏良本就清楚自己的身世,所以才会有相处时的小心翼翼和隔阂。
她今天的话若是不作假,那么奏良想要把素世当做家人的心情,还是败给了内心深处的多疑和顾虑。
她不敢真的将不知情的素世叫做姐姐,于是将所有的依恋都寄托在了「恋人」祥子的身上。
奏良那种违和感,是素世从未真正理解过的。
灯也是情感经历一片空白的孩子,她们都不可能第一时间推测出真相,才会让灯有「澄川同学大概也想加入乐队」这种错觉。
长崎素世对恋爱这种感情不说一无所知,也只能说是纸上谈兵。她刚才说的那些话,大部分都是这些日子提前准备好了的腹稿,多少有从灯那借鉴的成分。
此刻长崎素世好像终于拨开不和谐的迷雾,思路豁然开朗,可惜心情没随着变好,反而布满阴云。
「不要再骗我了。」
忆起少女这句话,让素世咬了咬唇。她自问语言中情感真挚,本就没有跟上去见祥子的打算,先前几句对话并不太能算进谎言的范畴。
是奏良的情绪始终不安定,到了略显偏执的地步。薄薄的地壳已经不足够压抑自行膨胀的岩浆,轻微的缝隙就会引发火山的喷发。
奏良话语里那些有关重要和选择。让奏良分手的缘由,是祥子在什么地方选错了吗?
祥子多少是有些天真,她可能是无意的,但或许微小的误会的累积,让敏感的奏良终于爆发,今天不知有多少是属于破罐子破摔的成分。
素世心中竟莫名生出几分庆幸,庆幸自己遵从了直觉,在这次的表现中显得如此坚定。
总之,这段感情的结束,意味少女没有继续再周旋在二人之间的必要。
在失去「恋人」后,想要重新选择「家人」时,却又害怕实际这个选择是让她无路可退。
迟来的消息,也是少女小心翼翼想捧上的诚意。
在奏良叫来素世,又去和祥子决裂的现下,只要素世是个人类就无法忽略她们之间的不一般,大抵少女已经不准备再有回头路可走。
奏良亲手将这段时间构筑的谎言戳穿,但她仍担心自己的行为无法被饶恕,才会有惶恐和离别的决意,又应激般反复去质疑素世话中的真假。
少女对家人有渴望在,那多疑的源头应该是...害怕被抛弃。
素世有些释然地叹了口气,她明白了。
她怎么会因此抛弃奏良呢,不是奏良的错,也不能完全否定奏良的努力,只是这种本就不可控的心思,让奏良觉得她自己做的不够好。
何其相似呢,因为觉得做得不够好,从而产生对自身价值产生怀疑,进而会因此认为不被需要,素世怎能做到责备她呢,只会有难以言喻的同感和心痛。
奏良担忧着她和素世之间因此产生罅隙,拜托她的事情不能说没有做到,但是也达成的有些狼狈。
既然价值和情感上的基石都开始崩裂时,奏良认定也无法真正被素世作为家人接纳,为了不让素世为难,才会有主动离去的想法。
素世觉得应该不是她自作多情,说到底奏良还是在意她的。
那个Crychic和奏良之间的抉择,或许从一开始就不是抛给素世的难题,而是奏良自己陷入的无法两全的困境。
独占祥子的心情和想要实现的家人的愿望之间发生了冲突,当时素世的回应也差强人意,才以至奏良无可奈何走到今天这一步。
好在奏良这次没有擅自做主意,打来的这通电话,素世觉得算的上迷途知返。
奏良对这样的事感到难以启齿,自然以后也无从直接地道歉;隐瞒素世的负罪感而带来的愧疚无法表明,举止间也显得有些违和。
全部合理了。
这不是小奏良的错,素世在心中再次默念,咖啡已经没有初尝时烫舌,温热的苦涩入喉按压住纷乱的思绪,她放下杯柄后半晌,在心中又补上一句,也不是小祥的错。
不是谁的错,少年慕艾是人的天性,从结果上来说奏良还是选择回到素世的身边。
不应该继续深究这个问题了,本就不必去对已经破裂的恋情再造成画蛇添足的伤口。
在这之外,素世又重新思考起奏良说的需要。
奏良在她这段关系,也就是在祥子那里,得到了被需要的感觉吗?
有关祥子是怎么做的,这样的细节已经不是素世光凭推测能猜出的了。
但分明她们都有着类似的心情,更不应该舍近求远,她们本就可以通过彼此,去弥补这一份需要和被需要的缺失。
奏良和祥子住在一起不到一周就已经要分道扬镳,明明也说明是她们之间才更加合拍,况且只要是祥子能为奏良做的…
明明,她同样也可以。
她不该继续让自己困在无端的猜疑和不安之中,也不该去质疑两个人都已经信誓旦旦说出口的家人的份量。
这一次已经可以说是互相表明了心意,只要奏良不再试图主动远离,奏良就是她的妹妹,如果她愿意——母亲应该不会有什么意见——也可以改姓长崎。
素世忽然心情明媚了几分,掩唇轻笑,觉得还不错。
她可以在这之后慢慢试探,寻找让自己代替祥子为奏良给予「需要」的方式。
「不过,真的到那一步再说吧。」
姐妹已是理想的关系,素世又平复了唇角扬起的弧度,垂下眼睑,她暂且不想踏上一条明知扭曲的路,也不想步上「祥子的后尘」。
最重要的是,长崎素世也不想让母亲感到失望和困扰。
好消息是,接下来,奏良就不会再因为别的人,再来挤占她们之间相处的时间了。
她这个请求真是让妹妹一个人烦恼了好一段时间,之后再也不会了。
不能给她们有旧情复燃的机会,哪怕对方是祥子。
长崎素世依旧静静地坐着,她的想法不会写在脸上,周六自有不少有着闲情雅致的人群在咖啡厅内往来,月之森的校服和少女令人惊艳的面容偶尔会吸引几道稍纵即逝的视线。
少女挺拔的姿态和清冷的神色如一株高洁的纤尘不染的栀子,搭在已经空了的杯柄上用力着的指节却泄露了一分与她不相符的隐晦思绪的端倪。
如果在奏良心中,总有一个人挡在素世前面,那么她好像无论如何,喉间都会如哽刺般难以释怀。
素世对自己的心思的认知,那天在RING的时候,就已经很明确了。
从今往后,奏良不需要再去和祥子见面了。也吃了一堑,不用素世去教导,她应该也知道了无论对象多么优秀,爱情依旧是世上最不牢靠的东西。
重要的是家人,不是吗?
不过素世还是有些生气。
虽然小奏良不够信任她,也会擅自做主一些本不必隐瞒地行动,也着实让素世不安了好些日子,但她作为姐姐,天经地义要包容妹妹的任性。
但是素世不是很喜欢这样被当做第二备选的感觉。
不过,这一次就算她们扯平了。
湛蓝色的眼睛是上天宠爱的证明,谁会不喜欢这样令人迷醉的双眸呢。只可惜,被倒寒春风吹过的蓝铃花微微颤动,垂下的花瓣边缘隐有枯萎的黯淡黑痕。
素世自会信守承诺,奏良会是最重要的存在,之一。
毕竟对素世而言,Crychic和奏良难道不都是命运的馈赠吗,要和祥子分手又不是素世,也觉得不会为此偏心任何一方,她有什么理由舍弃任何一个呢。
她在挂断电话后就立刻转头奔回了车站,无论是给她的时间还是一个女高中生应该拥有的能力,长崎素世都没有准备些什么的余裕。
可就像是鬼迷了心窍,她还是做了些什么。
犹豫,纠结,后果,那一刻都仿佛被别的什么人操纵了这具躯壳抛在脑后,唯有她自己的灵魂最终冷眼旁观着递伞时微颤的手和耳边愈发清晰的心跳。
没有别的人,是她自己做的。
是长久等待的无望的煎熬,是雏鸟对归巢方向的急切的展翅,是薄暮时分微光中摇曳的灯火,近在咫尺摇摇欲坠,那就算被灼伤到骨髓,也会用掌心去护住这道黑幕完全降临前几欲燃尽的烛芯。
一之濑奏良还真不算误会了长崎素世。
「这一切,都不该演变成现在的模样,分明是可以避免的,只要有机会坐下来好好聊聊,就可以解开的误会。」
灯和立希的态度已经十分清楚,睦是祥子的青梅竹马,只要祥子重新归位...她只是想再见祥子一面。
不是长崎素世选择了Crychic,只是Crychic选择了一位贝斯手而已。
素世不会因为祥子和妹妹的情感纠葛对谁产生什么怨怼,若是这段不欢而散的过往让祥子留下些阴影,作为姐姐,届时她会代替妹妹做出些补偿,不过这些牵连也就到此为止了。
眼下,先暂时不让奏良发现就行了——至少在奏良彻底依赖她之前。
反正今天分手之后,奏良大概也会觉得,再见祥子是件令人尴尬的事吧。
说不定有关「重要」,奏良在祥子那里受了什么委屈呢?来自姐姐的这份珍视的心情,可不是骗人的,被误会就不好了。
已经没事了,有关素世的这两段关系不需要再重叠。不过,就算对素世而言,所谓骗一生也有些困难,总有一日她们之间的羁绊能将奏良捆牢。
就像她体谅了奏良,妹妹也应该能理解姐姐的不得已才对。
长崎素世解开手机的锁屏,点开了系统自带的查找,配对过的AirPods图标静静停留在地图上某栋不算太远的建筑上,刷新了几次后依旧没有移动的迹象。